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河岸边的晨行
8月25日的清晨,我在五点的微光里悄悄起身。怕拖鞋蹭出声响,光着脚踩过地板,抹黑进卫生间洗漱,连水龙头都拧得格外轻,生怕哗哗的水流声惊醒老伴。等一切收拾妥当,我又蹑手蹑脚摸回客厅,就着昨夜剩下的半杯温水,啃了两口提前备好的馍,抬眼看见墙上的挂针刚指向五点四十,便轻轻带上门,把一屋子的安稳留在了身后。
旭辉.国辰府小区的清晨还浸在浅梦里,楼群安安静静的,只有风钻过楼前楼后的树叶,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轻拍着蒲扇。我顺着林荫道慢慢走了两圈,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刚从灞河水面漫过来的凉意,忽然就不想停下脚步了。这几日秋老虎还在泾河北岸盘桓,白天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紧,难得今早这般清爽,不如顺着风往东边走,去追一追刚要醒来的太阳。
从浐灞一路向东,脚下的柏油路还留着昨夜的凉。起初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没过多久,城市就慢慢醒了过来。公交车载着满车厢的晨光缓缓靠站,穿工装的年轻人骑着电摩疾驰而过,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人行道两边的绿植长得密不透风,梧桐和国槐的枝叶在头顶搭起凉棚,走在里面连风都裹着树叶的清香,比待在空调房里舒服多了。
我就这么慢悠悠走着,路过浐灞二路,再往前没走多远,浐灞三路的北侧忽然铺展开一片长方形的小公园。东西宽不过百米,南北却伸出去八九百米,我在这附近住了这么久,竟是第一次走进来。许是离居民区远了些,园子里晨练的人稀稀拉拉,三两个老人在树底下慢悠悠打太极,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这里没有精致的景观设计,小路顺着树的长势弯弯曲曲,树木却长得格外茂盛,郁郁葱葱的绿沉在园子里,初秋的痕迹只是淡淡点在梢头,几片叶尖悄悄染了浅黄,像谁随手给绿锦绣了几针金线。
顺着小路绕了一圈,才发现园子里连一件健身器材都没有,心里刚浮起一丝浅浅的遗憾,抬头就撞进了一片透亮的蓝里。天高云淡,几缕薄云像被风轻轻揉碎的棉絮,飘在蓝得透亮的天上,刚才那点小遗憾瞬间就被风吹散了。脚步不知不觉停住,站在一棵巨大的皂角树前,树冠蓬蓬勃勃撑开,足足有十米宽,枝桠上还挂着几串青褐色的皂角,风一吹就轻轻晃。
站在这棵老树下,忽然就想起入秋以来泾河北岸的日子。秋老虎张着暖烘烘的嘴,把盛夏攒下的余热一股脑泼了下来,连风都带着烫意,那段日子总想着往城外躲,后来索性来到姑娘家住了几日,连出门都要挑着太阳没升起来的时辰。那些被暑气追着跑的狼狈,此刻站在灞河边的风里,忽然就想对着这棵皂角树说一说。它站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见过比今年更热的夏天,也等过比今天更软的秋风,我伸出手,风刚好从掌心里穿过去,就像和今早的灞河晨风紧紧握了握手。
自然而然地张开胳膊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大口大口往肺里吸着带着草木香的空气,从肩膀到后背的筋骨都慢慢舒展开来。这时候忽然就懂了,老人们常说“晨练赛过补药”哪里是句玩笑话,风是免费的,阳光是免费的,满世界的新鲜空气都是免费的,把散步当成慢悠悠的享受,把耳边的风声当成随口哼的小曲,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轻了起来。这就是我退休日子里最寻常的碎片,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却藏着最踏实的滋味。
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这些年,告别了办公室里堆得老高的文件,告别了朝夕相处几十年的老同事,日子从紧锣密鼓的节奏里慢下来,慢慢过成了厨房里的烟火气。从前总觉得机关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要琢磨的事多,要顾及的关系多,连吃饭都像在赶时间。如今才明白,生活里少放一点计较的心思,就像老伴做烙面时往汤里少放半勺盐,清清爽爽的,反而能尝出麦子本身的香。心里没有了杂事堵着,舌尖上的面香就漫了上来,抬头一望,好风景早就挂在了天上。
大半辈子走过来,肩上扛过找油的仪器,手里握过粉笔,心里装过要赶的工期、要备的教案,到如今终于慢慢学会了把东西一件件放下。放下悬了很久的焦虑,放下过去没做完的遗憾,接纳这个不用再赶时间、不用再硬撑着往前冲的自己,也接纳人生里那些没那么圆满的小缺口。从前总以为岁月静好是一辈子无风无雨,现在才懂,真正的安然从来不是生活里没有风浪,是风来了的时候,你站在皂角树下,也能笑着接住它。不争着抢什么风头,不慌着赶什么终点,在自己的慢时区里,日出日落,风来云去,一切都刚刚好。
往家走的时候,初秋的朝阳已经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裹着阳光落在肩膀上,不烫人,只暖得人心里发柔。耳机里《你是我梦中的风景》的旋律轻轻飘出来,声声都是软的,把大半辈子藏在心底的惦念,都顺着风送向了远方。原来春去秋来从不会辜负人,你慢慢走,慢慢看,那些美好,全都在路上。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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