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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河汾暗雨蚀棋枰，铁甲沉沙啮旧盟
莺啼序·读《三国》感司马氏建晋事
作者：陈中玉
序
《三国演义》一百二十回，浩浩汤汤，写尽英雄逐鹿、智士运筹、猛将争锋。然读至终卷，但见“纷纷世事无穷尽”，魏蜀吴纷争数十载，终为司马氏之晋所并。毛宗岗评本终卷云：“此回纪三分之终，而非纪一统之始也。”其言虽确，然读者掩卷，未尝不深思：三国争霸，何以归晋？
综观史实：景元四年（263），邓艾、钟会伐蜀，刘禅出降；咸熙二年（265），司马炎代魏自立；太康元年（280），王濬楼船直下建业，孙皓面缚请降。三国之亡，各有内因，而晋之兴，实乃时势、人事与结构之力交相作用。
曹魏之失，在宗室不振而权臣坐大。 曹操以雄略定北方，然曹丕、曹叡皆早夭，曹芳八岁嗣位，曹爽辅政骄奢，民心已失。高平陵一役，司马懿五日诛爽，“百姓安之，莫或之哀”，足见魏室已失人望。更兼曹魏自建国即严限宗室，近支无藩屏之固，中枢一旦有变，竟无可援之兵。司马懿父子乘隙而起，先平王凌，再扫淮南二叛，终使“曹魏庙堂，尽是司马之私”。曹魏虽拥北方之强，实为司马氏作嫁衣。
蜀汉之亡，在地狭人稀而后继乏人。 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连年征战，民力已竭。后主刘禅宠信黄皓，内外离心。邓艾以奇兵偷渡阴平，诸葛瞻临阵犹豫，绵竹一败，成都震动。谯周劝降，后主从之，不战而亡。蜀汉以一州之地抗中原数十年，实属不易；然将星凋零、主昏于上，纵有天险，亦难独存。
东吴之败，在暴虐失德而士民携贰。 孙皓初立尚似明君，未几暴性毕露，“凶残酷烈，诛戮无辜”，大兴土木，民不聊生。宗室猜忌，名将如陆抗、丁奉相继而殁，陆抗临终犹忧“兵不增而制不改，欲克大事，臣所深慼”。羊祜断言：“孙皓暴虐已甚，可不战而克。”及至王濬出蜀，铁锁沉江，建业城内竟无死守之将，足见人心瓦解已久。
而司马氏之兴，则深具历史必然性。 其一，北方经济优势不可逆转。曹魏据天下十分之七，户数三倍于吴蜀，屯田兴农，国力远胜。其二，门阀士族之结构性支持。司马氏累世二千石，与颍川荀氏、河内常氏等名族联姻，结成“士族政治铁三角”，使得朝野归心。其三，司马懿、师、昭三代经营，每一步皆审时度势——高平陵雷霆一击，淮南平叛以固权，灭蜀以晋爵，终至炎代魏。其四，天下苦战久矣，“大一统”已成时势所趋，非司马氏之力，亦非司马氏之愿，实乃历史不得不然。
然深具讽刺者，晋虽一统，司马炎以“得位不正”而大封同姓，反种八王之乱；未及半世纪，五胡入华，神州陆沉。统一非终点，治天下尤难于取天下——此读史者所当深省。
第一段
残编漫翻旧史，叹三分鼎峙。魏凭险、挟汉临朝，九锡威震遐迩。蜀承祚、偏安剑外，频年北伐酬先志。吴踞江、坐拥荆扬，亦图王气。
第二段
孰料曹门，运祚寖薄，竟先衰其势。自明帝、幼嗣冲龄，曹爽骄纵无忌。懿潜谋、高平骤变，五日内、宗亲俱毙。自此权移司马门，铜驼荆棘。观司马弄权，废主诛贤，慑朝野以私。淮南三叛，王凌诸葛，次第夷灭，更谁人敢忤？
第三段
蜀道虽巇，后主昏庸，信谗言自蔽。宠黄皓、国政日隳，姜维屡战空悴。邓艾奇行，阴平暗度，剑门烽火连营炽。谯周策、降幡竖白帝。炎刘卌载，一朝尽付东流，武侯遗恨长喟。
第四段
孙吴末帝，暴戾尤深，戮忠良若戏。起宫室、民穷财匮。宿将凋零，士心携贰，降者相继。长江天堑，铁锁销沉，楼船直下金陵地。皓衔璧、舆榇归晋玺。山河重统，三分归一，洛阳城阙，旌旗旖旎。兴亡谁主？读史至此，掩卷长喟。
跋
右《莺啼序》一阕，四段二百四十字，依吴梦窗正体格律，每段叶四仄韵。词成，复缀数语。
填词咏史，古有传统。东坡“大江东去”，稼轩“千古江山”，皆以长短句寄兴亡之思。而《莺啼序》为词中第一长调，其势婉转沉郁，最宜铺陈史事、抒写浩叹。今以之写三分归晋，首段总览鼎峙，次述魏衰晋兴，三陈蜀汉之亡，四纪孙吴之灭，段段相衔，如展史图。其间以“叹”“观”“念”“怅”诸去声领字振起全篇，力求声情与史情相浃。
读《三国演义》，常至终卷而掩卷长嗟。罗贯中笔下，曹操之雄、刘备之仁、孙权之断，各极其致；孔明之智、云长之义、子龙之勇，百代传颂。然英豪际会之时，正是苍生涂炭之日。三国连年兵燹，户口锐减，“天下十不存一”。由此观之，三国归晋虽挟篡夺之腥，亦为生民息肩之机。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为演义开篇之纲。然晋室甫定，旋罹八王之乱、五胡云扰，统一之局未及三世而崩。可见“分合”之外，更有“得民者昌、失民者亡”之恒理。得天下在兵戈权谋，治天下在仁政德泽——司马氏得之于此，亦失之于此，足为千古龟鉴。
词云“兴亡谁主？读史至此，掩卷长喟”，非为徒叹，亦非归于虚渺之“天数”。读史之要在明变、在知因、在鉴今。以词为史，以情驭理，虽不敢比肩先贤，亦略表书生忧世之微忱。
是为跋。
丙午季夏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金瓯碎处，长调鸣哀
——专评陈中玉《莺啼序·读〈三国〉感司马氏建晋事》
尹玉峰
卷尾灯寒纸半黄，三分残局付沧桑。楼船远去水茫茫。
月下荒碑生旧藓，人间秋雁过寒江。兴亡无语对秋窗。
——尹玉峰浣溪沙·秋夜读《三国归晋》卷
瓦砾沉沙，烟芜横路，铜驼荆棘常留住。当年旌帜入云时，哪知劫火从头数。
晋鼎初移，八王又聚，神州从此悲离黍。东风不管盛衰愁，吹开殿址苔花素。
——尹玉峰踏莎行·过洛阳晋宫旧址
汉室烟尘四起，群雄逐鹿如麻。魏武挥鞭临朔漠，诸葛星沉五丈沙，江东晚照斜。
几代经营司马，楼船直下天涯。收取三疆成一统，谁料干戈又岁华，秋风卷乱笳。
——尹玉峰破阵子·读三国归晋史
一、词调溯源：以“词中第一长调”载千年兴亡之重
《莺啼序》一牌，创自南宋吴文英，通篇二百四十字，四叠蝉联，为词苑体制最巨之长调。梦窗当日赋“残寒正欺病酒”，以绵密幽涩之笔写春愁离思，将二百余字的铺排之力，尽数付与个人情伤，遂使此调后世多归婉约幽怀一路，罕有以之铺陈千秋史变、一代兴废者。陈中玉此作，直取梦窗正体，四叠严依“每段叶四仄韵”的格律规范，却将儿女闲愁的软媚腔，彻底换作山河代谢的金石声——恰如刘勰《文心雕龙·事类》所云“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作者借这一“词中第一长调”的浩荡篇幅，把三国六十年的逐鹿鏖兵、三家归晋的历史变局，层层铺展于笔底，真正做到了“体大而思深，辞繁而意密”，打破了《莺啼序》仅能写闺情旅思的旧例，为长调咏史开出新境。
首叠起笔便以“残编漫翻旧史，叹三分鼎峙”振起，一个“叹”字领起全段，将魏、蜀、吴三家各自的立国根基轻轻点透：曹魏挟汉帝以令诸侯，占中原沃土而威震四海；蜀汉承武侯遗志，以一州之力频年北伐，志在光复旧都；孙吴坐拥荆扬天险，划江而治以图王业。短短数句，便把汉末三分的对峙格局稳稳托住，如绘一幅《三国鼎立图》，脉络清晰，气象开阔，丝毫没有长调开篇常见的拖沓之弊。
二、史笔祛魅：跳出“尊刘贬曹”的传统叙事藩篱
自罗贯中《三国演义》行世，“尊刘贬曹”便成了后世读三国者的惯性视角，毛宗岗评本更将蜀汉奉为正统，把曹魏与司马氏一并斥为“篡逆之徒”。陈中玉此作，却完全跳出了这一千年固化的叙事框架，以近乎现代史学的冷静眼光，直探三家灭亡与晋室兴起的深层逻辑，不作迂腐的“正统”空论，只从人事、时势、结构处落笔，字字皆有史实支撑。
论曹魏之失，他不泛泛骂曹爽昏庸，而是精准点出“曹丕、曹叡皆早夭”“曹魏严限宗室，近支无藩屏之固”的制度死穴——当中枢幼主临朝，宗亲手中无兵无势，高平陵之变的雷霆一击，自然成了司马氏囊中之物。词中“懿潜谋、高平骤变，五日内、宗亲俱毙”一句，直写司马氏夺权的干脆狠辣，背后却暗合《晋书》中“百姓安之，莫或之哀”的记载，点出曹魏早已失去人心，并非司马氏凭空窃国。
论蜀汉之亡，他不把责任全推给黄皓、谯周，而是直面“地狭人稀而后继乏人”的现实：武侯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连年征战早已耗竭蜀地民力，到邓艾偷渡阴平时，成都城内已无死守之志。“炎刘卌载，一朝尽付东流，武侯遗恨长喟”，这声喟叹里没有“天亡蜀汉”的宿命论，满是对“偏安政权终究难以久持”的清醒认知。
论孙吴之败，他直指孙皓“暴戾尤深，戮忠良若戏”的失德本质，陆抗临终前的边防忧虑、羊祜“可不战而克”的预判，尽数化入词中“铁锁销沉，楼船直下金陵地”的画面，把“长江天险在人心瓦解面前不堪一击”的道理，写得沉实有力。
最难能可贵的是，作者没有把司马氏的兴晋简单归为“阴谋篡夺”，而是在序中明言其“深具历史必然性”：北方的经济优势、门阀士族的整体性支持、司马懿父子三代人的步步经营，再加上天下苦战百年之后，“大一统”已是生民共同的渴望——这样的史识，早已超出了传统咏史词“借古骂今”的宣泄层面，抵达了“通古今之变”的史学高度。
三、用典之妙：明暗正反，尽得古典辞章的化用精髓
此词的用典艺术，堪称当代旧体创作的典范，完全契合古典文论中“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的至高境界，明用、暗用、直引、化用错落交织，全无堆砌生硬之病。
明用典故处，如“高平骤变”直取《三国志·曹爽传》的核心史事，“邓艾奇行，阴平暗度”暗合《汉晋春秋》中邓艾裹毡坠崖的惊险记载，“王濬楼船”化用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的名句，这些典故都是读史者耳熟能详的，作者信手拈来，便让词的历史厚重感瞬间拉满。
暗用典故处更见功力：“铜驼荆棘”四字，暗用《晋书·索靖传》中索靖指洛阳铜驼叹“会见汝在荆棘中耳”的旧典，精准写出曹魏政权衰亡后，宗庙宫室沦为废墟的苍凉；“谯周策、降幡竖白帝”，暗融刘禹锡“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的诗意，把蜀汉出降的画面写得如在眼前；“皓衔璧、舆榇归晋玺”，直用《左传》中楚子出降“面缚衔璧，舆榇从之”的古礼，把孙皓亡国时的屈辱姿态刻画得丝毫不差。
更难得的是作者对典故的“反用”与“改引”：传统咏三国的作品，大多站在蜀汉立场为炎刘覆灭痛哭，此作却在肯定武侯遗恨的同时，跳出正统执念，点出“三国连年兵燹，户口锐减，天下十不存一”的现实，直言三国归晋虽有篡夺之嫌，却也是“为生民息肩之机”——这正是反用了千年来“尊刘贬曹”的固化史论，让全词的立意瞬间跳出了寻常怀古的陈腔滥调。
正如毛泽东化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入《水调歌头·游泳》，把古典典故完全融入自己的思想脉络，陈中玉这里的用典，也早已不是“掉书袋”式的炫博，而是让所有旧典都为自己的史识服务，浑然天成，毫无痕迹。
四、章法布局：四叠如展长卷，段段相衔，环环相扣
《莺啼序》作为二百四十字的长调，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结构松散、前后脱节，而此词的章法排布，堪称滴水不漏。四叠的推进逻辑，完全遵循历史发展的自然时序，却又处处有作者的史识作为主线牵引：
第一叠“总览鼎峙”，如画卷的起手，先把魏蜀吴三家各自的立国根基交代清楚，为后文的三家覆灭埋下伏笔；
第二叠“述魏衰晋兴”，从明帝幼嗣、曹爽骄纵写起，到高平陵之变、淮南三叛被平，一步步写尽司马氏夺权的完整过程，把“曹魏为司马氏作嫁衣”的历史必然写得层层递进；
第三叠“陈蜀汉之亡”，从后主信谗、姜维空耗国力，写到阴平奇袭、成都降幡竖起，把蕞尔小国终究难支的结局写得满是遗恨；
第四叠“纪孙吴之灭”，从孙皓暴虐、宿将凋零，写到楼船东下、金陵归降，最终收束于“山河重统”的局面，却又立刻翻出“治天下尤难于取天下”的更深一层反思。
四叠之间，以“叹”“观”“念”“怅”四个去声领字分别振起，声情沉郁顿挫，与史事的起伏跌宕完全同频。读完全词，如随作者走完六十年三国路，从群雄逐鹿的烽烟里一步步走到三家归晋的洛阳城下，最后再站在历史的终点回头眺望，看见的却不是一统的太平盛景，而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的隐忧——这种“乐中见哀”的章法反转，完全打破了传统咏史词“怀古伤今”的单一情绪，把全词的思想深度又推上了一层。
五、词心之寄：以词为史，鉴古知今的书生忧世
陈中玉在跋中直言，此词不是为了徒叹兴亡，更不是把历史归为虚渺的“天数”，而是要在“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演义旧论之外，提炼出“得民者昌、失民者亡”的恒理。司马氏靠权谋与时势得了天下，却忘了“治天下在仁政德泽”，大封同姓种下八王之乱的祸根，最终让短暂的统一转瞬崩塌，神州再度陷入陆沉的浩劫。
这哪里是在写一千八百年前的晋史？这分明是借三国归晋的往事，为所有“取天下易、守天下难”的政权，立下一面千古龟鉴。传统的咏史词，要么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那样，把兴亡之叹最终落回个人的人生失意；要么像稼轩《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那样，借古事抒发当下的抗金壮志。而此作，却把个人情绪完全隐去，以纯粹的书生之忱，从制度、民心、时势的维度深挖历史的底层逻辑，最终落脚于“读史之要在明变、在知因、在鉴今”的现实关怀。
“河汾暗雨蚀棋枰，铁甲沉沙啮旧盟”，开篇这两句引语，早已为全词定下了苍凉的基调：那些三国英雄们对弈天下的棋局，早已被千年暗雨蚀尽；那些金戈铁马里订下的盟约，也都沉进了沙底，被岁月啃噬得不留痕迹。多少权谋、多少霸业、多少纷争，最终都抵不过“民心”二字的重量。
这首《莺啼序》，不是一首普通的咏史词，它是一首写在长调里的“三国通史”，是一篇以词体承载的史论。作者以梦窗的长调为骨，以陈寿的史识为魂，以当代知识分子的忧世之心为血脉，把千年以来被说书人、演义家反复涂抹的三国历史，重新洗出了它原本的厚重与清醒。当读者读完这二百四十字，掩卷长喟的，早已不只是司马氏建晋的往事，更是所有“得之易、守之难”的历史周期律——这正是这首词超越一般咏史作品的核心价值，也是当代旧体诗词，能够连通古今、照进现实的真正生命力所在。
时丙午8月25日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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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