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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投稿[抱拳]
那远山呼唤我
文/吴志良（江西）
我听见山在咳嗽，
像一块
被咽下的铁，卡在喉咙
它不说巍峨，只说
昨夜被雷劈断的半截松枝
还在风里，练习下跪
我走向它，鞋底粘着
三公里外，
一只死兔子的右耳
它比誓言更重
比所有被磨平的石头
更懂得，如何把痛
藏进泥土的褶皱
山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影子，
像一张旧报纸
铺在我脚边，上面印着
我父亲年轻时，在矿口
吐出的那口黑痰
忽然明白，所谓呼唤
不过是它把骨头里的盐
一点点，析出
而我，正用一生的跋涉
去舔舐，
那咸得发苦的
回声
我和这世界刚刚相识
我以为早已把人世
反复摩挲过一遍
直到今天，
蹲在雨后的马路牙子上，
盯着积水里翻涌的碎云
汽车碾过去，
云就裂成好几块，
没有一声呼救
路边被踩扁的塑料瓶，
还维持着
曾经盛装过渴的形状
很多道理，
我早就在口中背诵纯熟，
像熟记别人家门上的密码
可指尖
触碰到现实的时候，
依旧像第一次伸手，
去摸一块发烫的铁
周遭所有人
都熟稔地周旋，
熟练地磨损自己，
适配这世间的刻度
只有我，
还带着初生那一份迟钝
我看见
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不懂得收敛锋芒，
把坚硬的水泥
顶出细微的伤口
我并不打算和一切和解
也无意和万物为敌
只是
当晚风扫过我的耳廓，
那些历经岁月
沉淀下来的认知，
一瞬间全部作废
仿佛我昨日才降生，
才第一次看清：
这世界所有温柔，
全是磕碰之后，
磨出来的碎屑
今日方知我是我
被生活
反复拓印过的躯壳，
长久寄居在
别人裁剪的轮廓
我捡拾地上碎裂的瓷片，
不是修补伤口，
是辨认自己的纹路
那些被众人称颂的光，
照见的往往是投影，
而非骨骼
我曾借路人的心跳呼吸，
模仿热烈，模仿妥协，
模仿从容的活着
可风一刮过
墙体剥落的灰泥，
露出墙体
本来粗粝的底色
原来所有
向外求证的追问，
都是一场
绕回自身的跋涉
镜子并不说谎，
只是善于哄骗，
它交出容貌，
藏起灵魂的沟壑
我不是
烟火取悦世间眼目，
是一块沉默顽石，
在岁月里自我打磨
褪去层层借来的身份，
疼痛才认得出疼痛，
魂魄才认得魂魄
世间万千回声纷纷散去，
只剩这一具肉身，
稳稳接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