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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身边 就是最好的团圆

夕阳下的恋情(短篇小说)
文/汤文来
一
林远山第一次见到叶知秋,是在苏州沧浪亭的深秋。
彼时他五十二岁,在建筑设计院做了二十七年结构工程师,头发灰白,脊背微驼,像一座被岁月缓慢风化的石桥。妻子苏敏是中学语文教师,两人结婚二十六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干净、透明,却再也品不出什么味道。
那天他受院委派来沧浪亭做修缮评估。十月末的苏州,桂花香已经淡了,梧桐叶铺了一地碎金。他站在复廊前仰头量檐角起翘的角度,秋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根柱子内部已经糟朽了,你看——"他拿指节叩了叩廊柱,声音在空廊里回荡。
没有人应答。
他转过脸,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假山旁,穿一件灰蓝色的棉麻外套,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园冶》。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骨处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枚被遗忘的印章。
"抱歉,"她合上书,声音低而清,"我在听风过竹林的声音,没注意你说话。"
"风过竹林?"他微微一愣。
"你看,"她抬手指向那片竹林,"风从西边来,经过竹梢的时候,声音是先高后低的。古人叫它'萧萧'。"
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夕阳正从竹林梢头漫过来,把每一片竹叶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铜色。风穿过去,果然先是一阵细碎的高音,然后缓缓沉下去,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像一片落叶落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已经消失了。
"你是园子里的工作人员?"他问。
"我是做园林修复的,"她微微欠身,"叶知秋。知是知道的知,秋是秋天的秋。"

二
此后的三个月,林远山每周来沧浪亭两次。
修缮方案其实早就做完了,可他总找出新的理由再来。有时候是"需要复测一下水榭的基础沉降数据",有时候是"补拍几张花窗的纹样照片"。苏敏问他怎么最近总往苏州跑,他说院里有项目。苏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改作文本,红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线,像一条条细小的伤口。
叶知秋总是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时候在面壁亭,她蹲在地上看一块太湖石的纹理,手指沿着石面上的褶皱缓缓滑动,像在抚摸一件古老的瓷器。有时候在翠玲珑,她站在窗前听雨打芭蕉,雨水顺着叶脉滴下来,她的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水珠。
他们开始说话。起初只是关于园林的——斗拱的出挑、铺地的拼花、假山的叠法。后来话题渐渐漫开去,像一条河越过了堤岸。她说她小时候住在网师园隔壁的巷子里,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趴在墙头听里面的昆曲。他说他年轻时想当画家,父亲不同意,说他"画画养不活自己",于是他去学了结构力学,和钢筋混凝土打了一辈子交道。
"你后悔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又渐渐分开。
"后悔有什么用呢,"他最终说,"人走到这一步,回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她没有接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脸前。她伸手别过去,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敏也有过那样纤细的手指。那时候他们刚结婚,苏敏在灯下给他织毛衣,手指翻飞如蝶。什么时候那双手变得粗糙了呢?他说不清。
三
冬至那天,苏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林远山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沧浪亭。雪不大,薄薄地覆在屋脊和假山上,像给整座园子披了一件轻纱。游客稀少,他踩着积雪走过石桥,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凹痕。
他在看山楼找到了叶知秋。
她坐在楼上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图纸,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图上标注什么。窗户半开着,雪粒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
"你怎么在这里?"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修复图纸要赶在年前交。你呢?"
"我……"他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没有追问。起身去角落的小炉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是最普通的碧螺春,杯子是一只青瓷盏,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把茶盏捧在手心,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你知道吗,"她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古人造园子,最怕一个'满'字。一定要留白,一定要有空的地方。因为空了,风才能进来,光才能进来,人的想象才能进来。"
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颗眉骨上的痣照得分外清晰。他忽然觉得她像一幅宋人的小品——构图极简,留白极多,所有的意味都藏在没有画出来的地方。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问,"你的生活里,留了多少白?"
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觉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受不住。"
那一刻,炉子上的水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空气。他放下茶盏,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覆在她握笔的手上。
她的手指冰凉。像深秋的溪水。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笔尖在图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坠落的星。
四
事情是从那年春天开始失控的。
三月,太湖边的樱花开了。林远山约叶知秋去光福看花。他开着自己的老帕萨特,沿着环湖公路慢慢行驶。车窗摇下来,风裹着水汽和花香涌进来,把车内残冬的沉闷一扫而空。
叶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换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很少这样打扮,平时在园子里总是素面朝天的棉麻衣裳。他忍不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恰好她也转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慌忙别开脸去。
樱花林在太湖边铺展开去,粉白如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他们沿着湖堤走,谁也不说话,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脚步。
走到一棵老樱树下,他停下来。树干粗壮,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感粗糙而温厚。
"这棵树少说也有一百年了,"他说。
"一百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百年里它看过多少人来,多少人走。它都不记得了。"
"树不记事,"他说,"但人会。"
她抬起头看他。四月的阳光穿过花枝照在她脸上,光影斑驳,像一幅被打碎又拼凑起来的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少女的羞涩,也不是中年女人的世故,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捧住她的脸。手指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脏。她的皮肤是温热的、细腻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桂花香气——也许是洗衣液的味道,也许是她自己的气息,他分不清。
他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樱花瓣落在嘴唇上。然后风来了,花瓣纷纷坠落,他们站在漫天的花雨里,像两个被时间遗忘的人。
五
此后的一切都像一条河找到了自己的河道,水声渐大,流速渐急,再也收不住了。
他们开始在苏州见面。有时候在拙政园的远香堂,有时候在艺圃的乳鱼亭,有时候在耦园的藏书楼。叶知秋对苏州的每一座园子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哪个角落在什么时辰光线最好,哪条小路游客最少,哪扇花窗后面可以藏住两个人的身影。
他们在留园的冠云峰下接吻。那块太湖石高达六米,瘦皱漏透,是他们头顶沉默的见证者。
他们在网师园的殿春簃听雨。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他肩上,听他讲年轻时想当画家的梦。他说他曾经画过一幅水彩,画的是黄昏时分的黄浦江,江面上金光万点。后来那幅画搬家时丢了,他再也没画过画。
"你还想画吗?"她问。
"想,"他说,"但手已经生了。"
"手没生,"她握住他的手,"是心被绑住了。"
他们在虎丘的剑池边散步。传说干将莫邪在这里铸剑,池水深碧,千年不涸。他站在池边往下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塔影和天光。他忽然觉得他们的关系也像这池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
"我们会怎样?"有一次她靠在他怀里问。窗外是平江路的夜色,乌篷船从河面上无声滑过,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会离婚?他已经五十二岁了,苏敏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他能说她会等他?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她的前夫虽然离了婚但还住在同一个城市,他们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衬衫渗进来,温热的、急促的,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在扑棱翅膀。
"别说了,"她低声说,"就这样就好。"
六
夏天来的时候,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苏敏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翻他手机时看到的。其实也没什么——几条微信,几张园林的照片,偶尔一两句暧昧的话。苏敏是教语文的人,对文字敏感得很。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看了很久。
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那个女人是谁?"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握住。
苏敏没有哭,没有闹。她只是用那种教了三十年书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么你断干净,要么我们离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台灯,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苏敏,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银杏叶金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那是1990年的秋天,他们刚认识。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是他的字迹。年轻时候的字,笔画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他坐了一整夜。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第一声鸟叫响起的时候,他掐灭了第十七根烟。
七
他去找了叶知秋。
在沧浪亭的翠玲珑。七月的苏州热得像蒸笼,蝉鸣聒噪得让人头疼。他到的时候,叶知秋正在给一株古紫薇浇水。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紫色花朵缀满枝头,在烈日下微微颤动。
"我要离婚了,"他说。
浇花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洒出来,溅湿了她的布鞋。她直起腰,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放下壶,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来。阳光透过紫薇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时最后那一丝尾音。
"远山,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的话吗?我说我在听风过竹林的声音。"
他点头。
"风过竹林,"她重复了一遍,"风过去了,竹林还是竹林。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愿意承认。
"我的意思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明,"你回去。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知秋——"
"你听我说完。"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你五十二岁了。你有妻子,有儿子,有二十多年的生活。你因为一个秋天的心动,就要把这些全部推翻吗?"
"这不是心动——"
"这就是心动,"她打断他,"一种迟到的、错位的心动。它很美,但它不属于你。就像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再好,也是给别人看的。你不能因为喜欢一朵花,就把它摘回家。摘了,它就枯了。"
紫薇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他伸手想去拂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你让我走?"他问。
"我让你回去,"她说,"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
八
他最终没有离婚。
不是因为苏敏的威胁,不是因为儿子的前途,也不是因为世俗的眼光。而是因为那天从沧浪亭出来,他一个人走到太湖边,站在湖堤上看了很久的落日。
夕阳把整个湖面烧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渔船剪影缓缓移动,像几枚被时间搁浅的棋子。湖风带着腥甜的水草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风里,忽然想起叶知秋说过的话——"古人造园子,最怕一个'满'字。一定要留白。"
他忽然明白了。
他和叶知秋之间的感情,之所以如此动人,恰恰是因为它从未被填满。它是一幅留白的画,一首没有写完的诗,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如果他把这幅画填满了,把这首诗写完了,把这段故事接上了世俗的尾巴——结婚、过日子、柴米油盐——那它就不再是它了。就像把一阵风关进瓶子里,风还是风吗?
他在湖堤上站到天黑。最后一缕夕光沉入湖面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微信:
"风过了。竹林还在。"
很久之后,他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
"嗯。好。"

九
那年秋天,林远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黄昏时分的太湖。湖面金红,远山如黛,一叶扁舟泊在芦苇荡边。画得不好,笔法生涩,颜色也不对——他用了太多年的直尺和圆规,手早就不会画曲线了。但他画完了。
他把画装裱起来,寄到了沧浪亭。没有附信,没有落款。
后来叶知秋把那幅画挂在了修复工作室的墙上。有人问起,她就说:"一个老朋友画的。"
再后来,林远山再也没有去过苏州。他和苏敏的关系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日子还是那杯白开水,只是他偶尔会在某个黄昏,站在阳台上往西边看。夕阳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远处有鸟群飞过,翅膀在夕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会想起沧浪亭的风,太湖边的樱花,翠玲珑的雨声,以及一个女人眉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那些记忆像园子里的太湖石——瘦、皱、漏、透。每一个孔洞里都藏着一段风声。风来了,石头就发出低低的回响。风过了,石头还是石头。
什么都不曾改变。
什么都已经改变了。
夕阳沉入太湖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世间最深的恋情,不是执手白头,而是在最美的时辰,松开了手。

明月几时有
文/汤文来
明月几时有?混沌劈开光
鲲鹏驮脊背飞过不周山
天柱折断处血滴化星筐
风推我入寒高处玉蝉僵
影子立起身踏碎满地霜
月光流赤壁浪拍石墙响
朱阁转瞳孔千面映一窗
笑啼同床榻悲欢掌中藏
莫问圆时恨水去不回江
蝶梦问庄周酒洒土生香
后人仰头看千里共此光
推窗月涌进掌心写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