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的铺路石
文/刘乙苏
路,一寸一寸在脚下延伸,曲曲弯弯坎坎坷坷,我却走的沉稳,走的坚定,
因为那是父母用生命的五彩石铺就的。沿着这条路,怀揣憧憬和希望,从春走到夏,从秋走到冬,不停歇,也不回头,就那样或急或缓地走呀,走呀……,只有远方,没有尽头。
童年,像一支魔笛,吹奏着一曲又一曲美和未来。在父母暖暖的爱的怀抱里,做着花花绿绿的梦。
威严而敏锐的父亲,能把一座山看透。他要走的每一步路都带着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是我一生的骄傲。
父亲教育孩子从不打骂,慢悠悠的轻声细语就能让你服服帖帖。淘气的弟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可见到父亲却像老鼠见了猫。弟弟犯了错,父亲就让他在门旮旯站着,没人敢插嘴,也没人敢说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地下掉根针都能听见。有时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没有父亲的话,弟弟不敢挪地方。父亲对大姐最宠爱,可大姐却说:“我可不敢对父亲犟一句嘴。”
父亲决定要干的事一定成功,因为每干一件事他都会实地调查,深思熟虑,从不干没把握的事。他13岁给棉麻店老板当伙计,一边喊着排队的号子,一边噼哩拍啦打算盘,一边记账,15岁便可独当一面,父亲的聪慧干练在五梅川一带远近闻名。
“拿动碾棍就得干活”是我们的家规,没有哪个敢在父亲面前说半个“不”字。因而,从记事起,我就跟着姐姐哥哥打猪草,剜麦苗菜,刨药材,捡牛粪,给毛驴割草,上山打柴等。山是绿的,石头是绿的,路也染成绿色。在广袤的大山,我们像一群放飞的山鹰,冲破阻力,搏击长空,勇往直前,父亲是山鹰的主人。
瓜菜代年月,人人艰难,做过生意的父亲一眼看准酸枣可救命,便毫不犹豫地做起酸枣仁。要将酸枣脱皮抽筋离不开冬天的西北风,西北风就是命令。不管夜半三更还是寒冷的清晨,只要西北风一到,父亲立马喊道:“快起床,西北风来了!”哥哥姐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我却一边慢腾腾穿衣服,一边骂着该死的西北风。星星是冷的,月亮是凉的,风是带着刀子的。两个哥哥去扛布袋,担酸枣。利索的姐姐,头顶簸箕,手掂簸罗,胳肢窝还夹着罗撞。弟弟提着灯笼,我牵着那头和我一样极不情愿的小毛驴,无精打采地向碾子处走去。走在最后面的是母亲,
她背着驴的行头,父亲是队长。没有分工,也没人多说一句话,一家人就那样默默地干着。冬的凛冽,刺骨的西北风吹着哨子,能把每个人身子穿透。红肿的小手,冻僵的双脚,给点热气儿就刺痒难耐,那种滋味只有经历过才知道。
熬过整整一个冬天,红彤彤的酸枣分离成酸枣面,酸枣糠和干净的酸枣核,待到来年春天做酸枣仁,父亲和大哥是做酸枣仁的行家里手。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吃酸枣糠,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六年的干粮清一色酸枣糠窝窝头。那个年代,是酸枣救了我们一家。酸枣染红了冬的夜,染红了冬的风,也染红了脚下的路,带着一股刺鼻的酸涩。
农家的冬是最难熬的,一般家庭都是靠柴禾取暖,前半夜还有点温气儿,到了后半夜屋里简直就是冰窖。可父亲总能让我们暖融融地越冬。他平时买些柿牛柿块儿或者黑枣,顺便带上家里的酸枣面,每隔三天准跑一趟顺德府,赶着俺家的毛驴去换煤烧。来来回回180里,后半夜起身,第二天赶黑返回。
一次夜里,天阴沉沉的,父亲踌躇半晌,看了看煤槽,还是决定去拉煤。半路下起鹅毛大雪,等父亲往回赶时雪已一尺多厚。到处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路。山路弯弯,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多亏俺家的毛驴,在茫茫雪海中嗅出回家的路。小驴驮着重重的煤垛艰难前行,父亲拄着棍子紧随其后,就那样一步一挨往家挪动。终于快到家了,一条宽500米的冰河挡在眼前。或许冰太光滑,或许小驴太累了,它在原地转着圈儿就是不过河。看着驴背上小山似的煤垛,父亲实在不忍心用鞭子去抽打毛驴,可不过河咋到家呀!父亲狠了狠心,使劲用手拍了几下驴屁股,驴才踏上了冰。父亲拽着驴尾巴,就那样滑倒爬起,爬起又滑倒,总算过了河。
夜已很深了,父亲还没回家,母亲心急如焚,从家走到村口,又从村口走到家,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等父亲到家已是第二天的后半夜。父亲的眉毛胡子都结了冰,鞋和脚长在一块儿脱也脱不掉,流着血,母亲一边给父亲熬姜汤一边心疼地掉泪。父亲却坦然一笑:“多亏咱家的毛驴,我是踩着驴蹄印儿回来的。”
父爱如山,为了儿女为了家,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自己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一切。
奶奶过世时父亲73岁,晚年的他又带着母亲到我二哥居住的南大郭做起酒瓶生意,这一做就是7年,挣好养老的钱,不靠儿女也能丰衣足食。
父亲80多岁告老还乡,买了一吨黑老窖酒放在我家。他说:“现在啥也涨价,就是酒还没有,以后准的涨价。在你们家放着,等涨了我卖出去。”我知道,这是父亲养老的底气,那是80年代的事,一瓶黑老窖才1.5元。可惜后来我们姊们五个家里过喜事,都将父亲存的酒分喝了。父亲坦然一笑:“只当我支持了孩子们”。怪不得二哥常说:“论脑瓜儿,我们姊们五个绑一块儿也不及父亲一个。”
父亲和母亲的结合恰到好处,一个刚直不阿,一个温柔宽厚,他们俩刚柔并济。
善良的母亲,能将我的心融化。她没有自己,心里全是别人。她像一架总也停不下来的机器,终日劳作:纺线、织布、缝补、套碾子、做饭,我是母亲的小尾巴,跟着干这干那。母亲常说:“姑娘家要嫁人的,不会干活就会被人瞧不起。蚕吐丝,蜂养蜜,人不学不如物。”
让我最难忘的是锅头边那一圈儿碗。每当做了好吃的面条熬菜,母亲就会放一圈儿碗挨着个儿舀,每只碗里都会用筷子挑一下。最大的海碗是奶奶的,再是父亲和我们姊们几个的,等锅头边的碗都端走了,母亲才顺便舀起一碗光光汤到一边吃去,手里拿着一块酸枣糕窝窝头。那是留进我记忆里最心酸的一幕。
心灵手巧的母亲,常常帮着邻里乡亲大裁小绞。乐于助人是她的性格,她是爱的化身,她在哪儿爱就在那儿。
在孩子们眼里父母最有本事,再难的事扛得起,再苦的日子能变甜。父母之恩的厚重,以及那种依依难舍的感觉,是在我长大后才觉出的,父母在我心里是活得最通透的人。他们传给我的不仅仅是生存之道,更是一副泰山压顶不弯腰的铮铮铁骨,是一把做人的尺子,做人的底气。
父母将全部的爱给了我们,却把所有的苦悄悄咽下。清苦对孩子们算不了什么,父母就是他们的全部。有围着土坯大通炕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有追逐打闹的玩伴,有童稚的快乐和任意……。我的童年,像叽叽喳喳的小鸟儿,像脱缰的野马,无忧无虑,自由奔放。
然而有谁想过:你所走过的路是父母铺就,你要继续的路,有父母指明方向,而他们又得到什么呢?
每每想起情深似海的父母之恩,我就泪流满面。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