金黄不是染上去的。那是滚烫鹅卵石一口一口吻出来的颜色，是浚县古城墙根下、大伾山香火旁，一锅黑石焐出的晨昏。浚县子馍，又名石子馍，卧在铁锅里的黄河卵石之间，像一枚被时光文火慢焙的满月。外皮起伏着石子烙下的浅坑，恍若古陶釉面偶然崩裂的冰纹，焦糖色的壳微微透亮，油星在凹处凝成琥珀，芝麻嵌进石痕，这副模样，恰是袁枚《随园食单》里写的“用洁净小卵石，衬而熯之，随其自为凹凸，色半黄便起”，只是浚县人不唤它“天然饼”，只叫它子馍。

香是叠着来的。先上场的是石子经年油养出的干烈焦香，像晒透的河滩被正午一照；继而老面醒发后的甜麦气从裂缝里钻出，混着猪后腿肉三分肥七分瘦煸出的脂香；最后才是葱末与姜盐被热逼出的清锐，像一阵穿巷的风，把前两层厚味轻轻托起。这股气息不张狂，贴着地面游走，顺着青砖缝隙攀上庙会旗杆，缠住往来香客的衣袖不肯散去。

咬下去才知层次是立体的。壳是酥的，却不似油炸火烧那般硬戗，而是簌簌掉渣的脆，舌面轻轻一压便碎成细末；往里是发面烤透的绵软，筋道里回荡一口麦甜的微甘，仿佛冬小麦在齿间重新苏醒；再探到腔心，灌入的土鸡蛋已凝成嫩玉，裹着肉丁渗出的油汁，咸鲜如一小勺凝住的肉冻，烫、润、滑，三者同时涌来。外焦里嫩，蛋抱肉，肉偎麦，一口下去，三种魂魄才算真正合拢。

这门手艺的根，扎在“石烹”二字里。先民无釜无镬，便认准石头蓄热匀、散热缓的脾气，把面食托付给河滩圆石——古籍载“神农时，释米加烧石上而食之”，周人谓之“燔黍”，唐人称“石鏊饼”，袁枚记“天然饼”，一脉皆是石上炊烟。浚县子馍便是从这脉古法里长出的枝桠。隋末瓦岗军袭破黎阳仓、开仓济民，民间传火头军因无炊具，捡黄河鹅卵石烧热，将裹肉蛋的面饼埋石而烤，将士称奇——此说见诸县志辑录与王氏家承口传，虽非正史直载，却把石烹遗风与黎阳兵燹轻轻系在一处。清嘉庆年间，这路吃法在浚县庙会摊上定形为今日子馍；王氏一脉自南关经营，至今二百余年；2021年，“传统面食制作技艺（浚县子馍制作技艺）”列入河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王洪忠在列。

工艺的妙处全在“埋”与“灌”。铁锅铺半锅鸡蛋大小的黄河鹅卵石，炭火攻至滚烫，黑石油亮如漆——那是经年油养出的包浆。面团取本地冬麦精粉，三和面三醒面，冬温夏井，揉到盆光手光面光；馅是鲜肉切丁，葱不过刀背拍碎，盐、姜末、花椒粉、香油，顺一个方向打到拉丝，绝不拿酱油五香抢夺本味。饼坯收口朝下安放石上，倾另一半滚石覆顶，上下夹击，中火慢焙。石子不舔明火，靠自身恒温把面壳烘透，故外不焦黑、内不生黏。待饼身鼓起、石痕镀金，竹片沿边轻划一隙，碗里土鸡蛋黄将散未散，顺势灌入，蛋液顺肉汁渗进面腔，复埋石中焖两三分钟。出锅时铲尖一挑，热气裹着三层滋味扑面而来。

浚县人懂它。正月大伾山古庙会，华北第一古会的人潮里，摊贩一字排开，铁锅腾烟，石子噼啪作响，游人香客手持一枚烫手的子馍边走边咬，酥壳落襟，油香满袖。俗语说“赶会不吃子儿馍，白来浚县转一圈”，不是夸张。它不登大雅宴席，却镇得住一座城的乡愁：离了黄河滩的卵石，离了黎阳仓的风，离了老面头里那一口活菌的呼吸，便焙不出这般焦、这般软、这般蛋抱肉、肉偎麦的团圆味。

一枚子馍，半部石烹史。它把军旅的急智、农家的丰俭、庙会的喧阗，都收进那层凹凸的焦壳里。趁热捧住，先闻石息，再咬金壳，后遇嫩黄——等齿间只剩麦甜回甘时，浚县千年的烟火，便也算亲自尝过了。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