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人民志气//《暮年絮语:钟灵毓秀,咱们慢慢走》
一晃,秋又深了。
巷口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一片一片,像数不清的日子。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一句话:有的人再见,有的人再也不见,有的人见面要坐车,有的人见面要做梦。人这辈子,总在等——等不忙,等有钱,等有时间。可等来等去,等没了选择,等来了遗憾。人生经不起等待,那碗饭,吃一碗少一碗;那个人,见一面少一面;脚下的路,走一天少一天。年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和许多人,见完了最后一面。蓦然回首,秋月无边,红尘无岸,哪里有什么来日方长?


巷子太短,走不到白发苍苍;不是年少等不住旧人,是岁月荒了人心。一辈子短到一回头青丝已成白发,短到一眨眼孩子已长大成人,短到你我还没吵够,就发现已搀扶着走过了五十三个春秋。那天你翻出老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说:“看,这是咱俩结婚那年照的。”我凑近看——你扎着两条辫子,眉眼弯弯,笑得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姑娘是谁?真俊。”你笑着打了我一下:“死老头子,装什么糊涂!”我也笑,可心里忽然一酸——那个姑娘确实被我弄丢了,换成了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皱纹如菊的老太太。可说来也怪,我竟觉得,你比当年更好看。

今年我八十二,你七十四。我大你八岁,老你八秋。这些年,耳朵背了,眼睛花了,脑子钝了,走路像只慢吞吞的老乌龟,腰椎间盘突出折磨得我夜夜难眠。你总唠叨:“叫你别扛重物,你不听!现在疼了吧?”可每次我半夜翻身疼醒,总有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上,慢慢地揉,像当年哄孩子入睡那般轻柔。我知道,那是你醒了——你不说,可手在说话。那一刻,再疼的腰,也被捂热了。
说起你救我的命,三次大难,次次是你把我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第一次,半夜二点,你一个人摸黑陪我去县医院,我胃大出血,人已昏昏沉沉,你一路扶着墙、扶着我的肩,硬是把我送进急诊室。医生后来说,再晚半小时,我就没了。第二次,在金仕雅筑电梯里,我昏倒了,你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你才一百斤的瘦小身子,背着近一百四十斤的我,一步一步挪到省医院抢救。第三次,在异国他乡的美国,我胃再次大出血,你听不懂语言,却跑前跑后、比手画脚把医生叫来,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三次救命,你从未提过一句“你欠我”,可我桩桩件件刻在心上。老伴,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还有那年,你为了摆脱洛南那个姓梁的纠缠,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我已经和石镇区文书谈成定婚了。”说完就跑到区上找我,红着脸说:“咱俩的事,定了。”那一刻,你就像沙场上凯旋的女将军,英姿飒爽。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我要用一生去珍惜。

如今你总爱唠叨我,我也烦过,也顶过嘴。可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你坐在床边小声念叨“老头子这几年老得快”,月光照在你的白发上,亮得刺眼。我在黑暗里偷偷擦了把眼睛。从那天起,你再唠叨,我只当听秦腔——声音大了点,可调子是暖的。我不求你不再唠叨,只求你唠叨时声音小一点;我不求你不再生气,只求你生气后还给我盛碗热汤,再把汤轻轻放在我面前,不说一句话,却让我整颗心都化在碗里。这辈子,你嘴上从不说“爱”,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我活下去。
巷子虽短,咱们却走了很长很长。头发白了,是岁月的霜;皱纹深了,是日子的河。但只要你在,我就觉得人间值得。愿咱们继续相濡以沫,执手走过这夕阳之年。你怕老,我更怕——怕有一天,你不再唠叨了。所以,老伴,趁你还能骂,趁我还听得见,咱们就这么搀扶着,慢慢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在蓝田等你——还穿那件蓝布衫,还站在梧桐树下,等你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2026年8月25日于陕西省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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