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在周至县陈河镇陈河村最幽深的秦岭褶皱里,藏着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小小村落——官城子。这里万山环抱、层峦叠嶂,林海苍苍、峡谷幽深,溪流从乱石缝隙间日夜奔淌,云雾常年缠绕山腰。在那个年代,官城子是真正与世隔绝的深山秘境,也是秦岭北麓最艰苦、最闭塞的角落之一。整片偌大的山谷,仅散落着五户人家,世代栖居深山,靠山吃山、伴山而生。从九十年代初直至多年以后,这里始终不通电、不通网、无硬化道路,漫长岁月里,煤油灯是唯一的灯火,羊肠小道是唯一的出路,五户山民在无人知晓的深山之中,熬过了一代又一代清贫艰苦的光阴。记得有齐家,陈家,谢家,另外还有个陈家,还有个罗老汉自己一家……
九十年代的官城子,是被现代文明彻底隔绝的一隅。山外的乡镇早已普及电灯照明、广播电视,家家户户告别了昏暗油灯,步入崭新的生活。可深藏秦岭腹地的官城子,依旧停留在古老的岁月节奏里。这里没有一根电线、没有一处信号、没有一寸平整公路。每当日落西山,群山瞬间沉入漆黑,天地间再无半点光亮。家家户户点亮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低矮土坯房里轻轻摇曳,灯烟熏黑了屋顶土墙,也熏旧了一代代山民的岁月。漫长黑夜,没有声响、没有讯息、没有娱乐,唯有山风穿林、溪水潺潺、鸟兽轻鸣。
闭塞,是官城子最深的烙印。出入大山无路可行,车辆无法进山,所有出行、采购、交易,全靠双脚翻山越岭。想要走出深山抵达陈河镇,需要翻越数道山岭、穿越密林峡谷,徒步往返便是整整一天甚至两天时间。山民们每次购置盐巴、米面、针线、农具,都要背上沉重背篓,天不亮出发,披星戴月归来。每逢雨季,山路泥泞湿滑、落石频发,河水暴涨阻断峡谷便道,官城子便彻底与世隔绝,成为孤岛一般的深山村落。大雪封山的寒冬更甚,连绵数月积雪封死所有山口,寒风呼啸、冰封山谷,五户人家只能紧闭院门、囤积粮草,静静熬过漫长苦寒冬日。
缺医少药、物资匮乏、交通闭塞,是官城子百姓一生逃不开的日常。小病靠扛、大病靠天,山里人一辈子与大山相依,也与艰难相伴。整片山谷仅有五户人家,邻里相隔甚远,散落于山坡林地之间,彼此遥遥相望、相互守望,是深山之中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官城子的人家,世代以山林为生、以耕牧为业。家家户户就地取材,夯土为墙、伐木为屋,建起低矮朴素的土坯木屋。房前开辟小片坡地,种耐寒的玉米、土豆、杂粮,勉强糊口度日;屋后万顷林海,是祖辈传下的生存依托。家家户户常年养牛,牛是深山最珍贵的家当,也是山民最忠实的帮手。山里无机械、无车辆,开荒种地、驮运木料、搬运药材,全部依靠耕牛。春夏秋冬,日复一日,清晨放牛上山、傍晚牵牛归圈,割草储料、清圈喂养,终年无休、岁岁不息。
靠山吃山,是官城子人最朴素的生存方式。深山密林土层肥厚、水汽充足,孕育着大量野生中药材,野生山药更是秦岭深山独有的珍宝。九十年代至今,采山药、挖草药,是当地山民最主要的谋生出路。每到春暖雪融、草木生发,山林药材次第破土,山里汉子便背起小镢头、布口袋,独自钻进茫茫深山。
挖药的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深山无路、荆棘丛生,树枝藤蔓交错缠绕,稍不留意便划破衣衫、划伤皮肉。陡坡湿滑、山石嶙峋,脚下一步踏空,便有坠坡风险。密林幽深、人迹罕至,常有野兽出没,进山挖药既要耐住辛苦,更要心存谨慎。寻药、辨药、刨药,每一步都极费心力。尤其是野生山药,根茎深扎土石缝隙,根深、形曲、难挖难采,需要俯身蹲地,一点点拨开腐叶、松动土石,顺着根茎小心翼翼深挖细刨,往往一株山药,就要耗费数个时辰。
终日在山林奔波,日晒雨淋、虫叮蛇咬是常态。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沾满双手,整日饥餐野果、渴饮山泉,常常进山一天,归来满身疲惫、双手裂口。挖来的山药、草药,细心清理、洗净切片,摊在石板、竹席上自然晾晒,待攒够数量,再背负几十斤重的药材,徒步翻山出谷,去往山外集镇售卖,换取微薄收入,补贴家用、置办生活物资。遇上连绵阴雨,药材难以晾晒,极易发霉腐烂,数日辛劳便付诸东流。深山讨生活,从来都是靠天吃饭、以力谋生,艰辛万分、从无轻松可言。
在官城子五户淳朴山民之中,后生陈小平,自小生于斯、长于斯,一辈子扎根秦岭深山,从未远离。他生在无电无网的艰苦岁月,长在闭塞清贫的大山深处,一生的岁月,都交付给了这片苍茫秦岭。
记得有一次,在他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出山,走到快出山的半山腰,天色已经很晚了,山外的万家灯火吸引住了他,他激动的问长辈说,山外的星星怎么在脚底下……把大家惹得哄然大笑。
陈小平为人敦厚本分、踏实淳朴,不善言辞、不事张扬,性格沉静内敛,身上带着深山人独有的憨厚与赤诚。他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见过外界繁华,一生所学、一生本事,都是大山教给他的:吃苦、耐劳、隐忍、善良、坚守。自少年时起,他便跟着父辈放牛、采药、养蜂、种地,早早扛起生活重担。别人嫌山里苦、山里累,他从不抱怨;别人盼着出山、盼着逃离,他默默坚守、默默耕耘。
一年四季,风雨无阻,陈小平的日子始终简单而繁重。春寻草药、夏养蜂群、秋采山货、冬储粮草,岁岁年年、循环往复。天未破晓,群山尚在浓雾沉睡之中,他便早早起身,简单填饱肚子,扛起镢头、背上布袋,独自踏入深山。春日山花漫野,他穿梭林间管护蜂桶、巡查蜂群,防止胡蜂侵扰、雨水损毁;夏日酷暑炎炎,他踏遍陡坡沟壑,寻采野生山药、各类草药;秋日天高云淡,他忙于采收山货、晾晒药材、储备越冬草料;冬日大雪封山,他清理牛圈、加固房屋、养护蜂桶,默默熬过漫长寒冬。
秦岭深山养蜂,更是一份细水长流的苦差事。陈小平沿用山里祖辈传下的古法养蜂,以原木凿桶、依山安放、就地引蜂。蜂桶多置于崖下、坡边、林间避风处,常年风吹雨淋、寒暑侵袭。他细心照料每一群蜜蜂,春来护花源、防灾害,夏来遮暴雨、防暴晒,秋来守收成、慎割蜜,冬来裹蜂桶、御严寒。土蜂蜜产量微薄、来之不易,每一滴蜜,都是风雨守护、日夜操心换来的心血。收获的蜂蜜,他从不舍得挥霍,大多细心封存,背出山外售卖,换取微薄收入,维持基本生计。
养牛、种地、采药、养蜂,构成了陈小平一生全部的生活。他双手布满厚茧、指尖尽是老痕,脊背被常年负重压得沉稳挺拔,皮肤被山风日晒磨砺得黝黑粗糙。数十年深山劳作,磨出了他超乎常人的耐力,也养出了他任劳任怨、踏实肯干的品性。邻里乡亲但凡有事,他从不推辞,谁家缺人手、谁家需要帮忙、谁家牛羊走失、谁家木料需搬运,他都主动上前,默默出力、不求回报。深山岁月清贫苦寒,却养出了他最纯粹、最善良的本心。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岁月终有变迁。
随着国家乡村振兴、山区交通改造工程推进,曾经隔绝深山的羊肠险道,终于被平整通畅的水泥路替代。如今的官城子,路彻底通了,车辆可以直达村口,出山极为便捷。交通便利、外界通达,深山不再封闭。
可令人感慨万千的是:时至今日,路通了、景通了、人通了,唯独电依旧未通,这片深山依旧没有接入国家电网,依旧保留着九十年代以来无电的原始状态。
道路畅通之后,昔日留守官城子的五户人家,陆续选择搬离深山。所有人都向往便捷生活、向往灯火万家、向往网络通达、向往现代繁华。一户户搬走、一户户迁出,曾经相互守望的五户邻里,最终全部离开山谷、定居山外。
大山空了、院落空了、土地空了。
整座官城子,方圆山谷之内,所有人家尽数搬迁,唯独剩下陈小平一人,依旧独自留守深山。
所有人都选择奔赴新生活,唯有他选择坚守故土;所有人都告别苦寒深山,唯有他依旧守着这片青山绿水。
多年来,他独自一人留守官城子,守着老屋、守着蜂桶、守着耕牛、守着山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继续着最原始、最辛苦的深山劳作。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煤油灯为伴、无网无电、与世清宁。别人逃离的苦日子,他一守就是一辈子;别人放弃的深山故土,他视作一生归宿。
如今的官城子,早已不再闭塞隔绝。随着秦岭生态旅游持续升温,越来越多的户外爱好者、徒步游客、采风人士、寻幽旅人,顺着通畅的山路走进深山,走进清幽静谧的官城子,探秘秦岭原始风光,寻访深山原生态景致。
常有游客跋山涉水至此,偶遇独守深山的陈小平。面对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他从无冷漠、从无抵触,始终保持着山里人最淳朴热忱的本性。无论是否相识、无论是否顺路,只要有人来到这里,他都热情相待、淳朴相迎。游客口渴,他主动递上山泉清水;游客疲惫,他热心招呼歇脚休憩;游客好奇询问深山故事、草药知识、养蜂经验,他耐心解答、诚恳讲述。他不图名利、不求回报,只是纯粹待人、真诚待客,用最朴素的善意温暖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
见过他的游客,无不被他深深打动。在人人奔赴繁华、人人贪图安逸的时代,他守着无人愿守的深山,过着现代人无法忍受的清贫生活。他身上有着常人不及的韧性、超乎常人的坚持、纯粹通透的善良。数十年苦寒岁月,未曾磨掉他一丝淳朴;一生清贫坚守,未曾改变他半分本心。不攀比、不抱怨、不浮躁、不功利,一生勤恳、一生踏实、一生向善。
陈小平的坚守,是普通人最动人的力量。他没有惊天伟业、没有高光人生、没有世人艳羡的成就,只是秦岭深山一个最平凡的农人。可正是这份平凡里的坚守,最令人敬佩。
在人人急于逃离困苦、追逐捷径的当下,他守孤山、伴冷月、伴林海、伴清贫,路通不离故土、人走不丢本心,在无人坚守的深山,默默劳作、默默生活、默默向善。岁月苦寒,他坚韧不屈;世事喧嚣,他初心不改。
他的韧性,是大山淬炼出的不屈风骨;
他的勤劳,是普通人最踏实的人生底色;
他的善良,是世间最纯粹、最温暖的人心;
他的坚守,是浮躁时代最珍贵的质朴初心。
官城子的山河依旧,林海依旧,溪流依旧,岁月依旧清冷悠长。只是山谷之中,再也没有邻里炊烟,唯有陈小平一人,独守一山、一屋、一生、一念。
九十年代至今,数十年风雨沧桑,从无路无电、与世隔绝,到路通山开、游人往来,时代变了、山河变了、世人的选择变了,唯独他的勤恳不变、善良不变、坚守不变。
陈小平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伟大,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平凡岁月里的不离不弃、任劳任怨、踏实向善、默默坚守。这份来自秦岭深山的质朴力量,值得每一个现代人看见、读懂、敬畏与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