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烟波,半卷姑苏
张月明
读胥全迎先生刊于《清江文学》第4638期的《感受山塘街》,如同随先生一行,自淮安的晨光里出发,一头撞进苏州八月的热浪与软语中。整篇游记不炫掌故,却把一条"七里山塘"写得有骨、有血、有魂——白公堤上的唐时月,阊门碑下的移民泪,评弹琵琶里那一缕不肯凉去的吴音……一并涌上心头。
先生起笔阊门,西抵虎丘,三点七公里。白居易任苏州刺史那年挖河堆堤,一千二百年光阴流转,金代、元代、清代三度毁于兵火,解放后重梳鬓发,修旧如旧。旁人疑心"不就是新建的么",先生反问:天下古街几座是真古?关键是规制犹在,文脉未断。他顺手拖来纽伦堡、华沙作证——二战废墟上依原样重建的城,反倒叫人肃然起敬。这一比,山塘的复建便不是"造假",而是"续命"。匠人斧凿里有魂,游客脚步便有了根。
行至"阊门寻根纪念地"碑前,先生的笔忽然沉了。胥氏祖上明初自洪洞大槐树迁至鲁苏交界,而淮安、盐城、扬泰一带的苏北人家,多认阊门为另一处出发地。大槐树是北地风沙里的哭腔,阊门是江南烟水外的回头——同是洪武赶散的脚印。一块碑,将百万苏北人的乡愁尽收在七字里。轻抚碑石,抚的不是石头,是六百年族谱上未干的墨。游记写到此处,已不是看街,是认亲。
先生不避“谦卑”,与诗人白居易坐怀合影,"蹭一蹭光芒"。他是懂白公的!宝历元年疏河筑堤,不是风雅游戏,是"行舟便民"的刺史功课;"新乐府"也不是纸上口号。一条街因诗人而起,一篇文因诗人而厚,唐时的泥、宋时的桥、明清的幌子,全被白乐天那双草鞋串了起来。
河沿"山塘一夜"茶座,茉莉花茶,两姑旗袍,三弦琵琶,吴语如糯藕拔丝。一曲《我失骄杨君失柳》,铁血词章也软成了水袖。先生说这是"最惬意的艺术享受"。一篇游记收尾在声音里而非风景里,绝!山塘是形,评弹是魂;形可复建,魂却在三弦余音中。
这篇文字,不端学者架子,却把白公堤的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不刻意煽情,却让淮安读者在苏州碑前照见祖辈的影子;不诅咒翻新,却教人懂得"修旧如旧"中外同理。
先生从省城会议带回的,是一篇文采斐然能让人坐在家里读出山塘橹声、读出阊门碑凉、读出琵琶弦颤的好文章。
2026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