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娃娃的夸干净，没老人的夸孝顺(幽默小说二则)

作者：王发国

村子里有句老俗话：“没娃娃的夸干净，没老人的夸孝顺。”这话听着打趣，细品却满是乡间人情。

村上有户人家，两口子成亲多年，一直没有生养娃娃。家里拾掇得窗明几净，锅碗瓢盆摆得齐齐整整，院子扫得连一根草屑都少见。每逢邻里串门，进门总要赞叹几句：“瞧人家屋里多干净！地面光堂堂，被褥叠得四方四正，真是会过日子。”

说的人真心夸赞，听的人心里却五味杂陈。家里是干净了，可少了孩童跑闹，少了啼哭嬉笑，屋子便少了烟火闹腾的生气。旁人嘴上夸干净，其实是不便戳人家没有孩子的隐痛。

村里另有一户人家，父母早早过世，家中只剩兄弟二人。逢年过节，兄弟扫坟烧纸，礼数样样周全。村里人见了，便常常夸奖：“这俩后生真孝顺，不忘先人，礼数周全。”

可明白人都知道，双亲早已不在人世。孝顺归孝顺，却再也没有机会端一碗热饭、递一杯热茶，守在爹娘跟前尽孝。这份孝顺，只能献给坟前纸火。大家嘴上夸孝顺，也是避开那份无亲可侍的遗憾。

一日村里众人聚在大槐树下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又说起这两户人家。

老汉张三爷抽着旱烟，吧嗒几口，慢悠悠开口：“咱们乡下人说话，讲究个留脸面。人家没有娃娃，咱不便提子嗣，便夸赞屋里干净；老人不在了，不好说孤苦，就夸奖后辈孝顺。不是假话，是人情世故。”

旁边年轻后生不解：“夸赞不是好事么？”

张三爷哈哈一笑：“话是好话，可细细琢磨，没娃娃才格外凸显屋子干净，无长辈在堂，才格外彰显晚辈孝顺。有些夸赞，看着好听，底下藏着旁人的难处。”

大伙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细细回想平日里说话，果真常常如此。

世间人情大抵这般，好听话容易出口，懂得体谅人心，才最为难得。

打油诗：

无儿偏把净堂夸，

亲去方知孝礼嘉。

世上良言藏冷暖，

出言且要顾人家。

生前不问温饱，死后大讲孝顺

乡下流传一句刺耳的俗话：活着不管吃穿，死后大摆孝顺。这话听着刻薄，却是乡间时常能见到的光景。

村里有个刘老二，日子过得不差，家里有房有积蓄。老母亲年过七旬，身子衰弱，独自住在老旧的土坯小房里。平日里，刘老二夫妻俩忙着自家日子，很少过来照看。老人粗茶淡饭，常常冷馍剩菜凑合，衣裳破了也少有人缝补。邻里看不过去，偶尔劝上两句，刘老二总是摆摆手：“我忙得脱不开身，也给过钱哩。”可那点钱，十回八回也难得送到老人手上。

老太太常年孤孤单单，盼着儿女过来坐一坐，说几句话，终究盼得不多。

没过多久，老母亲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丧事一办，刘老二仿佛换了一个人。

搭大棚，请乐班，吹吹打打，锣鼓喧天。纸人纸马、金银宝器，堆得满满当当。亲戚乡邻都来吊孝，刘老二一身孝服，跪在灵堂之前，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待客酒席办得阔绰，鸡鸭鱼肉摆满桌，香烟白酒样样齐全，场面办得轰轰烈烈。

前来吊唁的人，有当面称赞的：“老二真是孝子，老人过世，丧事办得这么体面。”

可不少上年纪的老人，站在一旁，嘴上不说，心里自有一杆秤。

丧事过后，大伙聚在老槐树下闲聊。张老汉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长叹一声。

“活着的时候，舍不得一口热饭，舍不得多守上半日。人一走，花钱大手大脚，锣鼓喧天做给旁人看。这份孝顺，死者看不见，活着的人看得明明白白。”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老人在世，端一碗热汤，递一件暖衣，陪说几句家常，那才是真孝。人死了，再丰盛的酒席，再多的纸钱，逝者又哪里享用得到？不过是做一场热闹，博一个孝子的名声。”

刘老二偶然听见这些闲话，心里颇不服气：“我丧事办这么风光，还不算孝顺？”

张老汉缓缓说道：“孝顺，是活人的良心。孝心要尽在生前，莫尽在死后。生前薄待，死后铺张，热闹给世人看，哄得了旁人，哄不过自己的良心。”

一席话说得刘老二满脸通红，低头无言。

乡村世间，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不少人把孝心留给葬礼，把排场做给外人。殊不知，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打油诗

亲在粗寒少问安，

亡来鼓乐闹尘寰。

堆金烧纸虚排场，

不及生前一碗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