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轶事
○曹文乾
我的父亲今年八十六岁。一辈子生于乡土、长于清贫,熬过缺衣少食的苦年月,把一辈子过得朴素又坦荡。旁人视钱财为重,他却向来看淡得失,唯独烟酒两样嗜好,陪了他大半生,成了他苦日子里最朴素的慰藉,也是平淡岁月里独有的小欢喜。
父亲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老烟枪”,烟瘾大得惊人,几乎烟不离手。不管是下地耕田、砍柴除草,还是在家收拾杂活,他第一件事就是摸出烟卷点上,叼在嘴里才肯动手干活。就连如厕间隙,也习惯性夹着一支烟,好像少了这一口,浑身都不自在,手头的活儿也干不痛快。
母亲为此没少念叨他,日日规劝、时时唠叨,可父亲左耳进右耳出,照旧我行我素。饭后一支烟、睡前一支烟,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闲暇时,他还会乐呵呵跟我们念叨:“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庄稼人的质朴,藏着他专属的小惬意。
年岁稍长,我还记得父亲一桩惊险的旧事。那年他在村铁业社守夜,夜里无事,半靠在床头慢悠悠抽烟,一口一口吞云吐雾,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烟雾缭绕间,火星落在棉被上,他浑然不觉。直到浑身发烫、灼热难耐,才猛地惊醒,一看被子早已燃起明火。
他瞬间慌了神,急忙端来清水奋力扑救,好歹把大火扑灭,没酿成大祸。可好好一床被褥烧得面目全非,屋子也熏得乌黑,现在想来依旧心惊。后来父亲年纪渐长,牙疼得钻心彻骨,辗转难眠,经医生再三叮嘱规劝,他才万般不舍,戒掉了相伴数十年的香烟。
本以为父亲就此戒掉嗜好,能安稳度日,谁曾想,戒了烟的他,反倒迷上了酒,从此酒瘾缠身,再也放不下。母亲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跟我们打趣,让我们以后都喊他“酒桶”爹。这个带着几分调侃的称呼,就这么在自家屋里叫开了。父亲听见了,从不恼,反倒乐呵呵应着,坦然收下了这个不算文雅的小名。
父亲酒量不算大,酒瘾却着实不小。他常挂在嘴边的老话是:“酒是人的肉,可少不可无。”一日三餐,顿顿都要小酌两盅。有荤有素,他喝得舒心畅快;就算粗茶淡饭、无菜下酒,他也能悠然小饮,兴致丝毫不减。父亲喝酒,喝的从来不是排场,是心境。日子顺遂、阖家欢喜时,他举杯畅饮;心中烦闷、劳作疲惫时,也借酒释怀,一杯薄酒,消解半生辛劳。
我犹记那年,家里的橘树迎来大丰收,漫山橘林郁郁葱葱,沉甸甸的橘子挂满枝头,满眼都是喜人景象。父亲看着满树硕果,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提着枝剪在林间忙活不停。傍晚收工归家,满心欢喜,当即就让母亲备酒。当晚邻里乡亲围坐一堂,谈天说地、把酒言欢,父亲兴致高昂,足足畅饮了一整宵。
还有一回,家中来了老友做客,母亲在厨房忙前忙后,迟迟没端上下酒菜。父亲酒瘾早已按捺不住,看着桌边的稻花香白酒,索性直接拿起酒瓶仰头直饮,几口下去,半瓶酒就见了底。
喝完他才反应过来一旁还坐着客人,顿时满脸窘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刚才太馋,把酒当成茶水喝了!”等母亲端上热腾腾的酒菜,两人又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没过多久,父亲便有了醉意,靠着椅子哼起酒令,憨态十足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别看父亲随性小酌,对酒却自有一番讲究。他不贪名贵酒水,不看包装排场,无论是精装好酒还是地道散装白酒,他只认酒的本真味道。他常说,好酒不必花哨,入口绵柔、余味醇香,便是佳品。农忙劳作之余,浅浅呷一口,清冽甘甜,消解一身疲惫;闲坐居家之时,慢慢细品,酒香醇厚,让人身心舒展。
年过七旬后,父亲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岁月在他身上刻满了风霜。可每逢农闲,村里的大街小巷、大小超市,总能看见他的身影,挑酒、买酒,成了他晚年最惬意的小事。一年到头,家里的杂物开销能省则省、能缓则缓,唯独酒水,他从来不肯将就、不肯短缺。
烟酒相伴的大半辈子,从不是奢靡贪图,只是父亲熬过贫苦岁月的小小寄托。那些叼烟劳作、举杯解忧的寻常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最温暖、最鲜活的家常念想。
父亲生在艰苦年代,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深知没文化的苦。正因如此,哪怕家里日子捉襟见肘、清贫潦倒,他也从未耽误过我们姊妹几人的学业,拼尽全力把五个孩子一一送进学堂。
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山坳里,在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年月,别人重农活、重生计,父亲却执意让我们专心读书、认字求学,一心盼着我们能靠知识走出大山,不用再像他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辛苦操劳。
年少的我懵懂贪玩,总觉得读书枯燥乏味。有一回,趁着上学的空档,我和几个玩伴躲在绿油油的麦田里捉迷藏、疯玩打闹,整整逃课半天。眼看放学时辰将至,我才混在放学的人群里,装模作样背着书包回家。
终究纸包不住火,不知是谁告了密,我刚踏进门,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父亲一双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捏住了耳朵。看着父亲满脸严肃、眼神严厉的模样,我心里又慌又怕。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贪玩逃课,一心踏实读书,不敢有半点懈怠。
为了养活一大家人,让我们吃上一口荤腥、改善伙食,父亲常年奔波操劳,最擅长下河捕鱼。十里八乡的小河、池塘,哪里有鱼、哪里适合下网、何时撒网最佳、用什么饵料诱鱼,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心里藏着满满的门道。
家里的屋檐下、竹竿上,常年挂满各式各样的渔网,卡网、挂网、拉网、撒网,样样齐全。父亲捕鱼手艺精湛,每次出门从来不会空手而归,满满一桶鲜活的鱼虾,总能让一家人吃上解馋的好菜,也常常引得周边钓鱼的人满心羡慕、驻足夸赞。
村里人大多不知,爱烟酒、会捕鱼、懂生活的父亲,还有一身过硬的老手艺。他一辈子涉猎颇广,打猎、捕鱼、养蜂样样精通,而他扎根乡土、闻名四方的主业,是打铁。
年少拜师学打铁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上穿着破旧的开衩裤,却要扛起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大铁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烟熏火烤、负重劳作,常年的辛苦打磨,把年少的父亲晒得黝黑粗糙,像一块久经淬炼的木炭。
从我记事起,父亲打铁常年四处奔走、居无定所。常常天未破晓,就背着笨重的铁具,踏着晨霜雨露,穿梭在田间阡陌、蹚过潺潺溪流;日暮西山,才拖着满身疲惫、满身煤灰归来。
凭着吃苦耐劳、潜心钻研,父亲的打铁手艺愈发精湛,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师傅。方圆几十里,提起“幺老头”铁匠,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都夸他手艺好、为人实诚。
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却是我人生最好的老师,用半生言行教我做人做事、懂得吃苦。我读高中那会儿,年少浮躁、心性不定,看着旁人务工挣钱,心里好生羡慕,一度厌学分心,动了辍学打工的念头。
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思,没讲大道理,只是趁着一个周末,让我跟着他学打铁、当学徒。我满心不以为意,可刚抡起铁锤忙活不到半天,双手就阵阵发麻,十个手指酸痛僵硬,除了大拇指能舒展,其余指头全都弯成了虾弓模样,酸胀难忍。
短短半天的劳作,我彻底体会到了打铁的艰辛,也读懂了父亲数十年的不易。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不是真的想收我为徒,而是想用最朴实的方式,让我亲身感受劳作的苦、生活的难,让我懂得珍惜读书的机会。不经苦中苦,哪知甜中甜,父亲无声的教诲,胜过千言万语。
父亲对我们的爱,温柔又严苛。儿时的我,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童年大多是无忧无虑、欢声笑语的模样,可犯错时,他从不会纵容姑息。
记得有一年春节,我们去姑姑家拜年,临走带回几十支“大公鸡”香烟,满心欢喜想着带回家孝敬父亲。可父亲得知后,半点不听我们辩解,瞬间动了怒,随手拿起一根两尺多长的木棍,狠狠责罚了不懂事的我们。
那一顿责罚,让我记了一辈子。从此我见烟色变,深深谨记父亲的教诲。也正因父亲的严苛管教,成年后的我,始终不沾烟酒,安分做人、踏实做事。
父亲这一生,平凡普通,劳苦一生,有爱有刚,有癖好有风骨。他用粗糙的双手撑起一个家,用半生辛劳护我们长大,用质朴言行教我们立身。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往事、刻在岁月里的轶事,是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温暖珍藏。
(作者简介:曹文乾,宜昌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媒体特约记者、网站编辑。闲暇时光,喜好码温暖的文字,喜欢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