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爆心气象站

一九七九年的初冬，地下核试验场区里的阳平里气象站搬迁到新的地区，但这个时候，又一次核试验已经进入准备阶段，上级命令气象站在原址留下一个气象观测点，收集该区域的气象资料，为下一次地下核试验提供气象保障。这个观测点只提供地面气象观测数据和空中风资料，所以，站里安排地面组的王杰、时现成和我组建了这个气象观测点，习惯上称它为“气象哨”。

气象站常年驻守在试验场区内，根据任务需要派出爆心气象观测哨，在历次试验任务的气象保障中，也是一个常规安排。只是当时正赶上老兵复员，刚搬迁过去的气象站也需要立即开展工作，原来计划我们这里的四个人缩减成了三个人。站长临走时对我们说：“你们三个人先在这里顶着，等那边的工作开展顺当了，立即给你们派人过来。”

连队搬走了，我们这个气象哨由七七年入伍的王杰负责。三个人守着残败的旧址，继续着每天的观测、记录、发报。虽然工作安排得挺紧张，三个人还是能应付得过去。

在气象哨刚组建的时候，王杰就已经感觉到身体不适，申请到马兰检查身体，但站里一直抽不出人来顶替他，熬到月底，他的眼白已经黄得可怕，脸上也是黄恹恹的。这时总站门诊部的医生来场区巡诊，看到他这种情况，建议他立即到五四六医院检查。他这么一走，观测哨就只有我和时现成两个人。站里还是抽不出人过来，让我们再坚持坚持，等王杰检查过后再回来值班。

两个人的气象观测哨没有了节假日，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结束，每小时观测记录气象要素，按时向上级报送观测结果，其间还要随时记录天气变化情况。在观测值班的同时，每天还要按照规定时间施放四个测风气球。观测气象要素和施放测风气球要求在规定时间同步进行，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我们只能在观测时点前把氢气球提前充好气，等观测时间一到，一个人用极短的时间抄收温湿度和气压、风向风速数据，放下手就赶紧操控经纬仪配合另一个人进行空中风计算。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虽然感觉每天都在紧紧张张地工作，但还有盼头，盼着王杰赶紧回来，减轻一下每日里绷紧的神经。

过了一个月的光景，王杰从医院打回来电话，我们迫不及待地问他：你去医院检查都一个月了，也不给我们回个电话，让我们牵挂死了。那老兄说：“我从场区出来就到了医院，门诊的医生只翻了翻我的眼皮子，就直接送到了传染病房，说是传染性极强的黄疸型肝炎，不让和外界接触，吃饭都是从小窗口递进来。这不，经过一个来月的治疗，才允许我往外打电话。”

我们一听也有点害怕，在他去医院检查之前，我们仨共用的锅碗瓢勺，吃饭又不分餐，传染的概率很大。在场区里无法体检，只好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所有的餐具煮沸一遍，哪管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只是到现在四十多年了，病菌也没有发作。应该是战友情深，不舍得牵连我们罢了。

这段时间是一年当中最冷的季节，最低温度都在零下二十多度。而我们每天施放的第一个测风气球在早上七点，新疆的天空还没有破晓，这时又是一日低温的极值。根据规则，气象观测场必须修建在四周无障碍的空旷场地中，观测的经纬仪矗立于荒野，一个人操作经纬仪跟踪气球，眼睛不能离开观测孔，两手调节按钮，身体无法活动，用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冰冷。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为了和工作室内通报数据，戴着送话器还不能戴口罩，一会儿下来，面部就会结一层冰霜。所以，我们两个人每日轮换着在外面观测，绒衣绒裤棉衣棉裤外罩皮大衣，把能保暖的都穿戴上，也难以抵御刺骨的寒冷。戈壁滩里冰冻地裂，大部分时间里寒风嗖嗖，户外一场观测下来一个多小时，四肢都会冻僵。

以前对冻僵的感受只是文字意义上的，现在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冻僵。观测完回到也在零下的工作室，慢慢才能感觉到四肢的血液恢复了流动，但这流动带来的是难以言表的疼，就像蚂蚁在啃噬骨头，又痒又疼，恨不得在地下打滚。时现成看到我这么不耐冻，提议由他在外面观测，我在屋里计算，好像陕西人比我这个从华北平原出来的人耐冻。虽然这样解决了我的冻疼之苦，但总不能老让人家在外面受冻，坚持轮流在外面观测，少受冻也免不了挨冻，但战友的关怀还是让人终生难忘。

在那寒冷的冬夜里，我们两个人住在用芦苇把拼成的宿舍里，不但要忍受着寒冷，还要忍受着寂寞。气象观测哨里没有报刊，也没有收音机，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就是那架电话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龄，每天面对的是枯燥的气象数据，娴静下来又是一种无奈的平平。即使这样，每天还要操心第二天早晨的观测。

戈壁滩里和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但气象观测执行北京时间，和内地的台站同步进行。早上七点的观测在时区上是本地时间的凌晨五点，而我们还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进行工作准备。当我们释放第一个气球的时候，这里的人们还在熟睡中。

即使这样，工作中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还会整得我们手忙脚乱。一次施放早七点的测风气球，充气时突然发现昨天还有一罐的氢气跑光了。第一次遇到这么个情况，在短暂的慌乱后，我们决定立即制氢气。一个人赶紧清理气瓶中的残渣，一个人以跑百米的速度回到宿舍，拎回来一瓶热水，制氢瓶中加入矽铁粉和苛性钠，热水倒进去就开了锅，安全阀一拧紧，压力立马升到了安全边界，这边就赶紧放气减压，直到气压稳定，赶紧充气球。这样做虽然危险，但为了能按时施放测风气球，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当气球在规定的时间内升上天空，三十秒后读取了第一组数据，紧张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从此以后，我们每天晚上睡觉前又增添了两项工作，一是查看气瓶余气，二是预备一瓶热水，虽然那瓶热水再也没有用过，但有过了一次教训，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两个人的气象哨既紧张又很单调，远离连队的生活也很惨淡。一天三顿饭只能利用观测的间隙进行，这边做饭那边还要观测。当时正值寒冬，副食只有土豆白菜。工作安排的两个人脱不开身，去三四十公里外的站部领取给养都成问题，只能由站里派人给送。

一月底，指导员张发启来给我们送给养，看我们两个人里外忙碌不得闲，决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指导员在这里帮助我们做饭，带领我们清理环境卫生，使平日里顾不得收拾的庭院换了面貌。他还利用工作的间隙组织我们学习时事政治，使我们及时了解外面的情况。指导员来这里的几天，我们感到十分高兴。但他原来计划的住一段时间，因为总站政委下来检查工作，召他回站了。短暂的两天虽然遗憾，但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也是蛮愉快的一段时间。

指导员走了，观测哨就又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每天十三个小时的值班观测，中间按时施放四次测风气球，还要做三顿饭，忙忙碌碌地就迎来了80年代第一个春节。

戈壁滩里的春节没有霓虹闪闪，也没有花花绿绿，亘古的荒原以它不变的色调就要带着我们进入新的一年。离春节还有几天时间，一天我和时现成正准备放球，从远处驶来一辆吉普车，来到我们工作室前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几个人。陪同的技术总队驻场区的一个干事介绍说，这是基地春节慰问团的首长，在放映慰问电影前，专程到观测哨看望我们。经他介绍，来慰问我们的有基地政治部的李副主任和司令部办公室的钟副处长。首长亲切地问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并勉励我们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将来回到地方，都要做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现代青年。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个位于戈壁深处的小小气象观测哨，上级首长在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们，这就给了我们莫大的荣幸。尽管工作和生活还是那样的忙碌，但幸福的那个片刻一直伴随着我们，使我们度过了那个令人难忘的冬季。

春节过后，时现成调回气象站本部，我和新调过来的两个观测员继续在那里坚守，直到这年的五月，春风袭来，大地回暖，我才调回气象站归队。

不多时日，在我们曾经坚守的戈壁滩地层深处，又一声春雷炸响。那响彻寰宇的春雷，托举起保卫和平的核盾牌。我仿佛能够感觉出来，我们那默默无闻的每日每夜，都融进了这滚滚的春雷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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