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中元节的黄昏,我蹲在空余菜园里,看着纸钱在地里渐渐蜷曲成灰。青烟盘旋升起,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纽带,连接着两个世界。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恍惚间仿佛又看见母亲坐在灶膛前添柴的样子。
母亲走的时候嘱咐过,不要烧纸,送朵鲜花就好。她说这话时靠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却依然在为我考虑——怕我麻烦,怕污染环境,怕引起火灾。我的母亲,生养了七个子女,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临了还在替这个世界操心。那时候家里孩子多,父亲一个月三十七块钱工资,要养活一家人。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端起饭碗,锅里若还有些粥底,她就兑些开水涮涮喝了,若没有,便说“我不饿”。可我分明看见她给最小的妹妹喂饭时,自己的喉头也在动。冬天的夜晚,孩子们都睡了,她还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那昏黄的光晕映着她低垂的侧脸,针线穿过布料的“哧哧”声,是我记忆中最安稳的背景音。
父亲在教育单位管了一辈子后勤。六十年代闹粮荒,学校仓库里堆着师生们的口粮,钥匙就挂在他腰间。那年月,家里几个半大孩子饿得啃榆树皮,母亲去学校找他商量,能不能先借几斤米,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补上。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仓库的锁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他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在他心里,那把钥匙比自家的命还重。后来母亲再没提过这事,只是每天起得更早,去更远的野地里挖野菜。父亲三十多年的工作生涯里,经手的钱粮无数,账目清清楚楚,连一根粉笔头都没往家拿过。他脾气直,开会时敢跟领导拍桌子争辩,为的是给乡下孩子多争取几套课桌椅;有同事评职称受了委屈,他闷声不响跑去找上级理论,回来只说一句“理儿在那儿摆着呢”。
母亲其实最懂父亲。那些年父亲得罪人的时候,母亲总在背后悄悄替他去赔不是,给人送点自家腌的咸菜,说“他那人就是个倔驴,可心眼是好的”。有回父亲因为坚持原则,差点被调去更偏远的村小,母亲收拾着行李说:“去哪儿都一样,有口饭吃就行。”风凉话传进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照旧给父亲熨烫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父亲晚年常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母亲。他忙工作,七个孩子全靠母亲一个人拉扯,喂猪、种菜、挑水、做饭,样样都得干。有一年母亲累倒了,发着高烧还要给放学的孩子们做饭,父亲那天恰好提前回家,看见母亲扶着灶台慢慢往下滑,一把抱住她,这个一辈子刚硬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母亲的围裙上。可母亲醒来后却笑着说:“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如今他们都走了。父亲走在母亲前头,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劳累了一整天终于能躺下歇歇。母亲后来常常坐在院子里,对着父亲种的那棵石榴树发呆。有时候会突然说:“你爸要是还在,这季节该晒豆角干了。”又过了几年,母亲也走了,去陪父亲了。
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地里只剩下细白的灰。远处有晚归的鸟掠过天际,翅膀驮着将尽的霞光。街灯次第亮起来,像谁在人间点了一盏盏守夜的灯。
记得母亲说过,人走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可今夜阴天,看不见星。但我并不觉得孤单。他们活过的痕迹,那些在艰难岁月里依然挺直的脊梁、依然干净的手心、依然温热的心肠,早就长成了我身体里的骨头和血液。我接过父亲的正直与担当,也接过母亲的坚韧与温柔。此刻蹲在这荒地烧的哪里是纸,分明是在烧一炷心香——敬那个宁可饿着也不开锁的背影,敬那个把最后一口粥让给孩子的母亲。
风起了,灰烬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仿佛母亲在说:好了,回去吧,别在风里站太久。又仿佛父亲在说:做人做事,心里要有杆秤。
我转过身,朝着亮着灯的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纸灰在暮色里打着旋儿,像极了母亲当年纳鞋底时,那根长长的线在灯光下划过的弧线。有些东西终究是烧不掉的——那些朴素的品格,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春风吹过时,还会发芽。

作者简介: 李四龙。 笔名扬帆,岳阳县中学语文教师。爱好文学,闲暇之余,把心中的美好倾注于笔端,以“莫忘闲情寻逸致,常提素笔写清欢”作为自勉。曾在《作家美文》、《中国诗歌文学精品》,《文学微刊》,《胶东文艺》、《潇湘原创之家》等平台发表多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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