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沙子
去敦煌之前,我确实有点犹豫。倒不是怕身体吃不消,是怕失望——那些飞天、月牙泉、莫高窟,在屏幕上看过太多次了,万一真站到跟前觉得“就这”?那多扫兴。
但还是买了票。是因为有个朋友随口说:“你去看一眼,跟屏幕上看到的感觉上不一样。”
抵达敦煌是傍晚,太阳还悬在那儿,不肯落。机场到市区的路,两边全是戈壁,偶尔几丛骆驼刺,灰扑扑地趴在沙地上,像谁揉烂的旧报纸。风大,细沙打在车窗上沙沙响。司机不怎么说话,我系安全带时他瞥了一眼,等到快进城了,忽然冒出一句:“这儿的沙子,吹了几千年了。”
我当时没接话,心想这人还挺文艺。
第二天去莫高窟,排队排得脚底板发烫。周围全是自拍杆和直播声,我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大老远跑来,跟在家刷手机有什么区别?就把屏幕关了,塞进口袋。
进洞窟那一刻,暗得眼睛不适应。讲解员的手电筒光在墙上慢慢移,照到飞天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些飘带,在书上看是死的,但在墙上,哪怕颜料都裂了、颜色也淡了,线条却还是活的,像刚被风吹起来。讲解员说这壁画有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我脑子里就一直在想,那个画画的工匠,他画到这条飘带的时候,手是稳的还是抖的?他画完这个飞天,有没有自己退后两步看一眼,觉得满意?他肯定想不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个我,站在黑漆漆的洞里,盯着他画的眼角发呆。
队伍要往下个洞走,我故意慢了两步,想多站一会儿。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旧颜料混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不想走。安保人员拍了拍我肩膀:“老师,往前走吧。”我才跟上去。
出来以后太阳刺眼,大家都去买文创雪糕了。我在陈列馆里看到一张老照片,是一面土墙,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都是早年的游客留下的。照片说明写着这墙现在已经不让碰了。望着满墙斑驳刻痕,恍惚间,仿佛看见一行浅浅字迹:“走了三千里路,看了这一眼,值了。”
没有名字,也没有日期。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但那行字就这么留下来了,又通过一张照片被我看见。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壁画都戳人。
下午去了鸣沙山。我没骑骆驼,嫌臭。一个人挑了个没人的沙丘,脱了鞋往上爬。沙子烫脚,而且爬一步滑半步,累得气喘吁吁。到顶上一屁股坐下,看见月牙泉就那么小一弯,嵌在黄沙里,安静得不像真的。
风从西边来,夹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我闭上眼听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哼歌,调子听不清,但听着听着就不想睁眼了。
那时候我在想,风是同一阵风,沙子也是同一把沙子,只是路过的人不一样。那个画壁画的工匠路过,那个刻字的路人路过,我也路过。谁都没法在这儿待多久,但好像谁都留了点什么。
在敦煌只待了两天。离开时还是那个司机送我。路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句:“师傅,您说这沙子吹了几千年,还能再吹几千年吗?”
他好一阵没说话。我都以为他没听见。到了机场门口,他拉上手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得看人还在不在了。”
我没再追问。
候机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本来想写点感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行:
“敦煌的沙子真细,回去洗了三遍耳朵还有。”
作者简介: 李道明,山东商河人,退休高级教师。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曾获第六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二等奖、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初心如磐 薪火相传”主题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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