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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再忆母亲
郭金苓
秋意初临,中元将至。连日以来,我又如往年一般,茶饭不思,心绪烦乱。我知道,是我又在深深思念离去二十余年的母亲了。
写母亲、颂母爱,是我半生的心愿,也是世间所有儿女最真挚的情愫。母亲,这神圣的称谓,在每个儿女心中,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模样。每个人的母亲,人生境遇、性情风骨各不相同,留在儿女记忆里的故事,自然也不尽相同。
我的母亲,生活在人民公社年代的乡村,是一位极为传奇、受人敬重的女性。
她一生积极向上、坚韧要强,身兼数职:共产党员、大队妇女主任、小队妇女队长、植棉小组组长、公社妇联委员,更是县里连年表彰的妇女标兵、三八红旗手。
母亲识字不多,仅能勉强歪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可每逢公社、县里召开表彰大会,轮到她登台汇报工作,她从无怯色,总是精神抖擞、步履从容走上主席台,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心底仿佛藏着千言万语,诉不尽基层劳作与服务的热忱。
母亲这一生,仿佛生来便是劳作与奉献的。她一生不知疲倦,以勤劳为荣,以助人同乐,以坚韧立身,从不向命运低头。
她性情洒脱豁达,付出不计报酬,帮扶不求回报,从不理会闲言碎语。生活常年两点一线,家里、地里来回奔波。日子固定成三种姿态:利落操持家事,勤恳耕耘田地,耐心调解邻里纷争。
若要细数母亲的一生,一则我文笔粗浅,难以描摹她半生辛劳、无私助人的全貌;二则心中感念万千,一旦落笔,便如她当年登台发言一般,千言万语,倾诉不尽。
母亲留给我的往事历历在目、数不胜数。而其中一件佳话,流传十里八乡,多年来一直萦绕心头,让我总想诉诸文字,让所有相识之人,再次重温母亲当年的善良与格局。
那是一个浅冬的清晨,晨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我佯装熟睡的稚嫩脸庞上。我身子不停蠕动,母亲早已知晓我醒了,却不曾打扰,只愿我多歇片刻。因为吃过早饭,她便要带着我,去参加公社的年度表彰大会。
晨起梳洗完毕,母亲将我细细打扮妥当。我兴冲冲跑出家门,刚转过院墙拐角,尚未走到街心,一辆疾驰的自行车骤然将我撞倒,车轮径直碾过我的大腿。刺耳的刹车声、骑车人的惊呼,瞬间惊动了街心集合的村民。
众人闻声奔来,自发分成两队:一队迅速围住骑车青年,一队蹲身查看蜷缩在地、痛哭不止的我。母亲刚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似有心感,瞬间推倒车子飞奔而来。乡邻脚步飞快,即刻请来赤脚医生,确诊为大腿骨折。众人遵照医嘱,小心翼翼将我抬回家中,安置在土炕上。
街心人群依旧围住骑车少年,议论纷纷、群情激愤,不少人怒声斥责、推搡不止。骑车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温顺,衣着干净朴素,看着斯文乖巧,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母亲虽不识字,却明事理、有胸襟。她安顿好医生与屋内众人,快步走出家门,对着喧闹的人群高声劝阻:“谁也不许再骂!谁也不许动他一指头!”
说罢拨开人群,蹲在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少年身旁,轻声安抚,细细询问缘由。少年回过些许心神,结结巴巴道出原委:家中老母重病卧床,他凌晨起身赶赴县城抓药,归程心急,不慎闯祸。
众人这才看见,他歪斜的自行车把上,挂着厚厚一沓牛皮纸包裹的中药。听闻是为老母求取救命汤药,母亲当即挥手:“都散开,让他快走!”
乡邻愕然,少年更是愣在原地,不敢动弹。母亲连忙扶起他的自行车,推至他身前,高声催促:“快回家!快去照料你母亲!我记下你的村落、你父亲的姓名,事后让你父亲抽空前来处置即可!”

少年含泪再三叩谢,在母亲的催促下,顾不得满身尘土,推起车子匆匆离去。
顶着乡邻的不解与议论,母亲转身归家。屋内众人早已商定医治方案,决定远赴二十里外,寻访祖传接骨的民间老医师。
刻不容缓,堂哥即刻带着两位村民,轮流骑行奔赴求医。正午时分,老医师被请到家中。一番细致问诊触摸,确诊为骨节断裂。医师施以祖传古法,无需开刀:以高度烈酒配伍新鲜芦花公鸡血涂抹伤处,外敷秘制膏药,包裹半条伤腿,两侧夹板固定,叮嘱卧床静养三月,严禁下地。
为求稳妥,母亲让我足足静养百日,才小心翼翼抱我下床尝试着地。初时我胆怯畏疼,脚尖不敢落地,轻轻点地便骤然缩回。母亲见状含笑宽慰,百般安抚哄劝,又许诺只要我踏实站稳、迈步走路,便给我包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饺子。
彼时开春将至,我即将入学,加之心心念念的饺子诱惑,终于壮着胆子,在父亲的注视下,稳稳落地、缓步迈出一小步。父母相视一笑,满心宽慰。
隔日,老医师复诊,我在院中来回行走,步态如常,全无歪斜跛行,众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我痊愈之后,母亲先后三次去往少年家中。原来少年闯祸后心生畏惧,始终不敢告知父母实情。其父终日照料病妻,无暇顾及儿子心绪,只当他是为母忧心、郁郁寡欢。
事发一周,迟迟不见对方登门致歉,在乡邻的催促下,母亲第一次寻上门去。进村问询姓名,被热心村民引至院中。少年独坐门槛、低头失神,望见母亲,瞬间僵立当场,脸色焦黄、嘴唇哆嗦,惶恐难言。
母亲高声问询屋内是否有人。一位驼背花甲老人应声走出,正是少年父亲,连忙招呼母亲进屋落座。老人见儿子呆立哭泣,满脸茫然。
母亲见状,放缓语调,细细道明前因后果。老人听闻儿子闯下大祸,瞬间怔然,手足无措。
屋内传来虚弱的女声,是少年卧病的母亲,虚弱问询来客何人。母亲见状,不忍让重病之人忧心,随即心生善意,笑着圆场:“无事,我路过串门,走错家门,顺路过来看看。”
她轻声问询病情,宽慰静养。老人局促不安,再三致歉,执意要借钱赔付医药费,改日登门探望孩子。
母亲悉数婉拒:“孩子已然痊愈,无需挂怀。你安心照料病人即可,切勿责怪孩子,更不可打骂责罚。”
一场意外祸事,因双方良善包容,化干戈为玉帛。两家淳朴人家,惺惺相惜、感念彼此,自此结为亲友,时常往来。
数月后,少年母亲服药静养,身体日渐康复。老夫妻中年得子、生性木讷淳朴,格外喜爱活泼乖巧的我。几番思量,征得母亲应允,认我做了干女儿。自此,这位善良慈祥的老人,将一份偏爱与温情,岁岁年年,默默赠予我。
干娘家境清贫,却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洁有序。被褥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平整。每年四时,干娘总会为我缝制一套粗布方格新衣。每次我登门探望,无论手头多忙,都会立刻放下活计,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细细端详、满心疼爱。
知晓我偏爱韭菜猪肉饺子,她总会立刻催促父子二人,一人奔赴菜园割韭,一人赶赴集镇买肉。瘦小的小脚在院中来回奔走,欢喜忙碌的模样,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木讷勤恳的干爹终日劳作、寡言少语,温柔沉稳的干哥哥,更是对我百般疼爱、处处包容。若非年岁相差甚远,当年两家长辈,险些为我们定下婚约。
当年那位妙手回春的接骨老医师,敬佩父亲抗战负伤、保家卫国的经历,更折服于母亲通透善良、豁达包容的品性,一来二去,与父亲结为挚友。
一场意外,让三家素不相识的善良人,因缘相聚、岁岁往来,成为乡里广为传颂的一段佳话。
母亲身形单薄,心底却藏着无穷的力量。回望半生记忆,皆是她的坚韧、豁达、热忱与善良。她一生辛劳,从未抱怨命运、从不消极颓唐。目不识丁,却恪守最朴素的人生信条:真诚待人,踏实做事,乐观生活。
她一生吃亏良多,年少的我常为之愤愤不平,却始终改变不了她宽厚待人的执念。可母亲的一生,光明磊落、德望兼备。她离世之时,十里八乡的乡邻自发前来吊唁送别。时至今日,我归乡故里,年长乡邻提及母亲,依旧满是敬重与赞誉。想来,母亲九泉之下,亦可安然安息。
又逢中元,思母心切。犹记母亲离世前一周,我为她煮一碗挂面鸡蛋,清汤少油,滴几滴香油,热气氤氲、香气袅袅。年迈的母亲眉眼含笑,满是知足与安然。
曾几何时,乡镇作坊盛行老式蛋糕。每次归乡探母,我总会备好新鲜鸡蛋,为她烤制一锅松软香甜的老式蛋糕。她小心翼翼掰开,舍不得多食,搭配我蒸的鸡蛋羹,便是她晚年最爱的美味,也是我身为女儿,最朴素真挚的孝心。
犹记一次琐事缠身,我两月有余未曾归乡。距离村口尚有一里之遥,我便望见村口熟悉的身影,久久伫立、遥遥守望。那一刻,热泪瞬间涌上眼眶。走到近前,我看见母亲眼底未干的泪痕,她轻声念叨,日日听着我买的收音机,循环播放《常回家看看》,默默盼我归巢。原来最深的思念,从来都藏在无声的等候里。
母亲一生倾尽所有疼爱我、牵挂我,离世二十余载,只三度入梦与我相见,次次护我周全、渡我危难。
十余年前,家中突逢变故,我重病卧床、性命垂危,恍惚间魂魄游离、身形飘忽。危急之时,母亲骤然入梦,奋力将我的魂魄推回躯体,转瞬离去。次日,我便能进食喝粥,自此慢慢康复、安然痊愈。
第二次入梦,是重外孙女降生清晨。母亲飘然入梦,含笑凝望怀中婴孩,满眼温柔。我正要伸手相拥,她便悄然消散。刹那间,手机铃声响起,姑爷欣喜告知:母女平安。
第三次入梦,近在眼前。前年年底,我自驾从内蒙锡林郭勒大草原返程,前夜入眠,梦中母亲轻声催促:早点回家。我骤然惊醒,再无睡意,只当是慈母牵挂、盼我早归。
次日清晨,我如期启程。行至素有“风之走廊”的张家口坝上草原,也就是草原天路一带,起初零星飘雪,转瞬狂风大作、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四野皆白,千里草原冰封雪覆。
初次遭遇极端暴雪高速行车,我谨慎控速,却依旧遇车轮侧滑。千钧一发之际,我异常冷静,轻点刹车、稳握方向,车头轻擦护栏,最终靠路边厚积雪的阻力稳稳停住,堪堪避开深沟险境。
孤身茫茫雪原,狂风呼啸、大雪漫天,我惊魂未定、满心惶恐,只能低速缓行,数十里风雪兼程,步步惊心。直至驶入北京五环,天气转晴、车流渐密,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后续报备保险、稳步前行,入夜安然驶入山东地界,顺利归家。
事后听闻内蒙友人所言,那场大雪自此连绵不绝,直落至新春正月。我方才幡然醒悟,母亲梦中催促,是冥冥之中的护佑。若非母亲托梦提点、暗中庇佑,我必将被困雪原,整个正月都无法返程归家。
原来,母亲从未远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跨越生死、跨越时空,默默伫立在我身后。每逢我身处险境、遭遇波折,她便以无形之力护我周全,做我一生最坚实的后盾,托我岁岁平安、步步前行。
母亲,我想您。
方寸心间,岁岁年年,永远镌刻着您的音容笑貌。
母亲,我爱您。
我会将您赠予我的善良、坚韧、豁达,一生传承,活成您期许的温暖模样。
我的娘亲,女儿别无他求。唯愿您常入我梦,让我们岁岁相见、念念相依,哪怕一眼相望、片言碎语,足矣心安。
我的亲娘,千言万语,终是思念绵长。惟愿往后流年,梦里常逢,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