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中元烟火
赵志超

农历七月,湘中古湖纸棚冲的暑气还未散尽,晚风已经浸上一丝山村的清凉。时序刚过七月初七,外婆家的王氏族人便早早行动起来,为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月半接客”忙前忙后。
于我而言,中元节从来不是书本上抽象的民俗符号,而是童年扎根在纸棚冲老屋的滚烫记忆:伏在红漆八仙桌前认真誊写财包、草拟祭祖文的外公,灶台烟火里终日操劳的外婆,灶屋里飘着熟食的香气,堂屋中摇曳升腾的香烟烛火,还有地坪塘埂摇着蒲扇、品着点心听故事的悠悠夏夜。一饭一菜,一言一行,都藏着湘中农家慎终追远、感念祖恩的孝道,也透着一家人勤俭和睦、敬老爱幼的家风。
湘中乡俗本无放河灯,七月半的核心礼数便是祭祖接客,谓之“接祖宗老子”。整套仪程分为接客、敬客、送客三个阶段。乡里旧俗分得细致:家中三年内有亲人离世,七月初九先行接新客;七月初十则迎接历代先祖,谓之接老客。自接客当日起,一日三餐都要在堂屋设案供奉,礼敬先祖如同归家的至亲,直到七月十四傍晚送走老客,祭祀才算圆满落幕。全程不上坟茔,以家祭为主,正是古礼“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鲜活模样。
那时,舅舅常年在数百里之外的湘西沅陵凤滩水电站工作,初为风钻工,后自学木工手艺,成为木工班班长;他为人忠厚老实,工作踏实肯干,率先垂范,一年到头难得归家两次。刚过门的舅母守在家中,每日务农劳作,孝顺公婆,勤俭持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家人和和睦睦,晚辈敬重长辈,长辈疼惜晚辈,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因为母亲在娘家学做缝纫的缘故,我和妹妹从小寄居外婆家,直到七岁才回到20里外的老家读书。
刚过七月初七,外婆家的忙碌便正式拉开帷幕。一家人分头采买香烛纸钱、新鲜食材,外公则稳稳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专心誊写财包。外公身材魁梧,常年穿着一件黑色夏布对襟布扣衬衫,留着浅平头,古铜色的脸时常挂满汗珠,宽阔的额头布满道道皱纹,刻满了半生沧桑。外公作了大半子的田,勤劳肯干,为人沉稳仗义,待人热情厚道,邻里有事总会主动搭把手,对我们晚辈更是呵护有加。平日里他总爱捧着一支水烟筒,“咕噜咕噜”吸上几口,过后便免不了几声轻咳。他算不上饱读诗书,却粗通文墨,誊写财包、草拟祭祖文这两件事,他都主动承担,并且把写包祭祖的习俗传给了我的母亲。

外公一家(摄于20世纪50年代初期)。前坐者为太外公;后立者右起:母亲、外公、外婆(所抱小孩为小姨,夭折)、舅舅。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屋陈旧的木格窗,落在外公鬓边花白的发丝上。那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裁好的黄纸、墨锭、毛笔整齐摆开。外公搬一把竹椅端坐其上,神情肃穆庄重。在他心里,财包与祭文从不是敷衍的纸面形式,而是后辈连通先祖的心意之桥,先人名讳、大王土地(住址)、生庚年月都写得工工整整,行文措辞来不得半点马虎。他俯下身子,在财包上一笔一画地写,每写完一包,便细细折叠码齐,摞成厚厚一叠。接着,便是亲手草拟中元祭祖文。他眉头一皱,略一沉思,提笔挥洒起来,按照老辈人传下的格式,开篇便是“时维七月,节届中元”,收尾则是“来格来歆,伏惟尚飨”。
写得久了,外公便放下手中的笔,吸上一口水烟,轻咳几声,转头望着围在桌边看热闹的我和妹妹(那时表妹表弟还没出生),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头顶,叮嘱道:“做人不能忘本,我们王家人如今有饭吃、有屋住,安稳度日,都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好,也离不开祖辈一代代吃苦打拼。记着党恩,不忘祖恩,待人厚道,勤俭过日子,才是做人的本分。”外公平日里话语不多,却总把对晚辈的疼爱藏在细碎日常里,逢年过节总会攒着零食留给我们,上山劳作也不忘摘野果带回来,舒展的眉眼间,全是质朴的温柔与慈祥。小小的我站在一旁,望着他布满皱纹的面庞,似懂非懂之间,心底悄悄埋下了敬畏先人、感念祖恩的种子。
老屋的厨房整日烟火蒸腾,是外婆和舅母忙碌的天地。外婆留着齐耳短发,衣着干净利落,虽身居乡村,穿戴却素来精致熨帖。老人家心性慈祥,心灵手巧,一辈子勤俭持家,少女时代便在娘家练就一手好女红,纳鞋底、剪窗花、缝补浆洗样样精巧;邻里谁家做鞋、缝补衣裳,她都乐意帮忙;下厨烹饪、晒制小吃更是一把好手,灶台上的烟火气,滋养了一家人的日子。每年一到中元前夕,外婆便早早挽起衣袖,从早到晚守在灶台边打转。湘潭民间祭菜向来讲究精细排场,三牲正席、四碗八碟、敬饭盖码,处处都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外婆半点不肯将就。她一边盘算祭桌的菜品点心,一边还时时惦记着我们孩童,转头吩咐舅母:“薄荷糕、凉糕、花生多备些,祭祖之后留给伢儿们解馋。”

母亲(右)陪着外婆上南岳(摄于20世纪90年代)
外婆待人热忱,街坊邻里来串门,她总会端上点心茶水,热情招待,家里的吃食从不吝啬。她一生勤俭,对自己格外节俭,却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晚辈;三餐热饭热菜,看着我和妹妹吃得香甜,眉眼间便满是笑意。
祭祖吃食的排布,藏着湘中农村独有的烟火讲究。正席,主祭三牲是必不可少的。整只公鸡收拾妥当,特意留存三根尾羽,寓意行事有头有尾,煮至断生后鸡头昂扬,鸡嘴衔一小把香菜,摆放在青花瓷盘中;鲤鱼煎得两面金黄,鱼身划开刀纹,鱼头朝向先祖牌位,取“鲤跃龙门”的美好寓意;一方五花肉煮至七分熟,皮面抹上酱油上色,切成长条码入碗中,油润厚重,落口消融,肥而不腻。除三牲外,还有四碗八碟:四碗热菜各含深意,油炸肉丸子唤作“发肉”,祈愿家业兴旺;干笋切丝与肉丝同炒,鲜香醇厚;本地香干搭配芹菜清炒,清爽解腻;槟榔芋蒸肉粉糯绵密,吸饱肉汁格外入味。八碟冷盘错落排布,糖醋藠头、凉拌黄瓜、皮蛋、豆腐、卤牛肉、腊鱼腊肉拼盘、油炸花生米、酱萝卜、剁椒、腐乳,层层环绕主菜,热闹而妥帖。
最具湘潭特色的,是那一碗敬饭。选用当年新收的稻谷,淘洗三遍后用木甑蒸得松软喷香,盛在蓝边碗里堆成尖顶小山,正中竖直插一双新筷,旁边摆三杯自家酿的谷酒、三杯本地烟熏茶。饭上还要盖上一层“盖码菜”,或是辣椒炒肉,或是香干炒肉,也有煎蛋铺在饭顶。这习俗简单实在,满是后辈的朴素心意,盼着先祖归来能吃得饱。除此之外,盐鸭蛋、薄荷酥、灯芯糕、时令鲜果,还有槟榔、香烟,一一备齐,先人生前偏爱什么,祭桌上便摆什么,家境无论贫富,只求心意周全。
七月初十傍晚,接客仪式正式开启。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婆家老屋堂屋正中摆好祭桌,香烛点燃,热气腾腾的祭菜依次上桌,碗筷按照长幼尊卑有序排布,仿佛先祖真的归家赴宴。外婆备好雄鸡行鸡血祭,外公招呼全家:“大家都到屋外坪里来,恭恭敬敬把老祖接回家。”

一家人来到屋外的路口,点燃香烛、鞭炮,暮色中火光忽明忽暗,将纸钱对折逐张引燃,点点星火一路归家,铺向堂屋,化作迎接先祖归来的指路灯。晚风卷着纸灰悠悠飞扬,外公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蔬食不忘天地德,布衣常念祖宗恩。”“前人辛苦,后人享福。”然后轻声呼唤历代先祖的名号,恭请列祖列宗回到老屋受祭。我紧紧扯住外婆的衣角,外婆俯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住我的头顶,低声叮嘱:“不要蹦跳吵闹,老祖回家来了,要懂礼守规矩,不要惊扰老祖。”于是,孩童的嬉闹瞬间收敛,懵懂之间生出一份肃穆的敬畏。众人循着香火微光缓步走回堂屋,仿佛先祖已然随着烟火踏入这栋熟悉的老屋。
接客之后,便是三日敬客,一日三餐都要重新陈设祭菜,香烛长明不熄。七月十四正午,家祭典礼正式开启,外公手持亲笔撰写的祭祖文,立于祭案前,语调沉稳,朗声诵读:
敬禀显考列祖列宗:
时维七月,节届中元,阳世子孙谨具香烛、纸钱、时鲜瓜果、清酒薄馔,恭迎先祖灵前。
忆昔先祖辛劳一世,栉风沐雨,耕读传家,厚德垂泽,庇佑后昆。今值中元佳节,子孙遥寄哀思。愿先祖泉下安宁,福泽绵延,佑我王氏家宅和睦,子孙贤孝,岁岁安康。
祭品虽薄,聊表后人寸草之心。
来格来歆,伏惟尚飨!
祭文诵读完毕,全家肃立,按辈分依次躬身跪拜。堂屋里回响着代代相传的祷语:“祖宗老子、老客们,回来吃饭啰!菜煮好了,饭蒸熟了,你们慢慢吃。”仿佛先祖就坐在席间,和家人一同共享人间烟火。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着先祖用膳完毕,外公便令燃放鞭炮、撤下祭菜,全家围坐分食。外公说,祭菜沾了先祖的福泽,孩童吃上一口敬饭,便能一年顺遂安康。外婆总会率先给我和妹妹夹上一块芋头蒸肉,轻声叮嘱:“多吃点,沾沾老祖的福气,身体结实,长大好好读书,光耀门庭。”外公也在一旁默默给我们添饭,眉眼间满是欣慰。一桌饭菜,既是祭祀的收尾,也是一家人难得的团圆。
白日三餐供奉不停,待到七月十四傍晚,便是送客之时。家人再度来到最初接客的路口,垒起财包,点燃香烛,再点燃财包,烟熏火燎,热浪拂面,财包在熊熊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外公口中默念祝词,恭送列祖列宗归去,祈愿先祖安息,待到来年中元,再迎先祖归家。火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纸灰随风飞扬,恍惚黑色蝴蝶袅袅飘向天空。这场景,俨如晚清湘潭诗人谭半农竹枝词中所写的:“新秔如雪芋魁圆,时食家家荐几筵。陌上烧包人语闹,夕阳红处万山烟。”一场庄重的中元家祭,就此落下帷幕。
夜色漫上山野,皓月悬空,清辉洒满纸棚冲的田垄。家人和邻居搬来竹椅、条凳,坐到屋前地坪中或是塘埂上乘凉。晚风掠过田垄,送来禾苗淡淡的清香,蒲扇悠悠摇动,驱散夏夜的蚊虫。祭祀余下的薄荷酥、云片糕、瓜子、花生、鲜果尽数摆开,孩子们团团围坐,手里捏着清凉香甜的薄荷酥,酥脆的点心在舌尖化开,满心都是欢喜。
外婆摇着蒲扇,扇着凉风、驱走蚊子,语调舒缓地讲起祖辈谋生的往事,讲乡间流传的白话。外公偶尔抽上一口水烟,轻咳几声,补充旧时的家族往事,还会笑着考问我们,记不记得祖辈的故事,叮嘱我们要踏实做人、勤勉上进。
旷野里,蛙鸣虫鸣此起彼伏,晚风轻拂,月光如水,零食的甜香伴着悠长的故事,令我沉醉,那是我童年最无忧无虑的夏夜。外婆总记挂着我们,时不时伸手拢一拢我们的衣衫,怕夜里露着身子着凉,细碎的关怀,藏在烟火日常的点滴之间。那时候只贪恋吃食与白话的快活,长大之后才渐渐懂得,昔日地坪塘埂的闲谈,本就是中元祭祀的余韵——把先辈的故事讲给后辈听,家族勤俭向善、敬老孝亲、和睦进取的家风,就这样在口耳相传中延续下去。

外婆家门前的池塘依然碧水粼粼,但外婆家的老屋早已荡然无存。
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外公外婆早已离我们远去,纸棚冲那栋老屋早被拆除,旧屋场的烟火也日渐稀疏。如今久居城市,再也难以完整复刻旧时七月半的全套礼俗,再也见不到那个身着黑布对襟衫、憨厚质朴、疼惜晚辈的外公,也见不到那个勤劳能干、热忱慈祥、巧手持家的外婆。
可每到农历七月十五中元,往昔的画面又历历在目。所幸家里依然保持着“接老客”的旧俗,只是礼仪上简单多了;所幸老母依然健在,虽年届耄耋,仍思维敏捷,每到这时,总会提前准备财包,写好祖宗名号生庚,并提醒我和妻儿及时回家祭祖,让我再度重温童年时光。

如今年近九旬、四代同堂的母亲(左三)依然精神矍铄。
中元节的内核,从来不是虚妄的迷信仪轨,而是慎终追远、不忘来路的本心。一桌精心烹制的乡味祭菜,一笔端正写下的财包,一篇恭敬诵读的祭文,家人的躬身叩拜,夏夜里口耳相传的家族往事,都是湘中农家最质朴的孝道。外公外婆一辈子勤劳质朴、待人善良、敬老爱幼的模样,和睦温厚的家风,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并时刻提醒后人:今日的安稳生活,皆源于先辈一代代的耕耘付出。那些舌尖萦绕的乡味,老屋摇曳的烛光,塘埂边温暖的欢声笑语,早已沉淀成心底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无论走多远,都让我清晰记得,自己的根在何处,做人的本分在何方。
写于2026年8月25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