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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的安校长
——记哑柏中学的一棵老法桐
文/魏志祥 图/安雅琴
偶然在手机上刷到一段视频,画质清晰,安校长在天安门广场游览,精神矍铄,配乐却熟悉得令人心颤。恍惚间,时光倒流四十余年,我又站在了哑柏中学(现为周至二中)的法桐树下。晨雾里,那个步履匆匆的身影依旧清晰——软底布鞋踩过露水未尽的砖铺地面,几乎没有声响,却踏出了一届又一届寒门子弟跨出农门的足音。他的勤勉、他的担当、他那份纯粹的教育情怀,温暖了一届又一届学子,是点亮命运的恩师和引路人。
谈及安校长,无需翻阅华丽履历,三件寻常小事,便足以勾勒出一位朴拙温热、较真热忱的长者。一如校园深处那棵根深叶茂、静默伫立的老法桐,沉稳厚重,润物无声。
一、口头禅:庄稼把式的"醒世恒言"
安校长开大会不爱念长稿子。晨会、巡班、期末总结大会,他往台上一站,中山装的扣子总是扣得整整齐齐,然后开口,嘴里转着的永远是那几句:“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幸福不会从天掉,好的成绩等不来。”
起初,确实有调皮的学生在底下撇嘴,偷笑他土,说他像个庄稼把式在训麦苗。可日子久了,这话竟成了全校师生心照不宣的暗号。早读课,谁要是眼皮打架、笔头渐沉,只要有人在教室后排轻轻哼出“樱桃好吃”四个字,就像按下了某个神秘的开关——讲话的闭了嘴,发呆的赶紧摸起书,连窗外偷溜进来的麻雀都仿佛静了一瞬。
除了这句固定的口头禅,安校长还有个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开大会时,他从不讲空泛的大道理,专讲连续三年里,谁考上了什么学校,在哪个城市读书,又给他写了什么信。谁学有所成、逐梦远方,皆了然于心。这种别出心裁的励志教育,碾压了一切呼口号和情感牌,它像一束安静的光,不喧哗,却照进了每个人心里最该被照亮的地方。那些靠嘶吼和催泪博取短暂热血的套路,在它面前显得苍白又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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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张亲手绘制的“桃李图”,就贴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用红蓝两色钢笔记录着他在哑柏中学工作十八年来收集到的每一个考学信息——哪个学生考上了师范,哪个进了卫校,哪个去了西安,哪个远走兰州。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份和去向,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航海图。
那张图,是他心头的珍宝,更是我们眼里的灯塔,是学习的榜样。它让颓废之人重整精神,让失意之人重拾希望,让困顿之人奋勇争先。无数个深夜晚自习,我们总能看见他办公室灯火通明,他佝偻着脊背,认真在图谱上增补字迹。那神情,像是在给远航的船只标注灯塔的位置。那一帧伏案描摹的身影,是为无数远行少年稳稳点亮的星光。
二、勤巡查:一双布鞋的“用脚办学”
几乎没人记得安校长在办公室安安稳稳坐着的模样。他的身影,永远在教室、操场、饭堂的角落游走,甚至会出现在学校围墙外的麦田边——去“逮”那些想逃学去捉蚂蚱的学生。
他的巡查,从不提前打招呼。一双黑面软底布鞋,从晨雾氤氲里悄无声息地踩进来。六点半校门刚开,他已经准时站在大门口花园旁边那棵法桐下了,双手背在身后,挺直的腰板像一个老兵,更像一棵移动的老树,守望着整个校园。望见他的身影,入校学子无不步履匆匆、奔入教室。迟到的学生,得自己从门卫室借来粉笔,把名字端端正正写在黑板报旁边的“迟到栏”里,注明班级,一笔一画,容不得潦草。

早读铃响前,他的影子会先飘进教室后窗——从不推门,从不咳嗽,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外,站几秒。窗玻璃上模糊映出他的轮廓,中山装,布鞋,微微前倾的身子。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被剪刀裁断,发呆的赶紧抓起课本,连翻书声都刻意放轻。等他转身离开,教室里才会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轻微吐气声,随即又被琅琅书声淹没。
中午饭时,他站在食堂门口那棵法桐下,端着自家的搪瓷缸子,一边扒拉饭,一边眯着眼看哪个班的学生给泔水桶倒饭,看哪个班的学生打饭插队拥挤不排队。有学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从插队中走出来,走到队尾另排队。
傍晚,他背着手,绕着操场不疾不徐地踱上三圈。步子不快,每一步却踏得极稳,鞋底叩在跑道上,声响不大,却自有分量。操场边的小树林下,几对早恋的学生远远瞥见安校长的身影,像惊起的雀儿似的,一哄而散——不必开口,这背影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警戒线。
他更擅长观察少年心事,看见独自静坐、郁郁寡欢的学生,便会上前轻声问询:“咋了?心里有事?家里不顺心?”语调温和温润,如春日温水,熨帖了无数少年的迷茫与委屈。无数青春期的困顿与心结,都在他温柔的三圈踱步与问询中,悄然化解。
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后,他把会议室的灯早早拉亮,为那些住宿生中的高三学生再提供一小时的学习场所,创造安静的自学天地。他自己坐在角落里,借着那盏灯看报纸,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法桐叶的摩挲声应和着。
老师们笑他"用脚办学",他正色道:“校长不走路,学校就是个图章,戳在哪儿,哪儿才有个印。可学生是活的,会跑,会躲,会迷路,你得用脚底板去追,去寻,去把他们拢回来。”
三、红记号:报纸上的"精神食粮"
上世纪八十年代,学习资料匮乏得像久旱的田盼雨。安校长办公桌的右上角,永远摞着一沓各类报刊杂志——《陕西日报》《中国青年报》《辽宁青年》《中学生》等,还有他亲自从省城买回来《学英语》《中学生学习报》等资料。凡是上面有时政热点、历史典故、地理常识、数理化习题,他都一一用红笔作了记号,圈出题目,划出重点,标注考点,然后整整齐齐贴在报栏里,用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明“本周必读”,提醒学生去看。
那不是做样子。每张报纸都被他手里的红笔划得密密麻麻,重点处还打上三角符号,空白处偶尔写着蝇头小字的批注,仿佛是他用心血写下的注脚。红墨水会干,可他拿笔的那只手,把报纸读成了学校的日历,也把希望刻进了我们心里。
更让人难忘的是,他托关系从西安八十五中、师大附中等名校弄复习资料,想方设法将人家考过的试卷带回来。没有复印机,他就手抄,或者软磨硬泡借来原卷,为了让更多学生能浏览试卷,他在校园那几棵高大的法桐树干绑上绳子,用夹子把试卷夹上。春风一吹,试卷哗啦啦地飘动,白纸黑字在阳光下晃眼,成了校园里最特别的风景。课间、饭后、熄灯前,树下总会围满仰着头的学生,像仰望一树突然结出的奇异果实。那些随风飘动的试卷,成了我们汲取知识的宝贵源泉,也成了那个年代最奢侈的“课外辅导”。
有学生问他:“安校长,您不累吗?”他指着报纸上的红记号,又指指树干上的试卷,笑着说:“累啥?这些都是精神食粮,我这是给你们备粮呢。饥荒年月,粮票金贵;读书年月,这些比粮票还金贵。”

安校长未曾著书立说,没有标新立异的教育口号,不追课改风口,亦无特级头衔。但提起他带出的校风、教风、学风以及连年攀升的教学质量,家长服气、同行认可,口碑是最好的勋章。
可他不过是把一句土得掉渣的口头禅,种进了少年的心田,让它在往后无数个困顿的日夜里生根发芽;把一双布鞋的印记,刻满了校园的走廊与围墙,让“走路”成为办学最朴素的哲学;把一张旧报纸,用红笔划成了办学的罗盘,在资料匮乏的年代为迷途的学子指示方向。
他就像哑柏中学东西道路两旁那些老法桐,根扎得深,叶开得盛,从不喧哗。春去秋来,它默默为一代代学子遮风挡雨,看他们从树下走过,从青涩走向挺拔,从哑柏镇走向四面八方,静待他们花开四方,香满天涯。
如今,岁月流转,老法桐愈发苍劲葱茏。而安校长留在校园风里的脚步声、叮嘱声、温暖与初心,历经四十余年岁月冲刷,依旧清晰温热,久久长存。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