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缅怀尊敬的老师 记录特殊的年代
张兴琴
引 子
如果和朋友聊天说我的母校是山东省实验中学,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但如果说我的母校是济南二十二中,恐怕五十岁往下的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实这两个名字是同一所学校。作为在人生最渴求知识的年华,却遭遇了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文化浩劫的一辈人,我们小学毕业后,有过一段前无有后无来的升学经历。
从1974年离开学校,我和同学们每年都去看望老师和师母。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恰似水流年,转眼已经过去半个世纪加两年。师母已先早一步仙逝,林老师也于今年7月17日与世长辞。我和同学们手捧鲜花,赶赴灵堂和殡仪馆送老师最后一程,挽联上写:尊敬的老师千古一路走好 您的学生敬挽 其悲恸不是一句“泪眼模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所能够表达的。
曾无数次翻开我保存的相册,这次却真实感受了相册封面字里行间的意义。虽然逝去的岁月使我们淡忘了过去的许许多多,但是在同学们的心灵深处总有一处空间始终保存着在二十二中度过的那些值得永远铭刻于心的历史时光。就像席慕蓉说的:“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逝去,它只是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却转过来躲在我们的心里,然后再慢慢地来改变我们的容颜。”值此教师节之际,谨以拙文向尊敬的班主任林老师表示深切的悼念。
一、小学“戴帽”初中班
1977年恢复高考以后,我曾经非常自卑的去告诉林老师:我们班无一人考取。当时林老师无比宽容的说:“你们学习都很好,要不是赶上那个年代,不能说全部,最起码有一多半考上大学没问题。”老师的这些话触动了我的内心,使我有了应该记录过去的最初想法。
林老师说的没错,我们生于五十年代的这些人,从小感受着新中国朝气蓬勃的建设氛围,比较完整的接受了系统的小学教育。那时候有大仿课,同学们的书包里都带着毛笔、砚台和红色格子的大仿本,大部分人都写得一手毛笔字。我们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完整学会汉语拼音的小学生。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淹没了。在我们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始“停课闹革命”,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值成长中的叛逆期却突然没有了管束,失去了方向。我们年龄小不能去串联,我们还不懂政治也不能参加辩论,我们就像北京人说的胡同串子,整天在大字报、辩论、武斗、烧四旧、批斗、游街的各种场合窜来跑去地看热闹,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反正读书也没有用,到毕业按照家庭住址都能进入哪一所中学,当时最流行的侃子就是“上中学不用考,背着书包往里跑”。
1969年夏季我们即将在林祥南街小学毕业, 那时逐步开始“复课闹革命”了,同时适应时代需要的教育改革出现了各种新生事物。小学校办初中班就是其新生事物之一,名曰小学戴帽初中班。
根据同学们的回忆,我们带帽初中班是两个班,学生是从小学四个毕业班中挑选出来的。 因为那年教育局把夏季升学改为秋季升学,实际上我们在小学戴帽初中班度过了三个学期。到第二学年,普通中学必须具备的物理、化学实验室等教学设施,成了戴帽初中班的一大瓶颈,以至于我们每次上物理或化学实验课时都不得不到一墙之隔的实验中学去上。
二、“脱帽”入读 实验中学
1970 年秋季一开学,林祥南街小学戴帽初中班按照片区正式划入山东省实验中学。进校后原先的两个戴帽班分解了一个班,保留了一个班即 69 级五班。由学校安排当时数学教研组组长林明仆老师成为了我们的班主任。
报到那天我从教室门口进去径直走到最后,看到一张和所有课桌不一样的脏桌子,桌面不平且上面满是坑坑洼洼的白石灰,我毫不犹豫就坐了下来,这本是原生家庭造成的性格使然,想不到被林老师全部看在眼里。报到结束后他指定我当了班长,并说过一段时间再进行选举,结果到毕业也没有再选。从此以后我和同学们潜移默化地受到老师各方面的影响,不光学会了课本上的知识,还学会了许多人生哲理。
比如我虽然数学考试成绩一般,却记住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数学思维,风风雨雨几十年,不管遇到任何盘根错节,一地鸡毛的烦心事,我都会从中找出最主要的矛盾,从而用最捷径的方法,删繁就简地解决了无数的生活难题,真正是三年从师,受益终身。
从进入实验中学,我们这些小学的戴帽初中生才开始正式接受了正规的中学教育。次年1971年5月,山东省实验中学改名为济南二十二中。我依稀记得当年为此召开的全校师生大会,会上当时的校团委书记义正词严的说:现在国际上要消灭大国沙文主义,我们也要消灭大校沙文主义,把实验中学改成普通的济南二十二中。
学校随即取消了自建校以来的年级、班编制,改为军事化的团连排编制。全校是一个团,年级为连,班便是排。于是我们班门口的牌子换成了五连五排。
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里,描写孙少平所在的中学食堂,根据学生的阶层吃的有甲菜、乙菜和丙菜,那时候城市居民靠粮本吃饭,粮本上根据比例有白面、三合面和地瓜面,我们班的同学绝大多数都属于吃丙菜和地瓜面的那类人。因为除了我们大部分同学来自经济窘迫的中下阶层的平民家庭外,还因为我们是在小学校里接受的初中教育,所以很多的行为和思维方式还习惯性的保留着小学生的样子。
比如林老师上数学课讲完一道题会用转折的口气说:“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解这道题的方法”,同学们马上就拖着长腔喊道“是——”或者“知--道--了--”,每次林老师就耐心地纠正说:“大家不要像小学生那样接老师的话把,我不是问你们,我是在讲课,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解这道题的方法,但是还有另外一种解题的方法。”林老师不断地教导我们说:“知道什么是学生吗,学生就是要学着生活,要时刻记住你们已经是中学生了,要改掉小学生的依赖习惯,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就这样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教导,林老师才把我们在小学养成的习惯纠正过来,逐步学会了自己管理自己的中学生活。
当年的林老师正值青壮年,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他讲课声情并茂,严厉中不乏幽默。他课后温文尔雅,交谈中诲人不倦又平易近人,就像他的名字:明达、明慧、朴实、朴质。
在学黄帅的那段时期,社会主义教育战线“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开火”,要和旧的教育制度“决裂”,整个社会“读书无用论”盛行。不光课堂纪律一团糟,课后也不完成作业。记得有一次上物理课,有几个同学不光不交作业,还起哄课代表,气走了教物理的郑老师,即便是那样子,物理老师还是一丝不苟地批改了作业。林老师听说此事后对我们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他告诫我们:“读书无用,不交作业那要看什么情况,你要有一个好爸爸就不用学习,你要有一技之长也不用学习,你什么都没有还不好好学习,你将来指望什么呢?郑老师师道严谨,儒家风度,是最好的物理老师,你们却不知珍惜,真是有损斯文,令人痛心”。
老师当时说的这些话到现在同学们都记忆犹新,但是当时并不理解其中的道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大家都明白了当年老师说这些话的良苦用心。林老师是用他那看透人生的智慧告诉我们:普通老百姓要想进步,就必须依靠自己刻苦努力地学习,才能争取到机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回想在那风云变幻的年代,老师们凭着正直知识分子的骨气和良心,即便背负着“臭知识分子”的名声,也各自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努力关心着每一位学生,正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三、“三学”活动那些事
那时候除了必要的文化课学习,学校的主要活动是学工、学农、学军。
学工就是到校办工厂去向工人阶级学习。据同学们回忆,当年汽总在学校的一处平房里建了一个车间,有生产工具和车床,同学们轮流到那里由车间工人指导开车床,主要是给汽总配套生产刹车片。林老师的好多教具都是在校办工厂找原材料自己制做的,这些教具至今还保存在校博物馆的陈列室里。
学农就是到果园(后改成植物园,又改成现在的泉城公园)劳动,给果树施肥,喷药,当时干得最多的活是摘苹果。
那时每天清晨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带上干粮,整队走到果园,把自带的干粮放在大蒸笼里由值班的同学抬到灶间馏上,然后开始干活。中午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在果树下席地而坐,就着咸菜喝着白开水把馏的馒头或者窝头吃掉,稍事休息再接着干活。这期间老师本着“教学和实践相结合”的精神,用一块放在果树间的黑板,同学们坐在泥土上,老师站在泥土上教我们亩、平方、丈、平方米的换算,以及代数题、几何题的应用等等。
为落实学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林老师还带领我们去东郊的唐王庄帮助农民麦收,同学们能割麦子的割麦子,不能割的就拾麦子。我们住在村里大概有十几天的时间。为了学农林老师还带领几个同学利用实验室的空地培育起了灵芝。林老师让同学们去学校木工房弄来锯末,放到一个大盒子里,上面蒙上塑料袋,还找来湿度计、温度表放在里面测试,很有点像现在的塑料大棚。同学们每天去给灵芝浇水施肥,并且记录培育过程和生长情况。直到长成了一朵朵漂亮的灵芝。收获了以后把它们摆到桌子上,林老师和同学们围着桌子交流心得,共同分享劳动的喜悦和成就感。
学军就是每天按时整队操练,练习集合速度,报数准确,正步走等。按时参加学校组织的列队操练比赛。比赛前以各连、排为单位组织啦啦队啦歌、唱歌,一派军歌嘹亮,斗志昂扬的军旅景象。
除了每天的军事训练,我们还参加了一次集中军训,到济南西郊的十三航校住宿学军十几天,每人从部队枪械库里领到一把半自动步枪,晚上学习站岗放哨、传口令、紧急集合等,白天操练各种步伐和练习打靶,军训结束的时候要举行实弹打靶比赛,我当时三枪打出了三十环的好成绩。到七四年我下乡参加当地的基干民兵实弹演习,结果我三枪打了二十九环,博得一片赞誉,民兵连长夸我是“神枪手”,我骄傲地告诉他们:“这算什么,在学校学军比这还多打一环呢!”
另外学军还有集中的野外拉练。拉练中老师和我们一样背着背包,忍着脚上血泡的疼痛走过那些崎岖的山路,宿营以后老师就和男同学们一起睡在铺满稻草的地铺上。最苦的一次是 1972 年 5 月拉练的最后一站,因为接到紧急任务,学校要迎接一批外宾(加拿大一个中学代表团)来访,我们连夜急行军往回返,那次我们连滚带爬的走了一百多里地,早上八点多按时回到学校。
五十多年里每次和林老师见面大家都彼此感慨,林老师总是说:我教了这么多届的学生,和你们这届同学是最有感情的,因为我们在学工、学农、学军的特殊时期,有过师生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军事拉练的特殊经历。
四、感恩母校和老师
说起当年我们班的成绩,同学们还是挺自豪的,据体育班长回忆,当时每年春秋两季的学校田径运动会,我们五连五排都是团体总分第二名。
有一年清明节前学校发出通知,每个班自制一个花圈参加全校评选,各班按照评选名次排队去英雄山扫墓。林老师带领几个巧手的同学课余时间赶制花圈,用玻璃瓶、鸡蛋清、蜡和染料等,设计制作出一个漂亮的大花圈,在全校评选中夺得头牌。那年清明节去烈士陵园扫墓,我们五连五排抬着自制的大花圈走在全校队伍的最前面,只可惜那时候没有手机,那种成就感和自豪感至今只能存留心中。
1974 年我们在济南二十二中毕业。我和同学们各自经历了参军入伍,上山下乡,待业分配等,每个人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走上了各种岗位,有许多同学成为了单位里的领导干部和技术骨干。
特殊的时代背景和普通的家庭环境造就了我们这一班人,虽不优秀但很有责任心,对母校有很强的自卑感又非常感恩老师的教诲。我们用自己的成长过程,把“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励志教给了我们的后代。
林老师曾经对我们说:在实验中学这个自我成长的大环境里,只要你努力了,每个学习过程都将会让你受益并影响你的一生。若干年后我们再回想林老师这些话真是回味无穷,感慨万千。
小学戴帽是传奇,二十二中成记忆。
学工学农又学军,同吃同住同学习。
青春年华已不在,嗟叹岁月珍朝夕。
一朝沐杏雨浇灌, 一生师恩永牢记。
1977 年全国人民终于迎来了科学的春天。1978 年 3 月,济南二十二中恢复山东省实验中学的校名。济南二十二也成了实验中学一段抹不掉的历史,我们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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