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不迟
行至古稀,愈发笃定:中国的晚霞,从来都落得迟。
那年从烟台乘船去大连,船行渤海深处,天色沉似锅底。一船人都道是天黑了,我却望见西边海平线上,横着一道暗红的光,像淬火未尽的铁,带着余温,一寸寸往海里沉。船长叼着烟说,这霞光,还得熬上一刻钟。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霞多像我们这代人——凡事都肯熬,连谢幕,也要留在最后头。
教书那些年,晚霞是一日匆忙的注脚。清晨踏露进课堂,深夜就灯批作业,步履太急,从未抬过头。退休后陪老伴在小城巷子里散步,才惊觉这里的晚霞,总像恋着人间似的赖着不走。粉紫揉着橘红,从学校红砖墙漫过梧桐梢,漫过坡路尽头那棵老槐,再轻轻渗进临街的窗棂。老伴走在前头半步,霞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恍惚间,竟叠上了三十年前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我笑说,这霞怎么还不落。她头也不回:落什么,它是在等咱们把路走完。
那三年低谷,我没少坐在阳台上看晚霞。人往暗处沉的时候,天还亮堂堂的,那滋味最是磨人。对面楼顶的鸽子,绕着霞光一圈圈盘旋,像是在替我熬着漫漫长夜。老伴端一碗热粥过来,鬓角的白发在余晖里泛着银,她坐在我身旁,许久不语。霞光彻底褪尽时,她只淡淡一句:明天的霞,还是这个点儿来。我愣了愣,低头喝粥,粥烫得舌尖发麻,也烫得心里一阵发酸——原来这霞光,不只是等,也是在渡。
前年登泰山,宿在山顶招待所。傍晚裹着棉大衣出门,一抬头,整个人都定住了。那霞不是“落”下去的,是“碾”过去的。漫天彤云从西边沉沉压过来,一层推着一层,把座座山头依次点亮,又一片一片收走。同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惊呼太美,我却站在风里,觉得那霞光每一次明灭,都重重碾过人的一生。少年时,它碾过莽撞心急;中年时,它碾过困顿苦楚;如今站在这山巅,它碾过心口,却不疼了,只觉得厚——厚得像积攒了一辈子的月光,摊开了,铺满了整座山。
儿子十年前回了鹤岗,在老伴教过书的学校接了讲台。他初登讲台那日傍晚,我站在校门口老槐树下等。晚霞从教学楼的玻璃窗里漫出来,暖融融的,和三十年前我见过的模样分毫不差。我忽然明白,这霞哪里是走得慢,它是在等人——等那些把一辈子都交付给这片土地的人,等他们的儿女,等儿女的儿女,等到一场霞光,能把三代人的影子,轻轻叠成一个。
中国的晚霞,从来落得迟。
晚得从容,晚得安稳,晚得让人心底踏实。
往后就守着这霞,守着老伴,守着故土,慢慢走。走到霞光终于肯落下的那一刻,与它相视一笑,再无遗憾。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