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小时候，山地里经常会种谷子。那时候虽大都靠天吃饭，地里根本浇不上水，但每年深秋，总能收获些黄澄澄的谷子，碾成小米，一个冬天就不愁没米下锅了。如今，山上却很少再见到谷子了，成片种的谷子地就更少了。

前几天去山区，走到山前，我惊喜地看到一小片谷子地。沉甸甸的穗粒，饱满紧实，垂首低伏，在秋风里轻轻摇曳。远处坡地上，几株高粱卓然挺立，与谷子遥相呼应，生出别样的秋意。谷子收起锋芒、垂穗向土，沉静内敛；高粱沐浴秋阳、高举红穗，热烈坦荡。一俯一仰，两种景象。

庄稼从不会刻意雕琢，沃土蓄足养分，谷穗自然低垂；饱吸日光雨露，高粱自会燃起殷红穗芒。唯有籽粒充盈的谷穗，才懂得躬身向下；空瘪虚浮的禾秆，反倒高高扬起头颅。万物的性情，从来都是内在积蓄最自然的流露。

眼前这难得一见的秋景，让我不由想起蒙田的那句尽人皆知的名言："麦穗空的时候，麦子长得很快，麦穗骄傲地高高昂起；但当麦穗成熟饱满时，他们开始谦虚，垂下麦芒。"我之所以对这句话印象深刻，是因为我上初中时，蒙田的这句名言，就张贴在教室墙上，每次抬头看黑板，眼睛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都会瞥见这句名言，也正是这句话，让我一直暗暗的告诫自己，一定要谦虚。

作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思想家，蒙田始终谦虚内敛，从未以学识自居、恃阅历张扬。在《随笔集》中，他长久叩问自我，坦然承认自身的狭隘与无知，始终保持自省。我离开家乡四十多年，早已不事稼穑，就连父母，也已二十多年不种地了。可我深知，无论自己离开家乡多久，也从未真正远离过土地。

站在秋天的谷地里，泥土裹挟着谷物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唤醒我心底最深的乡土记忆。少年时，跟着小伙伴在田间奔跑，看父辈们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土地里的庄稼，以最朴素的哲理启示着我们：丰盈从来不是张扬的资本，越是丰收的庄稼，越懂得低头。

谷穗低头，是喜获丰收后的从容沉静；高粱昂首，是生命释放出的蓬勃热情。人的一生，既可如高粱一般，保有生命热忱，向阳而生；更应学谷穗一样，常怀谦逊，心存敬畏。恰如这山间成熟的谷穗：越是学识丰厚，越知俯身谦卑；越是洞察世事，越存敬畏之心。浅薄之人，常逞锋芒、争口舌，腹中空空却咄咄逼人；内心丰盈者，不必高声标榜，沉静自持，温和包容。

蒙田在他的《蒙田随笔》中反复提醒世人，看清个体的渺小，接纳自身的局限，不为虚名裹挟，不因学识滋生傲慢。这份漫长的人生修行，山野间一株谷穗，早已无声道破。四季更迭，庄稼枯荣，土地沉默无言，却诉说着恒久不变的真理。我们虽已远离田园，在尘世间辛苦奔波，但土地的启示都从未过时：真正富足的灵魂，一向都带着谦卑的底色，纵使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依旧要像谷穗样向大地俯首，谷穗的智慧是我们一生都学不完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