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莲嫂
贾六头向左稍转,目光扫到一截破毁严重的柴棚。就像追光灯,把那块打得生亮,白刺刺的光影里,柴棚的檐角翘起倒像寺庙。
就在这座柴棚里,黄莲嫂生下了阴阳先生的第三个孙子。当时阴阳先生寿终正寝,后来被孤村人传说是他转生的这个孙子。而接下来的丧事一下子过成了大喜事,就在黄莲嫂的柴棚月子的头三天,阴阳大院里吹吹打打闹翻了天。因为都知道他先生爷并没离开这个家,又转生回来了。人们更坚信这个巴窝子将是稀世天才,有先生的学识更会不愁念不下书。
黄莲嫂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忍得住那份吵闹,当作是为她托生了老公公的报偿热闹。葬礼当天还请了电影,这可是县太爷死老婆放过电影的第二家。
不过,县太爷埋太奶的电影是县上电影公司来人放映的《元帅之死》,加映“尼克松放华”的新闻片;而阴阳先生葬礼放电影的还是转村的放映员“拐跛狼”,演的《喜盈门》。丧事喜办恐怕再没这么极致的了,尤其是当乖孙子把饺子端出来给老爷爷那一幕,所有人良心一颤,都相信是黄嫂把公公给“转生〞出来了,爷爷成了小孙子。加演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一枪射下中国人的首枚奥运金牌,倒没几个人去关注了。孤村人不认识什么奥运。这时距福元的儿子亚运和奥运相继出生还差近二十年呐。福元也还是挤在人群看埋老侄的初中生。
关于转生这回事,黄莲嫂的娘家是另有秘史的。
阴阳先生并不是阴阳人,一生却只生女不生男。半生之后,三个女儿相继成人,才过继了二哥家的老儿子任毛,给改名昴。先生对昴子哥视若珍宝,把三个女儿的财礼摞在一撂,说要给儿子娶方圆最好的媳妇。可惜昴子哥在兄弟姊妹七人的艰困大家庭里,婚事耽搁得年纪不小了,一时没有那么合适的。
黄道坡的牛贩子黄仁,有个女儿面白如盆,身胚又美,就因为人说他黄仁是转生的人,没人愿给此女提亲,也没人太敢娶这个“转二代”。
倒是阴阳先生自当通二界,根本不信这个邪,他趁出门顾事,从背后打听并看了黄家这女,一口咬定这就自家儿媳妇了,此女过日子没麻达,抬举娃娃更没麻达。
阴阳和牛贩子中间没用媒人,用媒人也是样子。两人把事叫执好了,找个转着弯两家都沾亲带故的老亲戚一唱就行。阴阳不怕送财礼,黄仁也不愁赔嫁妆,两家叫出个天价,就为抬高黄莲的身价。出嫁那天风风光光八抬大轿送亲接亲,迎亲仪式方圆三十里五十年没见过
人们挤来看新媳妇儿,只见脸盘圆似满月,白得就像蒸馍,腰身一看就是皇姑架势么。嘴大是大些,眼窝也不小,整个一副福态相,真是人见人夸,只说这名字起得有些…?
有些咋?名字起得好哇!先生公公一句定音。说听着黄连是有些苦,作为常药却有败火解毒之功效啊。何况亲家公请人起这“莲〞字,本身就是冰清玉洁出污泥却不染,是个女儿家的好名字呀。
村里人就这么承接了黄莲嫂。
黄莲嫂到家,确实是劳动好手。看家里劳力少,她没出月就去下地,惹得村人又是阵议论。
议论着习以为常了,倒更想见着她出山劳动。
黄莲嫂的好,更在她的生儿育女。这也是农村媳妇的硬实力咯。
进门头胎生了个女儿,雪白雪白,大眼睛忽灵忽灵闪,把个老先生高兴得。昴哥讨问给娃取名时,他不假思索就说,“雪么!就叫‘雪妮’。白白净净,和她妈并着就是雪莲了。”昴哥没见过雪莲,村里人都没见过,却听着就都觉得着实好。
接下来隔三年一个儿子娃,才更喜到阴阳父子的心尖上了。
奶孩子的黄莲嫂不是黄连是白莲。一对奶水丰盈的奶子又大又白,比她月盘脸还白。这和后来人们传的另两白,加上她的脸盘子又大又白,就成了雪她妈的“四大四白”。另外两样,一个是说黄莲嫂屁股又大又白,一个是说她蒸的馒头又大又白。
生过三个孩子的黄莲嫂骨盆肯定更大了,屁股蛋蛋子大又圆。那白和大是看脸看腰都能想像得来的。
但有没有人真看见过?肯定是有人见着了。是谁?谁也说不清了,只说黄莲嫂就到柴棚搭的灰圈去解手,着急忙慌没顾上打量周遭,被担水沟上来在歇水台卖眼的给看了个正着,这白大屁股就成了她公开的秘密。(其实看脸都已猜透,不算秘密)
白又大的馒头馍却是住队干部和支书冯晖最清楚的。说冯支书是看上黄莲嫂的“白又大”才让她给做官饭的,冯晖爷也不回避,还跟着起哄。爷孙媳妇按乡俗耍得着,他也就笑说黄莲嫂的“大又白”。孙媳妇给当爷的又不犯病,只调笑说“看岁爷哩先!你是咱支书,可不敢跟上胡说!”但她心里是美美的,你看脸上笑盈盈。
每每这类调笑,阴阳是避开的,因为他是“上老下小”的夹层辈,两头都耍不着。昴子哥倒可以跟上胡说,——“爷爷孙子老弟兄”——在没有驻队干部在场时,他会说,莲莲,你看岁爷涎水都下来了,给吃上一口奶先!”。黄莲嫂就会配合丈夫接话茬说,“涎水下来是恶水嘴,等杀猪了给爷塞上节猪尾巴么!”
昴哥又接了媳妇的话茬,“那只怕岁爷一急,没咬住猪尾巴倒咬一截猪鞭子呢”。哈哈哈哈,就都笑翻了。“二人转”就把这么传扬开笑声。
几个人笑骂成一团,有时还会有耍得着的同辈人参伙,只要没有姑娘家在当面,大家就都很放肆。老支书说“我把你俩贼挨㞗的!怪道你三年一窝三年一窝,你俩配合得这么严丝合缝,咱这计划生育还能抓起来不?!”
“那你看把我俩谁挣住呀嘛把谁给塞住呀!反正也生得够够了。”。一女三儿的两口子满脸幸福地和支书爷调笑着。
冯晖爷说,“把你挣住顶个怂?只要不塞住你黄莲那口口,要生想生还不照样生!哪就非得你昴子亲自去下种?”
黄莲这哈得势了,说“来来来,岁爷你狰怂哩很来把我塞住。还舍不得挣你孙娃子?就知道欺负我黄莲苦!”说这话她却忘了支书本人也是个塞子。
昴子一众人就大笑,还说,你哈想得美,生个“接班人”呀?!
七月十三(8月22日)4:00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