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有光,岁月生香
行至古稀,回望半生风雨颠簸,才慢慢悟透:人身上的光,从来不在旁人的夸赞、顺遂的境遇里,而是藏在心底。所谓热爱生活,从不是坦途之中一时的欢喜,而是踏过泥泞、熬过晦暗,仍愿意为天边流云、一餐热饭、落日黄昏停下脚步,静静感受人间温柔。
早年扎根鹤岗教书,岁月清苦,回忆却滚烫温热。初在西山小学任教音乐,一架老旧风琴大半音键失准,可孩子们齐声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时,稚嫩参差的童声漫出教室,连屋外凛冽的北风都骤然柔和。后来调任向阳小学班主任,带着孩子们勤工俭学栽种芹菜,寒冬腊月下地积肥,双手冻得裂开细密血口,心底却半点不觉酸涩。筹备全校观摩中队会的深夜,我伏案手写串词,红纸裁剪鲜艳会标;次日孩子们身着洗得泛白的红领巾,身姿挺拔站在操场,满眼纯粹光亮。那时心底燃着一团热忱之火,只想把知识与暖意,一一递到每个孩子手中。仅仅两年,凭这份赤诚如愿入党,又获保送师范深造。离校那日,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悄悄塞来一张纸条,字迹歪扭却赤诚:“老师,我以后也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那张薄薄的纸条,是我此生收获过最珍贵的勋章。
中年深陷抑郁的那段时日,世界仿佛褪去所有色彩,满目灰蒙。人困在无边的低落里,恰似燃油耗尽的车辆,再难寻得前行的动力。老伴从不多说宽慰的大道理,每日默默拉着我倚靠阳台等候晚霞,一碗温热米粥准时递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淌进荒芜的心间。落雪的黄昏,她抬手指向窗外老树,轻声道:“你看这棵树立了数十年,多大风雪都扛过来了,从未弯折枝干。”平淡一句话,轻轻抚平我心底郁结。我抬眼望去,厚重白雪覆满枝桠,树干依旧挺拔坚韧。自那以后,我学着俯身感知烟火细碎:听雨落窗台,看四季更迭,清晨菜场挑选带着晨露的青菜,黄昏守着灶台慢炖一锅热汤。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如缕缕微光细线,一点点将我从幽暗低谷牵引出来。人这一生,难免有独行暗处的时刻,只要心底那盏灯不曾熄灭,便终能等来破晓天光。
如今迈入古稀,日子舒缓安稳,满是绵长暖意。十年前儿子返乡回到鹤岗,站上我曾耕耘半生的三尺讲台;如今孙子顺利考入师范院校,坦言未来也要执起教鞭。三代人扎根故土,接续教书育人的初心,是岁月赠予我最厚重的馈赠。闲暇时分,我与老伴缓步街巷,静看晚霞铺满天际,目送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举起相机定格人间烟火,静听山林落雨,静观北疆覆雪。常有亲友感慨我年岁渐长,心境却愈发鲜活年轻,哪里是时光优待,不过是心底长久留存一份热忱,平凡岁月便时时有微光相伴。
年少时总以为,心中的光亮是顺遂坦途、耀眼荣光。历经半生沉浮方才懂得,真正的光根植于内心深处:是身陷困境不肯折腰的坚韧,是平淡流年不曾冷却的热忱,是阅尽世态冷暖,依旧愿意温柔善待生活的一份执拗。
往后余生,天冷便添衣,天晴便晒被,用心把寻常烟火熬出暖意。时光会慢慢老去,日子会渐渐陈旧,但心底长存的光,永远不会黯淡。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