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了的礼宾先生
文/巩钊
在过去乡村的红白喜事里,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便是礼宾先生。那时候没有专职的司仪,遇到了红白喜事的人,不会花钱雇人,都是在心里再三掂量,才决定请邻里乡当义务来搭把手,礼宾先生,便是这场婚丧大事里的主心骨。
过去能做礼宾先生的,绝非普通庄稼人。大多是村里读过书、见多识广,在外面干大事、在乡邻之间有威望、受人敬重的长辈。他们熟悉本地代代传下来的民风民俗,通晓红白两套礼数,从迎亲待客、排席落座,到祭奠行礼、应酬往来,每一道规矩都烂熟于心。也正是这份懂规矩、明事理,他们说出口的话,才有分量,才有权威性。主人家遇事拿不定主意,宾客有疑问,都愿意听他调度安排。只不过改革开放以后,世风日下,当礼宾先生成了一种挣钱谋生的手段。礼宾队伍鱼龙混杂,做过贼受过法的社会渣滓摇身一变,当上了礼宾先生,辱没了礼宾这个名称,这不能不说是当今社会的一大悲哀。
一场红白事,场面繁杂,人多嘴杂,难免生出各种状况。礼宾先生不光要懂礼数,更要练就一身随机应变的本事。
遇上通情达理的主家、谦和的宾客,诸事顺遂,礼宾只需按习俗有条不紊操办即可。可世事难料,也会碰到蛮不讲理的客人。有的宾客仗着辈分、亲缘,不按规矩行事,出言挑刺;有的为了席位、礼节闹起别扭,当众争执,场面十分尴尬。也有主人家糊涂,遇事执拗,不听劝诫,执意要违背当地习俗,弄得左右为难。
遇到这般局面,最考验礼宾的能耐。硬顶不行,硬碰硬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自己下不了台;一味退让,又坏了乡里的规矩,让乡亲们觉得你无能。好的礼宾先生,往往能察言观色,说话拿捏分寸。对闹情绪的客人,好言劝慰,晓之以情理,顾全对方脸面;对固执的主家,耐心劝导,讲清乡俗的由来,权衡利弊。既能稳住场面,化解矛盾,又不损伤人情体面,把一场喜事、白事安稳圆场。
红事一般都有早已通用的程序,舅舅家披红,拜过天地拜祖先。白事就麻烦了,男人死了舅家为大,女人死了娘家为大。可有些女人死了男人的舅家强词夺理,一定要争个先来后到,好像他们不烧第一柱香就是受到了屈辱,是降低了他们的身份。这个时候主人家是不敢言传的,一切都要礼宾去协调沟通好,好了皆大欢喜,不好了从此以后亲戚摔了提盒,老死不相往来。
白事还有姑嫂之间的矛盾。这家明明是女儿年长,儿子年幼,在家祭祀仪式时谁先上头一柱香?有的嫁出去的女子以自己年长做为借口,强行走在前面。如果遇见弟媳妇好说话,不争不抢,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如果遇见更厉害的,坚决不让姑姐走在前面,这样一场无可避免的矛盾就出现了。有经验的礼宾先生,会先和双方商量一下,达成一致意见才不至于姑嫂在亡者灵前失情破面,闹个不欢而散。
过去的礼宾先生不但学识渊博还要有立地之才,还能提笔书写祭文对联。小时候老师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户人家明天准备给儿子结婚,亲戚邻居们都来了,新郎官的父亲却突然间死了,这个婚结不结?明天早上该咋着拜堂?对联咋地写呢?最后决定,结婚仪式照常进行。一对新人先不见死者,天地君亲师正常跪拜,只不过礼宾先生把原来的对联换了,上联是"重孝子拜花堂哭笑不得",下联是"入洞房守灵堂进退两难",横额是”红白喜事”。虽然说对联不是多么工整的,可在当时那种突然情况下,礼宾先生能根据实际编出这样的对联,确实是不简单。
礼宾先生是义务帮忙,没有酬劳,全凭一腔热心与乡里情义。他们凭着学识、阅历与处事智慧,维系着乡村礼俗的秩序。一代代礼宾先生,把当地的风俗人情,在一场场红白宴席之中传承下来。
岁月流转,如今办红白喜事,大多有专业挣钱的司仪操持。专业的按照他们设计的步骤,删繁就简,通俗易懂,但是总觉得不接地气。从前村里业余的礼宾先生,懂民俗、顾人情、临事善应变的模样,依旧是老乡村里一段鲜活的记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