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都子弟 冀鲁壮歌
邹红宁
伫马太行侧,十月雪飞白。战士仍衣单,夜夜杀倭贼。——这是朱德同志1939年写于抗日烽火中的短诗。每次吟诵这二十个字,我总会想起那个"雪飞白"的寒冬,想起父亲邹运洪和他的战友们,跟随115师东进冀鲁、坚持敌后抗战的艰难岁月,也想起几位瑞金籍老红军喋血冀鲁边的悲壮往事……
(一)
邹运洪:我这条命是老百姓给的
这些年来,探寻父亲抗战的足迹,已成为我退休生活中最深的牵挂。
父亲1938年入抗大四期学习,毕业后返回115师直属警卫连。次年随主力东进鲁西和泰西。期间,冀鲁边军区六支队七团前来与师主力会合,在师部驻地附近接受整训。父亲奉命前往七团组织整训,整训结束即留任七团二营五连连长——正是这一机缘,他与七团结下了不解之缘。后随部转战沂蒙山区,其间训练游击队员数千人,有效补充了主力、提升了地方武装。同年中秋之夜,月色清寒,父亲作为首批骨干,随支队政委周贯五等十一人策马扬鞭,星夜兼程,返回冀鲁边根据地。不日分配至五支队六团任连长——在这里,他遇见了长征路上众多的生死战友,这是异乡战场上最暖心的重逢。即使到了晚年,父亲仍用颤抖的笔写下:"到边区后,即分配至杨承德部队,当了几个月连长。"
当时边区主力转移,地方军政人员极度短缺,有的地方竟出现"空仓"现象。1940年3月,父亲调任庆云县游击大队副大队长,到职时无正职、无政委,独自一人挑起重担。日军四处安插据点、挖沟筑碉,根据地被分割封锁。他们脱下军装着便衣,化整为零,昼伏夜出,穿行在青纱帐和金丝枣林之间。武器弹药匮乏,给养捉襟见肘,每一次出击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父亲告诉我,那时行动失败或被出卖的可能性随时都有,必须时刻提防,但是依靠群众的支持和掩护,部队得以一次次化险为夷。
冀鲁边的老百姓,是父亲一生最深的亏欠。他说,八路军的吃穿住,全是老百姓给的。1940年大灾,老百姓粮不够吃,就到枣树林里捡风落枣,撸黄茎菜种子充饥,把干枣与玉米瓤碾碎,蒸枣糠度日。就是这样——有一口吃的,就有八路军一口吃的。父亲在一次被日伪追击中大腿中弹,是庆云县万粮村的乡亲冒死将他抬回家中藏匿救治,做枣饭、蒸枣窝头、炒鸡蛋给他补养。他活过来了。这条命,是老百姓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每忆及此,父亲总是热泪哽咽,激动不已。记得一次我帮他整理口述简历,随口问:"部队有老乡吗?"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有,杨柳新……"我竟没有追问下去。父亲走后,这句话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我为什么就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杨柳新是谁?父亲为何在那一刻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我想,那不仅仅是因为同乡之谊。在那支转战冀鲁边的队伍里,瑞金老乡本就不多,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同走过长征、一同从血火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交。父亲记着他,大约也记着那段共同拼杀的日子。可惜这些,都只能由我顺着父亲的足迹,一点点去补全了。
父亲从未标榜过自己的英勇。他只说:"我这条命,是老百姓给的。"八个字,重若千钧,道尽了那一代人的信仰与深情。
(二)
杨柳新:用日语喊鬼子投降
冀鲁边区抗日根据地,东临渤海,西胁津浦路,南凭黄河,北迫平津,宛若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山东、晋察冀、冀南等抗日战场紧紧相连。其战略位置之重要,使之历来成为侵华日军"扫荡"的重点目标。
1939年1月,日军第五、第二十七、第一一四师团共两万余人,兵分三路,分别由济南、德州、沧州出发,向冀鲁边抗日根据地中心区合围逼进,妄图一举歼灭边区人民抗日武装。时值八路军115师东进纵队,面对敌强我弱的严峻态势,边区军政委员会决定由司令员兼政委肖华、参谋长邓克明、政治部主任符竹庭,各率主力一部,分路跳出日军合围圈,分散游击,避敌锋芒,保存实力,伺机歼敌。与此同时,时任边区六支队七团二营长的杨柳新,也随六支队政委周贯五率部留守乐陵、盐山一带,寻机破敌。
杨柳新,江西瑞金人,1929年参加红军,后加入中国共产党,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身经百战,曾参加平型关战役。1938年9月,随萧华率领的东进抗日挺进纵队(东纵)来到冀鲁边区,时任六支队七团二营营长。多年战场磨砺,他作战指挥足智多谋,擅长应变,对常用战场日语更是烂熟于心。
1939年1月20日,盐山敌工内线传来情报:驻盐山日军中队长西村,率200余名日军,押着抢来的60辆大车及赶车民夫,准备前往旧县镇(千童镇)安设据点。周贯五当即召集第六支队七团领导干部开会研判,决定在日军必经之地——韩家集附近,选择有利地形,伏击这股孤军深入的敌人。韩家集位于盐山城至旧县镇公路东侧,北距盐山30里,南距旧县镇10里,是个大镇。周边散布着几座土围子和片片树林,村舍错落,地形隐蔽,正适合布设伏击圈。
当夜,气温骤降,寒风如刀。参战的七团及支队警卫连列队集结。周贯五来到队伍前,作战斗动员:"同志们,这是我们六支队第一次大规模与鬼子交锋,全区军民都看着我们。这一仗,必须打出威风,旗开得胜,把西村中队这二百多鬼子全部吃掉!"一番话掷地有声,指战员们无不热血沸腾。
夜色中,部队士气高昂,直插韩家集。抵达后,团政委陈德、副团长仉鸿印迅即指挥部队挖断公路、埋设地雷、构筑工事,摆好三面合围的"口袋阵",持戈以待。周贯五亲临韩家集西面不远的韩沙洲村坐镇指挥。
21日上午9时许,西村中队押着大车,满载弹药、粮秣、被服等军需物资,沿着公路缓缓而来,队伍首尾相隔足有一公里。不多时,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仉鸿印一声令下:"打!"刹那间,公路两旁枪声骤起,火舌喷吐,手榴弹在敌群中接连炸开。日军猝遭猛击,顿时死伤过半,尸骸横陈于公路上。被迫赶车的民夫趁乱一哄而散,受惊的马匹挣断缰绳四处奔逃,满载辎重的大车拥堵路面,一片混乱。但日军毕竟训练有素,短暂慌乱过后,迅速组织起反击,战斗随即陷入胶着。
周贯五闻讯后,立即赶赴韩家集,听取战况汇报,研判形势,调整部署,并特意叮嘱:"不能光打硬仗,还要展开政治攻势。"陈德当即接话:"行,二营长杨柳新会讲一些日语,我这就去找他。"
不多时,阵地上枪声渐歇,忽有一人用日语反复高喊:"武器をしていろ、殺さない!"(放下武器,缴枪不杀!)支队作战参谋王寰清在指挥所里一跃而起,兴奋地喊道:"是杨营长!是杨柳新营长的声音!"紧接着,阵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武器をしていろ、殺さない"的喊声——那是战士们跟着杨柳新一齐发出的呐喊。
然而,日军拒不投降,依然负隅顽抗。周贯五看看太阳西斜,果断命令部队:"发起进攻,争取天黑前结束战斗。"司号员随即吹响冲锋号,雄壮的号声破空裂云。参战部队闻令而动,"冲啊——杀啊——"的呐喊震天动地,杨柳新率领的二营如出鞘利刃,寒光凛凛,冲在最前锋。
当年亲历此战的老战士杨爱华、丁兴后来在回忆文章中记述:"下午3时许,周贯五下令发起总攻。嘹亮的冲锋号响彻阵地,战士们手持上刺刀的步枪,跃出战壕,从四面向敌阵冲杀。上千名群众手持土枪、挥舞大刀、长矛、木棍、铁锹,紧随其后,杀向鬼子。经过激烈战斗,除六七个鬼子丧家犬般狼狈逃窜外,其余全部被歼,所有军需物资尽数缴获。此战,歼敌近二百人,六支队仅伤亡三十余人。战后,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左权盛赞此战为'八路军平原战斗取胜的光辉范例'。"值得一提的是,骄横跋扈的西村中队长也在混战中被当场击毙——这个曾经在盐山一带烧杀抢掠的刽子手,终于落得了应得的下场。
两年后,部队整编,杨柳新擢升教导六旅第十八团团长。1942年7月,在反"扫荡"战斗中壮烈牺牲,时年31岁。2015年,杨柳新载入国家民政部第二批6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英魂虽逝,浩气长存。
杨柳新是瑞金人,钟学林也是瑞金人——在那片远离故乡的冀鲁边平原上,瑞金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
(三)
钟学林:战场负伤遇乡人
冀鲁边平原的清晨,薄雾未散。东纵五支队驻扎在吴桥县曹家洼,战士们正整理内务,侦察员突然飞车来报:三辆汽车满载日伪军,连同多辆大车,正朝村庄扑来。支队参谋长刘征当即下令占领阵地,准备战斗。
东纵五支队宣传股长钟学林持枪奔至村头高处——这位江西瑞金籍的老红军,十六岁参加红军,走过长征,从平型关一路打到冀鲁边。此时,他顾不上多想,百米之外,敌车队已清晰可见。我两个连队突然开火,子弹如雨泼洒,日军猝不及防,滚爬躲避,二三十人当场毙命。但敌人迅速稳住阵脚,凭借优势火力反扑。正在此时,五支队政委王叙坤疾步赶到前沿。他判断:敌军来势汹汹,且后续增援必将接踵而至,此地不可久留。他果断命令部队立即撤退,并指定钟学林率两个连阻击追敌,掩护主力转移。
钟学林指挥战士打退敌人多次冲锋,我军亦有四十余人伤亡。他忽然瞥见左侧青纱帐中有膏药旗晃动——日军正企图迂回包抄。见主力已走远,阻击任务已完成,他果断下令向东南方向村庄转移。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炮弹在钟学林身边炸开。他眼前一黑,胸口发热,鲜血浸透军衣。战友们将他抬上担架,连夜奔走几十里,送至东纵卫生营。卫生营副主任李奕急唤"拿针来",他便失去了知觉。
半夜醒来,李奕见他面色苍白,端水一勺勺喂下,他喝了几口又昏过去。再醒来已是后半夜,他见担架旁坐着一人,正吸着旱烟。烟火明灭间,借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钟学林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杨连山,六支队的老乡,江西瑞金人,钟杨两家仅隔三里路。
在这血火交织的异乡战场上,蓦然见到故乡人,钟学林心头一热。杨连山见他醒了,忙掏出五元钱塞进他口袋,握住他的手,低声问:"有什么事吗?"钟学林沉默片刻,说:"假如我牺牲了,请告诉我家里。"杨连山攥紧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夜,硝烟未散,两个瑞金子弟在冀鲁边的寒风中相顾无言,乡音虽轻,却胜过千言万语——铁血之外,尚有故人情深。
杨连山走后,李奕安排钟学林到附近天主堂秘密养伤,由地方党组织照料。数月后康复归队,他又投身新的战斗。而那五元钱,那声嘱托,那份异乡遇同乡的温暖,一直留在钟学林心底,化作此后漫漫征途中不灭的光。
朱老总诗云:"战士仍衣单,夜夜杀倭贼。"那个"雪飞白"的寒冬早已远去,但父亲和战友们用热血浇灌过的土地,如今已绿树成荫、五谷丰登。杨柳新、钟学林、杨连山……这些红都儿女的名字,连同父亲那句"我这条命是老百姓给的",一同镌刻在冀鲁边的泥土里。2024年又一“雪飞白”的季节,我初踏上那片土地,风吹过枣林,我仿佛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应答——此身虽去,此志未移!
参考资料:
1、1984年浙江人民出版社 周贯五《艰苦奋战的冀鲁边》
2、瑞金市档案馆《邹运洪历史自传》及口述
3、杨爱华丁兴回忆《将军驰骋冀鲁边》出自1994年《人物春秋》
4、钟学林回忆《难忘岁月》出自1985年山东文化出版社《鲁北烽火》
邹红宁,男,66岁,籍贯瑞金,中共党员,南昌市纪委退休干部。分别在瑞金二中、瑞金县政府办公室、外事办、驻昌办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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