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四公子》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第一卷 公子
第一章 丛碧山房
第二章 红豆馆主
第三章 奉天的冬天
第四章 北海的冬天
第五章 言乐会
第二卷 离歌
第六章 南行
第七章 大字辈
第八章 丛碧山房的新客
第九章 榆关变
第十章 红豆馆的最后一折
第十一章 上海的月光
第十二章 聚合与离散
第三卷 乱离
第十三章 风声
第十四章 孤岛
第十五章 绑架
第十六章 少帅的赌局
第十七章 护宝
第十八章 各自的路
第四卷 余音
第十九章 老宅
第二十章 信
第二十一章 寒夜
第二十二章 访客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日子
后记
附录一:四公子生平年表
附录二:主要人物关系图
附录三:主要参考书目
附录四:本书中诗歌出处
附录五:关于"民国四公子"的版本说明

序
大清的最后几十年,过得像一出知道结局的戏。
戏台上锣鼓还在响,台下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道光、咸丰、同治、光绪——一个不如一个,一个比一个命短。洋人的船坚炮利从海上压过来,太平天国的刀从南边砍过来,义和团的拳从北边闹起来。朝廷里,一会儿是洋务派说要学西方,一会儿是守旧派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吵来吵去,把最后一点元气也吵散了。
光绪二十一年,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了,台湾割了,两亿两白银赔了。李鸿章在日本被人刺了一枪,捂着脸回来,满朝文武骂他是汉奸。他什么都没说,回家关起门来,把《马关条约》的文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扔在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年,距离大清亡国还有十六年。十六年,在历史书上不过翻一页的功夫。但在那十六年里,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被时代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最先感觉到“要变天”的,是紫禁城里的那些人。
他们是从小被教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人,是血管里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液的人,是以为“大清万年”和“天圆地方”一样无须验证的人。当变革的风吹进红墙时,他们比谁都慌张。
溥侗就是这群人里的一个。
他出生在恭亲王府,祖父是咸丰、同治年间权倾朝野的恭亲王奕訢。那曾是爱新觉罗家族里最有本事的人——主持洋务,创办总理衙门,一度把大清的江山勉强撑了起来。但到溥侗出生时,恭王府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祖上的功业是墙上的字画,看得见,摸不着。他成年后,被册封为二等镇国将军,领一份不咸不淡的俸禄,每天进宫点卯,出来逛戏园子。他穿着朝服站在乾清宫门外的时候,时常觉得这身衣服又沉又空,像是穿给鬼看的。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捧着铁饭碗吃了几辈子皇粮,以为天塌下来有皇帝顶着。但皇帝自己也顶不住了。光绪被慈禧关在瀛台,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新军,南方各省督抚一个个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朝廷的诏书发出去,出了京城就没人当回事。
张伯驹的父亲张镇芳,就是这群大臣里脑子比较活的一个。
他是袁世凯哥哥的内弟,靠着这层关系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袁世凯在天津练新军时,他跟着去做文案;袁世凯当上直隶总督,他跟着去做理财。他比大多数同僚都清醒——皇上的龙椅迟早坐不稳,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他把儿子张家骐(后来的张伯驹)从小往诗书里灌,但也不耽误他留意着时局的变化。他知道,这年头,光会背四书五经没用,得看得懂风向。
而在京城之外,另一股力量正在悄悄生长。
在东北的辽西,一个叫张作霖的人,正带着手下几十号人在冰天雪地里抢地盘。他做过兽医,当过土匪,后来被朝廷招安,成了军官。他没什么文化,也不信什么“忠君爱国”,他只信一条——枪杆子硬,就有饭吃。他把自己的儿子张学良送进学堂,但也不指望他念出什么名堂。他给张学良起的字叫“汉卿”——汉家的卿相,那是他这辈子够不着、但希望儿子能够着的梦。
至于袁世凯——这个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的男人,这时候正忙着练兵。他把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操练得有模有样,士兵们穿着新式的军装,扛着新式的洋枪,喊着新式的口号。京城里的王公大臣们瞧不起这些“泥腿子兵”,但袁世凯心里清楚——这年头,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
他把自己的儿子们管得很严。长子袁克定被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做官;次子袁克文被他送去学堂,但管不住——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圣贤书,整天写诗填词、听曲唱戏,跟他大哥完全是两路人。
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和光绪在前后两天内相继去世。三岁的溥仪被抱上龙椅,哭得撕心裂肺。溥侗站在朝班之中,听见小皇帝的哭声在大殿里回荡,忽然觉得这大清,怕是真到头了。
三年后,武昌一声枪响,天下哗然。
又过了不到半年,隆裕太后代溥仪下了退位诏书。大清,没了。
诏书下来的那天,溥侗正在家里吊嗓子。他听说消息后,把折扇一合,愣了片刻,然后继续把那段《长生殿》唱完了。唱到最后一句,嗓子哑了,他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张镇芳在诏书下来之前,就早早投奔了袁世凯。袁世凯当上临时大总统那天,他被任命为河南都督——大清亡了,他的官没丢,换了个招牌接着当。
张作霖在诏书下来之后,把队伍扩了又扩,从几十人变成了几万人。他站在奉天的城楼上往南望,知道这天下以后不再是皇上的了,是谁的,还得靠打。
而袁克文,在诏书下来的那天,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这么两句: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他大哥袁克定看见了这首诗,拿着跑去告诉了袁世凯。袁世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袁克文从此被禁了足。一个当爹的要当皇帝,一个当儿子的劝爹别当,这事搁在寻常人家是家事,搁在袁家,是国事。
大清亡了,但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十年,这片土地将不再有任何一分钟是安稳的。皇帝没了,总统有了;总统没了,大帅有了;大帅没了,委员长有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
四个年轻人,就活在这段天翻地覆的岁月里。
后来有人叫他们“民国四公子”——
袁克文,袁世凯的次子,一生放浪不羁,写诗唱戏,最后死在天津,家徒四壁。
张伯驹,张镇芳之子,倾家荡产收藏国宝,最后全部捐给了国家。
溥侗,恭亲王之孙,从皇族宗室变成清华教书匠,唱了一辈子戏。
张学良,张作霖之子,半生风云半生囚,活到一百零一岁。
四个人,从旧时代的废墟上站起来,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远方。
他们的故事,就是那个时代的故事。
——是为序。
第一卷·公子
第一章 丛碧山房
民国六年,北京,正月。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了天亮还没有停的意思。什刹海冻成了一面白茫茫的镜子,岸边的柳树挂着冰凌,偶尔被风吹落一两根,落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张伯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就醒了,躺在被窝里听着屋顶上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翻一本很厚的书。这种声音让他安心。他从小就是这样,雪夜总是睡得特别沉。小时候在项城老宅,冬天的雪能把院里的青石台阶整个埋住,他就趴在窗台上看雪,能看一个时辰不挪地方。他母亲说他不像个男孩子——男孩子哪有不爱跑不爱跳的?他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挪到哪儿都在那个小天地里扎根。
他推开书房的窗,冷气猛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窗外那株老梅开了,枝头压着雪,雪底下露出几朵红的花苞,像是谁在宣纸上不经意地滴了一点朱砂。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梅花慢慢移开,落在更远处的湖面上。什刹海冻得严严实实,几个早起的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缩着脖子蹲在那儿,像几只冻僵了的鸟。
他忽然觉得,这些钓鱼的人和他有些像。都在等。他们等鱼上钩,他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等的是某一幅画的到来?等的是某一卷帖的出现?还是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更大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是空着的,等着什么东西来把它填满。他的收藏越来越多,那个空位却越来越大。他有时候会想,他买的那些字画,也许并不是为了拥有它们,而是为了在它们里头找一样他丢了很久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他曾经问过自己很多次。有一次半夜醒来,他坐在黑暗里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模糊地觉得:他找的是一种"不会走的东西"。人都会走,父亲会走,朋友会走,他自己也会走。但那些字画不会走。它们已经在世上待了几百几千年,比他结实得多。他靠在这些东西上面,像靠在墙上一样,觉得踏实。
他把窗关上,回到书案前坐下来。
案上摊着一幅字,是昨晚临睡前翻出来的。陆机的《平复帖》,他父亲留下来的。帖上那九行字写得古朴苍茫,笔画之间像是藏着一千七百年的风霜。他伸手轻轻抚过纸面,纸张已经脆了,动作稍重一点都怕把它碰碎。他的指腹滑过那些字的凹痕,像是用指尖在读盲文,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停顿,都在告诉他一些无声的事情。他忽然想,一千七百年前,写这卷帖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呢?陆机是被冤杀的,死前一夜他写了什么东西?他有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自己这些字?有没有一瞬间想过,它们会活这么久,久到比他自己的命长了不知多少倍?
九行,八十四字。就这么薄薄一张纸,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沉。
他收了《平复帖》这件事,外面知道的人不多。但他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买几幅小画玩玩"的收藏爱好者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守门人。守门人是要对得起门里那些东西的——那些东西比他贵重、比他长久、比他身后那个大时代更经得起风吹雨打。他有时半夜醒来,会想到那幅帖就搁在几丈之外的书案上,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非得起来开灯看一眼,确认它还在,才能回去继续睡。他对妻子潘素说起这件事,潘素笑他"比看孩子还上心"。他嘴上不承认,心里知道她说得对。
"少爷,用早膳了。"下人在门外轻声喊。
"知道了。"他把帖收好,放进楠木匣子里,锁上。锁扣"咔嗒"一声合拢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微妙——他既希望全天下的目光都看着这帖,让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又希望它永远没人知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一个人的视线里。
张伯驹今年十九岁。在他这个年纪,京城的世家子弟们多半在八大胡同喝酒听曲,或者在牌桌上消磨光阴。他不一样。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买字画了——先是小件的扇面、信札,后来胆子大了,开始碰那些传世的名作。零花钱花完了就跟家里要,家里给得倒也痛快,他父亲张镇芳虽然常年在官场上应酬,对这个儿子的收藏癖却从不干涉。但他父亲从不过问一件事:他买这些到底为了什么。有一次张镇芳喝了酒,难得跟儿子聊了几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那些东西,留着将来当嫁妆也行。"张伯驹当时没接话,笑了笑就过去了。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很晚,一直在想父亲那句话。父亲是懂的,还是不懂的呢?"嫁妆"两个字,说明父亲把那些字画当成了"值钱的东西"。可他从来不觉得那些东西是"值钱的"。它们是没有价的。有价的东西可以买卖,它们不可以。它们是被留下来的、被托付的、被一代代人接住又传下去的。他接住了,他就得传下去。他没有别的选择。
有人说他这是玩物丧志。也有人说,这是张家唯一一个不务正业的。他不介意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自己每次打开一幅古画、展开一卷法帖时,心跳都会加快。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隔着几百上千年,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你知道那话里有分量。有时候他会觉得,那些古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把自己碾碎了,掺进墨里,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你看着那些笔画的时候,实际上是在看他们残留的温度。他买的从来不是纸和墨,是温度。
上午没有什么事。他披了件棉袍,踱到后院的"丛碧山房"来。
丛碧山房是他给自己书房兼会客室取的名儿。其实不过三间瓦房,朝南,采光好。他把收藏的字画大部分都挂在这里:墙上悬着倪瓒的山水,案上搁着董其昌的册页,角落里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他喜欢这些旧东西陪着他,不说话,但是安稳。但他今天走进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屋子里有些闷。那些画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像是等他做些什么。他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倪瓒那幅山水面前。
倪瓒的画里从来没有人。永远是远山、近水、几棵枯树、一座空亭。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画人,他说"天地间有人便俗"。张伯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但今天他站在那幅画前,忽然有了一点感觉。那些空亭子、那些没有人的渡口、那些寂寞的山石——也许倪瓒画的是他自己的心。一个不想被打扰的、干净到极致的心。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收藏,是不是也是在画一座空亭?他用那些字画,把自己围了起来,在什刹海边建了一座谁都进不来的空亭子。他坐在亭子里,外面是兵荒马乱的时代,里面是安安静静的墨香。他到底是在保护那些字画,还是在保护他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下午就来了一个人。
"伯驹兄,别来无恙。"
来人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长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拿扇子,这人做派向来如此。张伯驹一看来人就笑了,同时心里动了动——他刚才想了那么多关于"空亭子"的事,袁克文就来了。这个人是为数不多能走进亭子里的人之一。他有时候觉得,袁克文能走进来,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座空亭子——外面看着热闹,里面比谁都空。
"克文兄,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来的人正是袁克文。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次子,京城的公子哥儿圈里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比张伯驹大八岁,按理说不该和张伯驹这样的小辈搅在一起,但两人四年前在一个诗会上认识,一聊就对了脾气。袁克文喜欢张伯驹的沉静,张伯驹敬重袁克文的才气——况且两家沾着亲,走动起来也不突兀。
但张伯驹一直有一个困惑,他从来没有问过袁克文。袁克文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酒局、那么多唱戏的应酬,他为什么偏偏总是来丛碧山房?这里的茶不算好,戏只有他张伯驹那半吊子的唱功,热闹也不如八大胡同。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袁克文在热闹的人群里待久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丛碧山房就是那个让他喘气的地方。他自己也许说不清楚,但他每次来,坐下来之后,肩背都会慢慢地松下来,像一只被提了很久的袋子终于落了地。张伯驹看见他松下来的那个瞬间,就知道自己这座空亭子是有用的。
"通传什么。"袁克文自己坐下,把折扇在桌上一敲,"我上你这儿来还要通传?你门口那老仆认得我,一见我就笑,直接开了门。"
"他笑什么?"
"他说我家二爷来了,少爷准高兴。"
张伯驹笑着摇头,给他斟了杯热茶:"你又从哪儿来?一身的风霜。"
"天津。刚回来。"
"天津?"张伯驹微微挑眉,"你父亲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袁世凯两个月前刚刚称帝,改元洪宪,袁克文作为次子,这个节骨眼上不在北京待着,跑去天津做什么。张伯驹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壶嘴对着茶杯,却没有倒——他忽然意识到,袁克文来丛碧山房,也许不只是为了喘口气。他也许是为了躲着什么。北京城里到处都是他父亲的眼线、他大哥的耳目、那些等着看他"袁二爷"出丑的人。只有丛碧山房这三间瓦房里,没有人盯着他。他可以在这里不扮演任何角色,只做他自己。
"他让我去的。"袁克文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着了,皱了皱眉,"让我去天津看看宅子,说是万一北平待不住,有个退路。"
"万一北平待不住?"张伯驹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压低了声音,"他不是已经登基了吗?"
袁克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捧着茶杯暖手,眼睛盯着杯面上袅袅的热气,像是要从那团白雾里看出一条路来。张伯驹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认识袁克文四年了,从来没有见他抖过。他一直以为袁克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像一个被老天宠坏了的孩子。但今天他忽然明白了,袁克文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怕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现在那些怕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浮到手指尖上,浮到眼睛的深处,浮到他捧着的这杯茶的热气里。
张伯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他只是又往袁克文的杯子里续了一些热水,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袁克文开口了:"伯驹,我写了一首诗。你要不要听?"
"念来听听。"
袁克文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他念诗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日里那些懒散、嬉笑、不着调的东西全没了,声音里有种罕见的郑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越过张伯驹的肩头落在墙上的倪瓒山水上,像是对着那座空亭子念的,不是对着张伯驹念的。
"乍著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残阳黯旧京。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回首烟云都散尽,只留薄倖薄诗名。"
他念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张伯驹忽然理解了那句"只留薄倖薄诗名"的分量。袁克文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什么都不要的准备。不要父亲的欢心,不要兄长的和睦,不要家产的继承,不要这"袁二爷"的名头。他准备把这一切都押上去,换一句"莫到琼楼最上层"。他是拿自己的命在写。
张伯驹看着他,声音很轻:"克文兄,这诗,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就别给第二个人看了。"
袁克文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在劝他?"
张伯驹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如果这首诗传到袁世凯耳朵里,袁克文的日子会很难过。甚至不只是"难过"——在帝王家里,"劝谏"和"诅咒"之间的界线,从来都是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他忽然一阵恐惧,那恐惧从胃里升起来,像吞了一口冰水。他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散漫的、笑着的、端着烫茶皱眉头抱怨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形象随时会碎掉,像雪落在水面上,化开之前的那一瞬间。
"我不知道。"袁克文说,"我就是忽然想写。写完了才觉得,好像不该写。"
他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收了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张伯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东西,但他不肯说,张伯驹也就不再追问。他起身去取那幅《平复帖》。打开楠木匣子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手指抚过匣面的时间也更长。他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也许是在拖住这个下午,让它不要这么快就结束。也许是在拖住袁克文,让他不要那么快就走出去,走进那扇门外正在酝酿的风暴里。
帖子展开了。一千七百年前的墨迹在冬日的斜阳里泛着温暖的褐黄色。袁克文凑过来看,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比我强。"他说。
"强什么?"
"你这些东西,留得住。我写的东西,留不住。"
张伯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袁克文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什么风流才子、浪荡公子,什么花钱如流水、处处留情——那些都是真的,但那些都不是他全部的样子。他全部的样子像这幅帖一样,被藏在了一个很深的、外面看不见的地方。偶尔露出来一角,就像刚才念诗的时候那样,然后立刻又收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袁克文走了。雪还在下,他撑了一把黑布伞,踩着积雪出了丛碧山房。张伯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着什刹海边的石阶一步步走远,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被风吹落了一些,又落上一些。他走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去哪儿。张伯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冲上去喊住他。但他不知道喊住了要说什么。说"你别走"?他去哪儿呢?去天津?去上海?他总要往某个方向去的。他在这世上没有可以停下来不走的地方——就像他自己说的,"归亦无可归"。他只是一个一直在走动的人。
张伯驹回到书房,把那幅《平复帖》又打开看了一眼。九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宣纸上,一千七百年了,什么都没变。而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袁克文那两句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陆机写这帖的时候,也许也经历过一种类似的时刻。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会惹祸,还是写了。知道写了会死,还是没有忍住笔。他收的不是一幅字,是一种"忍不住"。
他把帖收好,锁上匣子,熄了灯。黑暗涌进来的时候,他站在书房中央,听着窗外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簌簌的,绵密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也许就是为了收着这些东西、看着它们、替它们活下去。袁克文那种"忍不住"写下来的东西,他替它们收着。溥侗那种"忍不住"唱出来的东西,他替它们听着。那些东西太薄了,薄得像雪,落在水面上就化了。他得做那个把雪接住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袁克文的声音和那两句诗。他索性披衣起来,坐到书案前研墨,把这两句抄了一遍。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什刹海的湖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风吹过时,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的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夜里,紫禁城里也有人睡不着觉。那个人叫溥侗,四十岁,穿着厚厚的棉袍坐在廊下发呆,手里捏着一把已经卷了边的戏折子。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奉天,那个比他小二十三岁的张学良,正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听他父亲张作霖训话——
"你记住了,这年头,什么皇上、总统、大帅,都是虚的。枪才是实的。你手里有枪,你就说了算。"
张作霖说完这句话,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张学良低头看着那些火星子在地上跳了几跳,然后一粒一粒地暗下去,最后只剩几粒白灰。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手里握着一把全天下最硬的枪,他就能说了算吗?他说了算之后,又怎么样呢?他爹没告诉过他"说了算"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爹只是知道"说了算"比"说了不算"强——至于"说了算"之后是什么,那是到了那一步才去想的事。
四根线,从这一夜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各自的方向延展开去。
第二章 红豆馆主
紫禁城的雪比什刹海来得更薄一些。宫墙把风挡住了,落下来的雪多半是碎碎的、细细的,像盐撒在红墙上,很快就化成了淡灰色的水渍。
溥侗坐在廊下,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手里捏着一本戏折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是《长生殿》的折子——"埋玉"一折,杨贵妃在马嵬坡被迫自尽的那一段。他把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字都熟得能倒背了,还是放不下来。
他坐在这廊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别的事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乾清宫门外站着,穿着二等镇国将军的朝服,和一大群同样穿着朝服的人挤在一起等上朝。冬天的早晨特别冷,朝服的料子又厚又硬,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一路凉到尾椎。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大臣们用压低的声音议论朝政——今天谁倒了,明天谁上来了,哪省又闹事了,洋人又递照会了——他一句都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宫墙外的一棵什么树,没什么用处,但没有了也不行。他偶尔会偷偷看那些大臣的脸。有的人脸色铁青,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面无表情却手指一直在抖。他那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道理:一个人越靠近权力的中心,他脸上的表情就越不像是他自己的。那些表情是被借来的、租来的,随时要还的。他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从来不多嘴,从来不出头,在乾清宫门外站了那么多年,硬是没有一个人记得他说过什么话。他的"隐身"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他宁愿让人记不住,也不愿意让人记住一个假的自己。
旁边伺候他的老仆捧着一壶热茶过来,轻声说:"爷,茶凉了,换一壶吧。"
溥侗摆了摆手,没接话。老仆便不再出声,退到一边站着。他跟了溥侗三十年了,知道自家爷这个习惯——坐在那儿不动的时候,不能催他。那不是发呆,那是在想事情。想的事情虽然说出来也没人会懂,但对他自己来说很重要。老仆见过溥侗在廊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屋檐,他都不挪一下。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家爷是不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跟那些看不见的人。那些走了的、散了的人。比如他爷爷恭亲王。他爷爷死的时候溥侗还小,但他记得爷爷坐在书房里批折子的样子。一盏灯、一支笔、一摞怎么也批不完的奏章。他爷爷腰不好,坐久了就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捶着后背走两步,然后坐下继续批。他那时候不懂爷爷为什么不歇着。后来他懂了——有些位置坐上去就歇不了,你停下,后面的人就会踩过去。他爷爷被人踩过,也踩过别人。爱新觉罗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踩来踩去,踩到溥侗这一辈,他已经不想踩了,也不想被人踩了。他只想坐在廊下看雪、看太阳、看戏折子。别人觉得这日子清苦,他觉得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大的自由。
溥侗是恭亲王奕訢的孙子。奕訢是咸丰皇帝的弟弟,道光皇帝的第六子,当年在朝堂上是一等一的人物——主持过洋务,签过《北京条约》,创办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一度把摇摇欲坠的大清撑了起来。外人管他叫"鬼子六",他不在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但那是爷爷的事了。
到溥侗这一辈,恭王府已经没剩下什么了。先是家产被查抄过一回,后来分家又分走了一大部分,他分到手的是几间旧宅、几十亩地、一屋子半旧不新的家具和字画,以及一个听上去很响亮但实际上没什么用处的头衔——二等镇国将军。他小时候不懂事,曾经问过他爹:"为什么分给咱们的这么少?"他爹看了他一眼,说:"不少了。够用的。"他后来才明白他爹那句话的意思——在这个世道里,"够用"就是最大的运气了。多出来的东西都是招祸的。他爷爷那辈人争来争去的东西,到他爹这一辈已经不想争了,到他这一辈干脆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那份"懒",是他从爹那里学来的。他爹活到最后那几年,什么也不管了,天天坐在院子里晒日头,家里来人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溥侗后来想,他爹大概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说了。他爹这辈子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日子只想安安静静地晒日头。他理解他爹。
大清还在的时候,他每天要做的事是进宫点卯。卯时一刻到乾清门外站着,跟一群穿着同样朝服的人一起等着上朝。朝堂上议的事他多半听不懂——什么铁路、什么关税、什么教案——他也不想懂。他站在那儿就是站着,像是一件摆设,宫里不缺他这一件,但也不能没有。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脑子里开始唱戏。他在心里唱,不出声,嘴唇微微地动着,旁人都以为他在默诵什么要上奏的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唱的是《空城计》里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的那一段。他心里唱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人却站在乾清宫门外,眼前是来来往往的朝臣和侍卫——那本身就是一出空城计。一座空荡荡的宫里坐着一个空荡荡的皇帝,四周全是各怀心思的人。谁在唱哪一出,谁也看不清楚。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戏。
打小就喜欢。六七岁的时候家里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他在帘子后面偷看,一看就迷上了。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唱功"什么叫"身段",只觉得台上那些人穿得好看、唱得好听,像一群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他后来偷偷学唱,先是昆曲,后来是皮黄,生旦净丑都学了个遍。家里人起初还管一管——堂堂皇族宗室,学唱戏像什么话——后来管不住了,也就由他去。反正他也没什么正事好做。他学戏的时候,教他的老师傅有一天忽然停下来,看着他,说:"爷,您学戏是为什么?"溥侗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喜欢。"老师傅摇了摇头:"喜欢不够。得'非唱不可'。哪天您觉得不唱就喘不上气了,那才算进门。"溥侗那时候不太懂,但记住了那句话。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慢慢明白了"非唱不可"是什么感觉。是你在台上张嘴的那一瞬间,台下的世界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你自己和那些唱词。你从那些词里借到了别人的人生,比自己的日子厚实得多。
大清亡了之后,他反倒觉得轻松了。
那身朝服再也用不着了,每天早起去乾清门外站着的差事也没了。他起初有些茫然——几十年的习惯忽然断了,心里空落落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没有那身朝服压着,他唱戏的时候嗓子比以前亮了。他把那身朝服叠好放在樟木箱子里,锁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他告诉自己:那件衣服的主人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是红豆馆主,一个唱戏的。他从不对外人说自己"以前是皇族宗室",有人问起来他只说"以前在宫里干过杂差",然后就岔开话题。他不愿意提那些事,不是羞耻,也不是伤感——只是觉得"没意思"。过去的日子跟现在的日子是两本不同的书,翻过去了就该合上。翻来翻去地看,只能让现在这本书的字迹模糊了。
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红豆馆主"。
红豆,是"红豆生南国"的红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号,就是喜欢"红豆"这两个字的颜色和温度。他把自己的书房收拾出来,挂上一块匾,写了"红豆馆"三个字。来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懂戏的。他没有把红豆馆当成一个"社交场",他把它当成一个"庇护所"。庇护所里不需要热闹,只需要几个懂的人。懂的人不需要解释,你唱一句他就明白你在说什么;不懂的人你唱一百句他也觉得你只是嗓子好而已。溥侗这一辈子最怕的事,不是穷、不是老、不是死,是唱了半天没人懂。那比没吃饭还难受。
这天下午,红豆馆来了一个人。
"侗五爷在家吗?"
来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青灰色的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溥侗从廊下起身迎他,一看就笑了:"伯驹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来的人正是张伯驹。
张伯驹和溥侗是去年才认识的。张伯驹喜欢听戏,溥侗喜欢唱戏,一来二去就熟了。张伯驹虽然比溥侗小二十岁,但两人处得跟朋友似的——溥侗是那种跟谁都不摆架子的人,哪怕你是个跑堂的,他跟你聊戏也能聊上半天。但张伯驹和溥侗的关系,比"忘年交"要复杂一些。溥侗在张伯驹身上看见了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热闹"的脾性。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也不爱凑热闹,不爱往人堆里扎,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他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不合群",但他后来发现,不合群的人有一个好处——你站在圈子外面,看得比圈子里的人清楚。张伯驹也是站在圈子外面的人。他们俩的交情建立在一个共同的秘密上:他们都不属于他们应该属于的那个世界。
"今儿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了?"溥侗给他让座,亲自倒了茶,"你那些宝贝字画不伺候了?"
"歇一天。"张伯驹接过茶,暖着手,"来听听您的戏。好些日子没听了。"
溥侗笑了:"我正想吊一吊嗓子。你来了正好,给我听听。"
他说着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堂屋中央。没有伴奏,没有行头,他就那么站着,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唱的是《长生殿·弹词》里的那一段——李龟年流落江南,抱着一把旧琵琶,追忆天宝年间的繁华。溥侗唱到"当时天上清歌,今日沿街鼓板"那一句,嗓子微微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在唱这一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天桥那个卖艺的老头儿,乾清宫门外那些脸色各异的大臣,爷爷书案上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和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听着的年轻人。他想:这戏写了一百多年了,唱了一百多年了,还是有人在听。听的人不懂"天宝年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听得懂"繁华落了"是一种什么样的疼。这就是戏比人活得久的道理——那些词把一种普遍的人心装了进去,谁唱谁懂,谁听谁明白。
张伯驹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一动没动。他不是不懂戏的人,他知道溥侗的唱功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有人管他叫"票界大王",那不是白叫的。但他今天听出来的,不只是唱功。他听出了别的东西。溥侗唱到"今日沿街鼓板"的时候,嗓音里那一下轻微的颤抖——那不是技巧,那是真的。他是真的体会到了李龟年流落街头时的心情。也许不是因为溥侗自己经历过从皇族到平民的落差——他经历过,他从来不提——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太多的人从高处跌下来的样子。他爹、他爷爷、那些当年在乾清宫门外站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散了。他唱的从来不是李龟年,他唱的是他看见过的所有人的脸。
溥侗唱完了,回头看他:"怎么样?"
张伯驹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个'今日沿街鼓板',您唱得有点儿太真了。"
溥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耳朵够尖的。"他走回来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不瞒你说,我前两天路过天桥,看见一个老头儿在地上坐着唱,面前摆着个破碗。唱的也是这出。我当时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回来再唱这一段,就老是想起那老头儿。"
他喝了口茶,语气变得平淡了些:"你说,他要是早生几十年,说不定也在哪个王府里唱过堂会。世道变了,人跟着变,谁也没办法。"
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府里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那个唱《长生殿》的李龟年——他那时候不知道李龟年是哪个行当的,只觉得台上那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抱着一把旧琵琶,唱得满堂人都落了泪。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演员原来在宫里唱过,光绪皇帝听过他的戏。后来宫里的戏班子散了,他就流落到了街头。溥侗很多年以后在天桥看见的那个老头儿,和当年那个演员之间隔了多少个"世道变了",他已经算不清了。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戏比朝代硬。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戏还在演。人死了一代又一代,唱词还是那些唱词。他看着那些唱词,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那些词不是人写的,是人从心里挖出来的。挖出来了就留在那儿了,比写它们的人活得长得多。
张伯驹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溥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不像袁克文——袁克文的悲戚是写在骨子里的,藏都藏不住。溥侗的悲戚是化开的,像盐溶进了水里,你看不见盐,但水确实咸了。张伯驹想起溥侗刚才唱"今日沿街鼓板"时那下颤抖,那下颤抖里藏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他不说,也不会说,但在唱腔里它们全都浮上来了。这大概就是溥侗选择唱戏的原因:所有说不出口的事情,都可以用唱出来替代。
"侗五爷,"张伯驹换了话题,"我前些天见了袁克文。"
"哦?他近来怎么样?"
"还行。就是……"张伯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写了首诗。"
他把那两句念给溥侗听:"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溥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感慨。"这孩子,"他说,"心里苦。"他看着张伯驹说:"他爹要当皇帝,他劝不住。劝不住又不甘心,只能写诗。写诗又不敢明说,说了要掉脑袋。他那句'莫到琼楼最上层',说起来是劝他爹,其实是劝他自己——别往上爬,爬上去也站不稳。"
他顿了顿,又说:"但写诗这种事情,一旦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它有了自己的命,会自己去闯祸。克文写的时候一定知道这个,但他还是写了。他忍不住。"
溥侗这一辈子,最明白"忍不住"三个字的分量。他忍不住学戏,忍不住唱,忍不住在乾清宫门外偷偷在心里唱《空城计》。那些"忍不住"最终把他从"二等镇国将军"变成了"红豆馆主"。外人看他这是"从高处掉下来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掉下来的,他是自己走下来的。走下来比掉下来难多了。掉下来是没办法,走下来是选择。他在乾清宫门口站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一天告诉自己:够了。他选了一条他自己愿意走的窄路——窄是窄了一点,但脚踩上去是实的。
"他大哥已经把诗拿给他爹看了。"张伯驹低声说。
溥侗的眉心跳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天。他来找我的时候还没事发,但我估摸着……快了。"
溥侗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堂屋里踱了几步。他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他脑子里在想:如果袁克文真被关起来了,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权力、没有人脉、没有可以"说上话"的关系。他只有一座小小的红豆馆和几支笛子。但他忽然想,也许这就够了。克文如果被关在哪里,最怕的不是出不来——他怕的是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没有人记得他在里面。他会像北海里的一块冰一样,慢慢地冻住了、埋住了,最后谁都看不见了。溥侗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让袁克文知道:外面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出来唱戏。红豆馆的门永远开着。
最后他站住了,回头看着张伯驹:"伯驹,你跟他走得近,劝劝他。实在不行,让他离开北京,去上海待一阵子。他是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反而想不开。"
"我劝过了。"张伯驹说,"他不听。"
溥侗没有再说什么。他又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那本戏折子翻了翻,翻到"埋玉"那一折,停了手。
"有时候,"他慢慢地开口,"我在台上唱这些戏,台下的人看的是故事,我唱的是自己。'埋玉'这折,杨贵妃知道皇上保不住她了,自己把白绫系上了。她心里明镜似的——不是皇上不要她,是天下不要她了。她认了。"
他看着张伯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笑意:"袁克文那孩子,心比杨贵妃还细。天下的事情他看得太明白了,所以他才难受。看得太明白的人,一般都活得不痛快。你看那些活得痛快的,都是看一半就不看了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看得太明白"的那种人。在乾清宫门外站了那么多年,他把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谁在演戏,谁在说真话,谁在背后捅刀子——他全都看在眼里。但他选择了不说。他把自己从那个圈子里退了出来,退到戏台上,用唱词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找出路。他想告诉袁克文的是:把那些话写进诗里、唱进戏里,都比直接说出来安全。它们会在另一个地方活下来,比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久。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袁克文不会听的——看得太明白的人,不会接受"安全"作为答案。
那天张伯驹离开红豆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溥侗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说:"你那些字画好好留着,将来有用的。"
张伯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他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溥侗还站在门口,袖着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走远。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他身后的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长影。他想起溥侗说的那句话——"天下的事情他看得太明白了,所以他才难受。"他忽然觉得,溥侗说的大概不只是袁克文,也隐约包括他自己。
溥侗看着张伯驹走远了,才慢慢转身回屋。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把那本戏折子翻到"埋玉"那一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唱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纸上读过去,读到"君王掩面救不得"那一句,停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帘子后面偷看戏班子唱堂会的孩子——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些什么,不知道自己会站在乾清宫门外站那么多年,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在这座小院子里把一支笛子磨得发亮。如果他当时就看到了这些,他还会一头扎进去吗?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会。因为不管走到哪一步,他总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唱。有唱的地方,人就不会散。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熄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日子虽然清冷,但心里是满的。他不缺什么了。
除了那些再也不会来的人。
第三章 奉天的冬天
奉天的冬天比北京冷得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浑河冻得严严实实,冰面上能跑马车。城里的人出门都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张学良坐在书桌前温书。屋子里烧着炉子,还算暖和,但他还是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袍子。他手里的书是《曾文正公家书》,他爹指定让他读的。他说,你念这个,学学人家怎么做人,怎么带兵。
张学良其实不是很想读曾国藩。他更想出去骑马。但他爹的话他不敢不听,只好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翻书页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他想的是昨天晚上他爹跟那些军官们喝酒时说的话。他爹喝多了,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说:"这年头,谁有枪谁是爹。什么皇上、总统、全是扯淡。"那些军官们哄堂大笑,举着杯子敬他爹。张学良坐在角落里听着,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他爹说的是对的,那么"有枪"就是唯一的道理。那除了"有枪"之外的东西呢?书里写的那些忠孝节义呢?他爹让他读曾国藩,曾国藩教人做人的道理里,第一条就是忠君爱国。但他爹又说"皇上是扯淡"。他在这两句话之间来回地转,转得脑子有些发懵。
他读到"大抵胸中抑郁,总宜以恬淡处之"那一句,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大片白茫茫的空地,再远一点是奉天城的城墙,城墙外面是看不见尽头的雪原。十六岁。他今年十六岁,但他已经跟着他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了。骑马、打枪、排兵布阵,这些他学得比谁都认真。他爹说了,将来这摊子是他的。
他有时候觉得这摊子太大了,他扛不动。有时候又觉得,扛不动也得扛。因为他没有退路。他是张作霖的儿子,这五个字从他一出生就烙在他身上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看,那是张作霖的儿子。"他小时候不懂这有什么特别的。后来他明白了——这五个字意味着,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的。他的人生被他爹替他选好了,替他铺好了,替他定下了方向。他能做的只是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走快走慢是他的事,但不能拐弯。他偶尔会想,如果他不是张作霖的儿子,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也许做个教书先生?也许开一家小铺子?也许什么都不干,每天在浑河边钓鱼?这些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像冬天里往窗户上哈一口气,转瞬就散了。他知道这些"如果"没有意义。他是张作霖的儿子,这件事改不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靴子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小六子!"
他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他赶紧把书合上,快步走出去。
张作霖刚从外面回来,皮靴上沾着雪,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他把大氅往旁边一扔,往太师椅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书念得怎么样?"
"还行。"张学良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回话,"《曾文正公家书》看到第七卷了。"
"第七卷?"张作霖笑了,"行,比我强。我一本都没看完过。"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但我跟你说,书上写的东西不是全对。曾国藩是读书人,他信那一套'忠君爱国'。你爹我不信那个。你记住了——"
"枪才是实的。"张学良接过话头,"你手里有枪,你就说了算。"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就好。行了,别老闷在屋里念书,出去跑跑马,活动活动筋骨。"
张学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策马出了城,沿着浑河的河岸一路往南跑,雪在马蹄下飞溅起来,冷风灌进他的衣领里,激得他一哆嗦。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夹紧了马肚子,让马跑得更快些。只有在马背上的时候,他才觉得那些"张作霖的儿子""少帅""未来的接班人"之类的东西全部被风刮走了。他只是他自己,一个骑马的人,一个在风里觉得痛快的人。马跑得越快,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被甩得越远,远到他自己都抓不住了。
跑出去大约十来里地,他勒住马,放慢了速度。
浑河上偶尔有踏冰过河的百姓——裹着破棉袄的农民,背着包袱的商人,牵着驴的小贩。他们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人认出他来,也没人朝他多看一眼。他骑着马站在冰面上,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是他的。他爹打下来的这片地盘,将来是他的。他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几万人的"少帅",他们以后都要靠他吃饭、听他的命令、在他的治下过活。他才十六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也是在浑河边上,他看见一个老头儿赶着一辆驴车过河,冰面太滑,驴摔倒了,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老头儿一个人在那儿又拉又拽,折腾了半天弄不起来。他当时骑着马从旁边经过,本来想停下来帮忙,但后面跟着的侍卫拦住了他,说"少帅,天快黑了,该回了"。他犹豫了一下,跟着侍卫走了。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那老头儿还蹲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捡那些散落的粮食,驴站在旁边,打着响鼻,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那个老头儿。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帮忙的,但他没有。他告诉自己"下次一定停",但下次呢?下次他大概还是不会停。因为他是"少帅",少帅有少帅该做的事,不能在路上停下来帮一个赶驴车的老头儿。他觉得这个道理很对,又觉得这个道理很混蛋。他在心里把"少帅"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出了一种苦味——那两个字给了他一切,也拿走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爹从小到大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他小时候以为"干大事"意味着有很多人听你的话、有很多钱可以花、有很多人尊敬你。现在他慢慢明白了,"干大事"意味着你不能停下来帮一个摔倒了的老头儿。你永远要往前赶,永远不能回头看。你是被推着走的,不是你在走。他有时候觉得他爹就是那个赶驴车的老头儿——他爹也是被推着走的,推着他爹的人更多、更大、更凶狠。他爹停不下来,所以他也停不下来。父子俩谁也没法停下来帮谁,只能一起往前赶。赶着赶着,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赶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他爹还没有睡。张作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上头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过来。"他招了招手。
张学良走过去,站在炕沿边,顺着父亲的手指看那张地图。
"这是奉天,这是吉林,这是黑龙江——咱们现在占着这三个省。南边是段祺瑞,西边是曹锟,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记住了——"
他爹把烟袋锅子在地图上重重一敲,敲在"北京"两个字上头。"这天下,谁坐得稳还不一定呢。咱们得先站稳了,等着。"
"等着什么?"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齿:"等着他们打起来,等着他们自己把自己耗光了,等着——"他把烟袋锅子收回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等着咱们的机会。"
张学良看着那张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三个省,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爹,咱们占了北京之后呢?"
张作霖被他问得一愣,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中。他想了想,说:"占了之后?占了之后再说呗。还能怎么样,把地盘守住了、把兵养好了、把家业传下去了——这就是一辈子了。"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张学良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爹也不知道"占了之后"该怎么办。他爹跟他一样,也在被推着走。他爹打了一辈子仗、抢了一辈子地盘,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够了没有"。他只知道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张学良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为他爹,也为自己。他爹花了整整一辈子的时间在赶路,但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爹只是觉得"不能停",停在半路上就被人吃了。所以他必须一直走、一直抢、一直把周围的人推开。他停不下来,因为他一停下来,他身后的那些人就会踩着他过去。
那天晚上张学良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以前在学堂里读书时,先生讲过一句话:"大丈夫立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有志气。但现在他觉得,这八个字在乱世里是个笑话。你根本没有"为"和"不为"的选择——要么往前走,要么死在半路上。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浑河边上那个蹲在冰面上捡粮食的老头儿。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老头儿最后把粮食捡完了没有,也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把车赶回去的。他只知道那个画面一直在他心里压着,像一块冻实了的冰,化不开,也扔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听着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睡梦里有马蹄声、有枪声、有他爹拍桌子的声音,还有一个老头儿在冰面上蹲着捡粮食的背影,被冬天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第四章 北海的冬天
袁世凯是在民国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宣布称帝的。
那天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新华宫里张灯结彩,满朝文武山呼万岁。袁克文没有去。他称病,待在天津的宅子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黑色的灯花,光线暗下来,他也不去剪。他就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他反复地写,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腕酸痛,笔尖的墨都干了,还在写。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父亲今天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在太和殿上坐了那张椅子。那张椅子他小时候爬上去玩过,被父亲呵斥下来,还挨了两戒尺。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一把普通的椅子,红木的,雕着龙的图案,和书房里那把没什么不同。现在他明白了,那把椅子是会吃人的。它吃掉了光绪,吃掉了他的父亲,现在它正张着嘴,等着吞掉更多的人。
他大哥袁克定来了三封信催他回北京,他回了一封,说自己染了风寒,不便出行。袁克定在第四封信里把话说得很明白——父亲已经知道了你那首诗,回来解释解释。
袁克文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没有回。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天津的冬天灰蒙蒙的,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看天。天上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是一层均匀的、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他在想:他大哥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袁克定比他大十二岁,小时候曾背着他满院子跑。有一年冬天,他掉进了花园的池塘里,是袁克定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那水冷得刺骨,袁克定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先把他裹进大衣里,一路抱回屋,喊人烧热水给他泡。他记得大哥那时候的眼神——焦急的、疼惜的、一个哥哥看着弟弟遭罪时那种本能的保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他想了好一会儿。大概是父亲越来越重视大哥、"太子"的地位越来越明朗的那几年开始。袁克定从"大哥"变成了"长子",从"长子"变成了"储君"。身份一换,人的骨头就变了。他开始嫉妒、猜疑、防范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才名在外、深得父亲欢心"的弟弟。
袁克文并不想争那个位置。他从来都不想。他只想写诗、唱戏、喝酒、交朋友,做一个人畜无害的闲散之人。但他越是不争,袁克定越是不放心。一个"不争"的弟弟比一个"争"的弟弟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忽然想争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背着他跑的那双手。那双手现在正在写信告发他。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天津待了七天。第七天晚上,袁世凯的贴身侍卫长亲自从北京赶过来,说大总统——不对,说是"皇上"——让你回去。
袁克文知道躲不过了。他把书房里的那叠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整齐,搁在抽屉底层。然后他洗了脸,换了衣服,跟着侍卫长上了车。
他回到北京那天是腊月初八,雪下得正大。他直接进了新华宫,在他父亲的办公室里跪了下来。袁世凯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屋子里暖烘烘的,袁世凯只穿了一身薄棉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那张脸袁克文看了二十多年,此刻却觉得陌生。他想起他在朝鲜度过的童年,想起父亲骑着高头大马回来,把他举过头顶放在马背上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父亲的脸是热的,会笑。现在这张脸是冷的,像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木头。
"你写的?"袁世凯把那首诗拍在桌上。
"是。"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你是在咒我?"
袁克文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膝盖碰到冰凉的地砖,寒气从膝盖一路往上钻,钻进骨头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朝鲜,冬天也这么冷,父亲把他裹在狐皮大氅里,他的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冷,因为有父亲挡着。现在挡着他的那个人,正居高临下地问他"你是不是在咒我"。
"儿子不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不太听得清,"儿子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袁克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新华宫的地砖是南洋运来的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在地砖上是倒着的,眉眼都扭曲了,看着像个陌生人。
他忽然想说很多话。他想说:父亲,您不觉得这个位置太险了吗?您看看您周围那些人,他们是真的忠吗?您称帝那天,各省通电反对的有多少您数过吗?您这龙袍穿上去了就脱不下来您知道吗?您这一辈子打了那么多仗、熬了那么多关,到头来就是为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说出口也没用。一个登了基的人,是听不进劝的。他在北海的冬天,读了太多史书——那些登了基的人最后的下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父亲会以为他在诅咒。不说,那些话在心里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父亲,高处风大。"
袁世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袁克文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里面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是恼怒、是不解、还是别的什么,袁克文说不清楚。然后袁世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你先去北海住一阵子吧。吃穿用度不变,但不许出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他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袁克文磕了头,站起身,退了出去。他走出新华宫的时候,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忽然笑了一下。他后来在日记里写过那天的心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被关起来,未必是坏事。那座宫,才是真正的牢笼。"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北海的院子很安静。他住在一座临水的小轩里,门窗都被钉死了,只留了一道缝透气。每天有人给他送饭、送水,但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写字、作画、看看那些带进来的旧书。
最初几天,他还有些浮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数地上的砖缝,一遍一遍地重排书架上的书。他像个被关进笼子的动物,本能地寻找出口。第三天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结了冰的湖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想:急什么?急也没有用。外面的人不会放他出去,他爹不会心软,他大哥更不会替他求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
从那天起,他安静下来了。
他开始认真地写字。以前他写毛笔字是随手一挥,腕子一转就成了,从不计较工整不工整。现在不同了,他每天花两三个小时研墨、临帖,一笔一画地写,写到满意了才搁笔。他临的是赵孟頫的行书,圆润秀美,和他自己的风格相去甚远。但他偏要临。他要把自己身上那些"袁家的棱角"磨掉一些。磨不掉也没关系,磨一磨,总比不磨强。
有一天夜里他睡不着,披着衣服坐在窗前。窗外的水结冰了,冰面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雪,雪化了又冻上,反反复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书案上,照着他白天写的那幅字。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宣纸的左边缘移到右边缘,然后暗下去,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那个夜晚特别长。长到他开始觉得自己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出去了。长到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在朝鲜度过的童年、他在天津上过的学堂、他在北京认识的那些朋友、那个他曾经偷偷喜欢过但最后嫁了别人的姑娘。他把这一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旧账本,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翻完了,他把账本合上,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有些路他走得不对,有些话他说得不好,但回到那个路口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走同样的路,说同样的话。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他认了。
但认了归认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是软的。那块地方装了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装的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的是,他写的那首诗,他爹终究是没有听懂。他爹以为他在"咒",其实他是在"怕"。他怕的不是父亲失败——他怕的是父亲成功了之后,发现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了。他爹从来不知道,他称帝那天,袁克文在天津的宅子里跪了一整夜,不是跪皇上的,是跪他爹的。
那些话他没有机会说给任何人听。他把它们写进了字里,写进了那些反复临摹的帖里。帖子是别人的,字迹是别人的,但落笔时的那口气,是他自己的。
到了第二个月的某一天夜里,他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压低了的说话声。他凑到门缝边往外看,看见几个侍卫打着灯笼急匆匆地跑过,脸色都很不好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早上来送饭的人告诉他:"皇上病了。"
袁克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起一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咽下去,然后问:"什么病?"
送饭的人摇了摇头,没敢多说。
他也没有再追问。但他那天吃得特别慢,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吃不下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父亲真的倒下了,他会后悔吗?
后悔写了那首诗?后悔没去参加登基大典?后悔在天津待了那七天?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对自己说:不会的。就算重来一百次,他还是会写那首诗,还是不会去参加登基大典,还是在天津待着不下来。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凭着本心做的。本心对得起自己,就对得起天地。
唯一对不起的,大概是那个把他裹在狐皮大氅里、让他脚悬着晃来晃去的父亲。
三天后,又有人来告诉他:"皇上驾崩了。"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走到窗前。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北海冰面上的寒气,他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白。他站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想哭,但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北海和天上缓缓流动的云,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只被倒空了的袋子。
袁世凯称帝八十三天,在一片声讨中黯然退位,随即一病不起,死在民国五年六月六日。
袁克文被放出来那天,北京已经是夏天了。北海的水化开了,绿莹莹的,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划着浅浅的波纹。他走出那座小轩时,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觉得刺眼,拿手挡了一下。
他没有去给他父亲奔丧。他跟袁克定说,我病着,出不了门。袁克定没有强求,实际上他们兄弟之间从此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
袁克文回到自己在北京的住处,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书案上还摆着他半年前走时留下的那方砚台,墨已经干透了,凝成一块硬邦邦的黑疙瘩。他往砚台里倒了水,慢慢地磨。磨了一圈又一圈,墨汁重新化开了,浓黑如漆。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写的,半年前在北海关着的时候已经写完了。不该写的,现在写出来也晚了。
他搁下笔。那支笔从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滚了一下,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墨痕。他看着那道墨痕,忽然想起溥侗有一次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唱戏要有轻重,该响的时候响,该收的时候收。收不住的人,唱不出好戏。"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唱一出没有轻重缓急的戏。该响的时候,他收了;该收的时候,他又响了。从头到尾,都在错拍子上。
但他忽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了。错拍子也是拍子。他按自己的节奏走完了一程,虽然走得磕磕绊绊的,到底还是走到这儿了。
后来有人问他,你后悔吗——写那首诗。他想了想,说:"后悔。后悔写得不够好。"
那个人愣了一下,没听懂。但袁克文没有解释。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墨渍,慢慢地说:"我想写的,是'这高处本就不该去'。可惜写出来的,只是'莫到'。"
"莫到"是劝。"本就不该"是定论。二者之间差着的,是他终究还是给他爹留了一丝体面。那丝体面,是他作为儿子,能给出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此后的许多年里,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首诗,也没有提起过北海那间被钉死了门窗的小轩。但他写字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笔尖上的墨,想起那个漫长的冬天。想起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想起冰面上反复落了又化了的雪,想起那些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明白的、后来再也没有说给任何人听的事情。
那些事情,都跟着北海的春天一起化开了,流进了什刹海,流过了永定河,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第五章 言乐会
民国七年的春天来得早。
什刹海的冰还没化尽,岸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那芽是极浅的鹅黄色,在灰蒙蒙的枯枝上冒出来,像谁用最细的笔尖蘸了一点点颜料,点在了枝条的关节处。张伯驹从丛碧山房出来的时候,特意在那几棵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细小的芽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苏醒了。整个冬天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字、临帖、读书,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春天来了,他的壳也该松动一些了。
他沿着湖边走了半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前停了下来。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个是溥侗,手里端着茶盏,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清瘦,下颌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正是袁克文。
袁克文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张伯驹,笑了一下:"伯驹来了,就等你了。"
张伯驹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袁克文的气色确实比去年冬天好多了。脸色有了些红润,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下巴上还残留着一点剃须后泛青的痕迹。但张伯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端茶的那只手的指节处有淡淡的墨渍,像是刚放下笔没来得及洗。他在写东西。他一直在写东西。北关的那些日子留下的痕迹还在,就像冬天化完了的雪地上,总还有一些阴暗的角落残留着没化的冰块。
"你气色好多了。"张伯驹说。
"废话。"袁克文把折扇一展,扇了扇,"我在北海关了半年,吃得好睡得好,又不用应酬,能不好吗?"
溥侗在旁边笑了:"行了,别说得跟疗养似的。谁不知道那半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放下茶盏,看着两人,"说正事。我把你们叫来,是有个想法。"
溥侗的想法很简单——他想攒一个戏班子。不是那种正经营业的戏班子,是哥儿几个自己唱、自己乐的。定期聚一聚,你唱一折,我唱一折,谁也不评谁,就是图个高兴。
"名字我都想好了。"溥侗说,"叫'言乐会'。"
"言乐?"袁克文问。
"'《论语》里说'乐以忘忧'。言乐,就是说话和唱戏都能让人忘了烦心事。"溥侗看着袁克文,话里有话,"你该多唱唱戏,少想些别的事。"
袁克文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一枝墨兰。张伯驹注意到他在听到"乐以忘忧"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他在想"忘忧"这件事——他是想忘的,但他忘不掉。北关的那半年让他的"忘"的能力受损了。以前他还能用喝酒、唱戏、写诗来把自己灌醉,灌醉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现在不行了。那些东西沉在底下,盖不住了。像北海的冰,你以为化了,其实只是沉到水底去了,还在那儿。
张伯驹在旁边说:"算我一个。我唱不好,但我能听。"
"你?"溥侗看看他,"你上次跟我学的那段《空城计》,回去练了没有?"
"练了。"
"练了?唱两句听听。"
张伯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唱的是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的那一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嗓子还算干净,就是气短了些,唱到"乱纷纷"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接不上来了。张伯驹自己也知道自己唱得不好。他从小就没什么音乐上的天赋,手指头笨、嗓子也笨。但他愿意学。他愿意坐在溥侗的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哼,哼错了再从头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拗——也许是因为他喜欢那种"有人在教、有人在学"的氛围。那种氛围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稳定感。他被需要着,也在需要着别人。
溥侗和袁克文同时笑了起来。袁克文笑得直拍桌子:"伯驹啊伯驹,你那些字画花多少钱买都不心疼,让你练个嗓子比要你命还难。"
张伯驹脸红了一下,坐下来:"我说了我不会唱。"
"不会唱就学。"溥侗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听了我那么多回,总得会几句。我教你,不收束脩。"
张伯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只好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溥侗教他唱戏,不只是教他唱戏。溥侗在把他往一个圈子里拉——那个圈子很小,小到只有三个人。但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暂时被隔绝了。那些"外面的事"——袁世凯死了、段祺瑞上台了、直系皖系要打起来了——跟他们没有关系。在红豆馆的院子里,只有唱词、笛声和茶香。这是溥侗的庇护所,他正在把张伯驹和袁克文也拉进来。
言乐会就这么攒起来了。每逢初一、十五,溥侗的红豆馆就热闹起来。来的人不多,永远是这几个人——溥侗、袁克文、张伯驹,偶尔还有一两位溥侗在清华的同事。他们有时候唱整折,有时候只唱散段,有时候不唱戏,就坐着喝茶聊天。
袁克文到了言乐会的场子里,就像是换了个人。他放下了那些心事和愁绪,专心致志地唱他的昆曲。他嗓子里有一种天然的悲凉感,唱《夜奔》的时候,林冲在雪夜里独行的那股孤愤,从他嘴里出来,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张伯驹有时候看着袁克文唱《夜奔》,总觉得他不是在唱林冲,他是在唱他自己。林冲是被逼上梁山的,袁克文是被逼出北京的。两个人都是"无可奈何"的代言人。林冲在雪夜里走,袁克文在北海的冬天里坐着,面对的是一样的东西——寒冷、孤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袁克文把那些东西装进了唱腔里,装得太满了,满到张伯驹坐在对面都能感受到那种重量。
溥侗坐在一旁打着拍子,闭着眼睛听。他听完从不点评,只点点头说:"不错。"
有一次散场之后,袁克文走得晚了些。他帮溥侗把椅子收拾好、把茶碗归拢到一起、把地上散落的谱子捡起来叠整齐。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侗五爷,你说,我要是没写那首诗——"
"你还是要写的。"溥侗打断了他,"你那个人,该写的时候写,该唱的时候唱,该走的时候走。你拦不住自己,别人也拦不住你。"
袁克文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往院子深处缩。他看着它们挪动,就像在看时间本身——你抓不住它,只能看着它走。他忽然想到,如果他没有写那首诗,他爹会不会现在还在?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些话,他会不会还是一个"好好的"袁家二公子?但他马上又想到,那个"好好的"袁家二公子根本不是他。那是一个替身,一个被安排好了人生道路的傀儡。他写那首诗的时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自己"。那种感觉太珍贵了,珍贵到他愿意用半年的软禁去换。
溥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坐在恭王府的台阶上,看着落日,想着"如果"。如果他没有出生在爱新觉罗家,如果他没有被册封成将军,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可以自由自在地唱戏、不做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但那些"如果"最终都散了,像水上的涟漪,扩散了一会儿就消失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你不能选择你的来处,但你可以选择你的去处。他选了一个比他来处小得多、但也暖和得多的去处。红豆馆就是他的去处。他看了看袁克文的后背,知道这个人也在找一个去处。他正在帮着找。
言乐会持续了三年多。张伯驹后来回忆那段日子,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话:"其时克文在会中,最喜唱《夜奔》,嗓音苍凉,听者动容。侗五爷每听毕,辄不置一词,但颔首而已。今思之,彼时之乐,实为乱世难得之片刻安宁。"
那几年的北京城确实乱得很。直系和皖系打了一仗,张作霖的奉军第一次入关,城头上换了好几回旗子。但红豆馆的院子里永远安安静静的,只有笛声和唱腔在空气里飘着。有时候溥侗会停下来,放下笛子,往窗外看一眼。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路人——那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焦灼,像是有个巨大的东西在后面追着他们,让他们停不下来。溥侗想了想,觉得那个巨大的东西就是"时代"。时代推着所有人往前跑,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他所在的这座小院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流速是慢的,慢得像一首旧戏里的一折。他想让这里的慢,替那些人留一点什么东西。留在他们走了之后还能回来找到的地方。
有一次言乐会散得特别晚。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谁家养的狗偶尔叫一两声。张伯驹把最后一只茶碗收好,站起身来告辞。溥侗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伯驹,你觉不觉得,言乐会这个名字起得好?"
张伯驹想了想:"好在哪里?"
"'言'是说出来的话,'乐'是唱出来的东西。这些话和这些东西,比我们活得久。我们这些人,迟早都是要散的。但这个会——只要还有人记得来坐坐,它就还在。"
张伯驹站在门口,看着溥侗被屋里透出的灯光映着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底下有东西,他看见了。
"侗五爷,"他说,"言乐会不会散的。"
溥侗笑了一下:"但愿如此。"
袁克文从后面慢慢走出来,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他站在溥侗身边,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春夜的凉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什刹海的水汽和远处城墙上飘来的什么花的香气。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肩并肩地站成一排,像三棵长在院子里的树——一棵老槐、一棵新柳、一棵说不清楚什么品种但活得还挺好的。站了一会儿,张伯驹先转身走了。然后袁克文也走了。溥侗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才慢慢把门关上。
他回到屋里,拿起笛子擦了擦,搁在架子上。然后他在桌前坐了下来,翻开那本《长生殿》的折子,点到"埋玉"那一折,在灯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没有唱出声来。他只是让那些唱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之后,把折子合上,吹灭了灯。
黑暗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印在窗纸上。风一吹,树影摇晃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人招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一卷·公子 完
第二卷·离歌
第六章 南行
民国九年秋天,袁克文决定去上海。
但这个决定,是从春天就开始在心里转的。三月的时候,他听一个朋友说上海那边"只要有才气,遍地是黄金"。他笑了笑,没接话。五月的时候,他欠了琉璃厂一家铺子的账,老板托人来催,他把手上最后一只玉扳指摘下来抵了。七月的时候,他在戏园子里唱了一折《夜奔》,嗓子哑了半段,台下有人嘘了他一声。他面上笑着拱手,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想"走"这件事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告诉自己:今天就买票。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洗脸,喝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想:再等等。等什么呢?他不知道。也许是等一句话,一个挽留,一个"你别走"的声音。但没有人说。张伯驹偶尔来看他,坐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拍拍他的肩膀说"保重"。溥侗上次见他是两个月前了,两个人喝了一壶茶,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溥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袁克文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留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留不住。他这个人像水,装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但你用手去捧,它就从指缝里漏走了。他父亲抓不住他,他大哥懒得抓他,他的朋友们——他们甚至没有伸手。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溥侗的一句话。
那天言乐会散了,袁克文又走得最晚。溥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手上紧了?"袁克文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溥侗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有个学生,在上海做事。那边青帮的人他熟,你要是去了,他能照应你。"
袁克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该走?"
溥侗把笛子装好,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一刻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什刹海冬天的冰面。然后溥侗说了一句话,袁克文后来在火车上反复想起过这句话。溥侗说:"北京这地方,对你来说太小了。你爹没了,你哥不认你,你待在这儿除了唱戏还能干什么?去上海吧,那边天地大。"
"大什么大。"袁克文笑了一声,"那不是青帮的地盘吗?"
"青帮怎么了?"溥侗不以为意,"你在北京不也是混圈子?无非是北京的圈子讲出身,上海的圈子讲义气。你的才气到哪儿都有人认,怕什么。"
袁克文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去想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几乎没睡,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看着什刹海的夜色发呆。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在怕什么?怕上海?怕青帮?怕身无分文?他想了三天,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答案——他怕的是"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北京这座城市对他不好,但它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他爹活着的时候带他走过的地方,他小时候掉进去过的池塘,他第一次登台唱戏的那个小园子,他认识张伯驹和溥侗的那些下午——这些全在这座城市里。他走了,这些记忆就没有人见证了。他怕的不是上海,是"断了"。
第四天早上,他去找张伯驹借了一笔路费。
张伯驹从书房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屋拿了一沓钱递给他。袁克文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伯驹问他:"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
"去多久?"
袁克文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就不回来了。"
张伯驹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楠木匣子,打开看了看那幅《平复帖》,又合上了。然后他忽然从书案上拿起一方小砚台,递给了袁克文。"这个你带上。你写字用惯了的东西。"
袁克文看着那方砚台,愣住了。那是他以前放在丛碧山房、偶尔来写字时用的。他没想到张伯驹还替他收着。他接过来握在手里,砚台是凉的,光滑的,握着他的指温慢慢地暖起来。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我走了你多保重"又太重了,说什么都不对。他只好把那方砚台握得更紧一些,手心出了汗,砚面上留了一个模糊的指印。他后来在上海的那些年里,每次磨墨的时候看见那个指印,都会想起这个下午。
"伯驹,"他说,"你这人什么都替人想着。你累不累?"
张伯驹没接这句话,只是说:"到了上海,写信。"
"好。"
"别在那边惹事。"
袁克文笑了:"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张伯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心里想的是,你这一辈子都在惹事。但他没有说出口。他送袁克文到大门口,两人站在什刹海边的柳树下,风吹过来,柳枝拂着袁克文的肩膀。秋天的柳叶已经开始落了,细细的黄叶飘在他们之间,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雨。袁克文把砚台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袁克文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溥侗没有去送,张伯驹也没有去。袁克文是一个人拎着一只藤条箱,在正阳门火车站上了南下的火车。汽笛响了一声,车缓缓开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北京城的城墙一点一点地后退,最后消失在雨雾里。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水从窗外滑下来,把城墙的影子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他第一次跟着父亲从朝鲜回来,也是在这座车站下的车。那时候父亲的手又大又暖,攥着他的小手,把他从车厢里抱下来,放在站台上。他仰头看父亲的脸,觉得那张脸又高又远,像是天一样的存在。
现在天塌了。他自己走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牵他的手,没有人把他从车厢里抱下来。他拎着自己的藤条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在雨里走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火车南下,过了天津,过了济南,过了徐州。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黄渐渐变成南方的葱绿。田地里的水稻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立在水中,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间飞起,翅膀扇得很慢。袁克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他把脑子里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推出去——张伯驹站在柳树下的样子,溥侗在红豆馆里吹笛子的身影,他父亲把他举上马背的那个下午,他大哥背着他跑过院子的冬天。他推得很用力,但那些画面还是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像是赶不走的客人。他放弃了。他让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过,像一个走马灯一样转着。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人。他母亲——朝鲜女人,他父亲在朝鲜时娶的妾。他记得她总是坐在窗边做针线,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歌的调子是朝鲜的,弯弯绕绕的,像一条小河在石头缝里穿来穿去。他六岁那年,他母亲死了。死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把他叫到床前,摸着他的脸,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不要争。"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她是让他"不要争"。不要争那个位置,不要争那份家产,不要争他大哥手里的任何东西。她看透了。她活着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结局:她儿子争不过的。她让他"不要争",也许不是怕他输,是怕他受伤。他后来果然没有争。但他受伤了。伤得更深——因为他"不争",也还是被推着走。被推着走的人,比争的人更疼。
他在上海南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人挤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行李的旅客、拉客的黄包车夫,喊叫声此起彼伏。他拎着藤条箱挤出人群,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电车的轨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海的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比北京湿,比北京腥,带着海风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地址——那是溥侗给他的那个学生的住处。
车夫拉着他在弄堂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栋石库门前停了下来。他付了车钱,拎着箱子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西装,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您是袁二爷?"年轻人问。
"是我。"
"我是赵景深,侗五爷的学生。您快进来。"年轻人把他让进门,一边走一边说,"房子给您备好了,就在楼上,两间,朝南。您先住下,不急。"
袁克文跟着他上了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文竹。他把藤条箱放在墙角,在床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赵景深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说:"袁二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海这地方,跟北京不一样。北京讲究名分,上海讲究势力。您在这里要立足,恐怕得找个靠山。"
袁克文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指青帮?"
赵景深点了点头:"我认识几个字辈高的人。您要是愿意,我可以给您引荐。"
袁克文沉默了很久。他想到溥侗临别时说的话——"上海的圈子讲义气"。他想了一想,说:"好。"
赵景深松了一口气:"那我明天就安排。"
他走了之后,袁克文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弄堂里传来的收音机声和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他从藤条箱里翻出那方砚台——张伯驹给他的那方。他往砚台里倒了水,慢慢地磨。水变成了墨,墨在砚台里打转,一圈一圈地,像是时间的涡流。他看着那些涡流,忽然想:他这辈子,一直在被人推着走。被他爹推,被他大哥推,被北京城推,现在又被推来了上海。他什么时候能自己走一步呢?也许加入青帮,就是他自己的第一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一步是走向哪里,但至少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他父亲选的,不是他大哥选的,不是溥侗替他安排的。是他自己说的"好"。他忽然觉得有些轻松,像是肩膀上卸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又磨了几圈墨,把砚台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
上海的夜风灌进来,暖的,湿的,带着弄堂里炒菜的气味和远处黄浦江的腥气。他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那些窗子——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收衣服。那些窗子里是一个一个的家,一个一个的普通日子。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他不姓袁,如果他没有生在袁世凯家里,他会不会也住在那样的窗子里?做着普通的事情,过着普通的日子,不会有人用"大字辈"或"公子"这样的词来叫他。他想着想着,自己笑了一下。然后他关上了窗,回到书案前坐下。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他不知道写什么。写给谁呢?写给张伯驹?告诉他"我到了,一切都好"?写给溥侗?告诉他"谢谢你的引荐"?写给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父亲、他母亲、那个他再也没见过的朝鲜保姆?他把笔搁下了。
窗外的霓虹灯把夜空映成暗红色,他在那团红光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天亮,才终于躺下去。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上海比北京大,但大得让他有些怕。在北京,他虽然无处可去,但至少他知道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座城墙、每一个他可以去或者不可以去的地方。上海是陌生的,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规则。他像一只被扔进新水塘的鱼,四周全是水,但找不到方向。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听着远处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溥侗那句话——"你的才气到哪儿都有人认。"他想,希望这是真的。如果连才气都没人认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第七章 大字辈
上海青帮的规矩,袁克文是懂的。
来上海之前,溥侗让人给他带过一本小册子,里面记着青帮的排辈、规矩、切口。他翻了翻,放在一边。他不需要看这些。他父亲当年在天津小站练兵的时候,跟各种帮会都打过交道,袁世凯身边也养着几个青帮"通"字辈的门客。袁克文小时候趴在书房窗户上看过那些人——穿黑绸褂子、剃光头、后脑勺留一撮发,说话粗声大气,见到他爹就弯腰,腰弯得很低,像一把折尺。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后来知道了,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帮会也好,朝廷也好,说到底都是一样的——有人在上头坐着,有一群人在下头替他办事。他父亲坐的那把椅子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规矩,但底下的人还是那套活法。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会跪在关公像前。
入帮之前,赵景深带他去见张啸林。张啸林在法租界有一栋小洋楼,院子不大,养着两只狼狗,见到生人就叫。张啸林本人比照片上看着矮一些,但肩膀极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算盘珠子嵌在脸上。他上下打量了袁克文一番,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是在估一件物件的价。
"袁二爷,"张啸林开口了,声音厚得像一口锅,"你跟我一个辈分不太合适。你是袁世凯的儿子,我高攀不上。但我要是给你排低了,又委屈你。"
袁克文站在他对面,手里转着茶杯,茶杯里的水荡来荡去,但一滴也没洒出来。"您看着办就行。"他说。他看着张啸林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那是刀的痕迹。袁克文忽然想,这个人身上有刀疤,他父亲身上没有。他父亲杀人不用刀,他用笔、用印、用别人递上来的折子。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这两个人——张啸林的刀疤和父亲的朱砂印,哪一个更狠?他没有想出来。
张啸林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收你当徒弟。你入帮就跟我一样,算'大'字辈。这样一来,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袁克文听了,倒有些意外:"您不怕我这身份给您惹麻烦?"
张啸林笑了一声,露出满口金牙:"麻烦?我张啸林这辈子就没怕过麻烦。你来上海混,我照着你。但你得明白——入我青帮,讲的是义气。你以前在北京那些公子哥儿的做派,该收的收一收。"
袁克文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但他在点头的时候,心里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他不是不会收,他是不能收。那些"公子哥儿的做派"是他的壳,是他的保护色,是他不让任何人看见里面那个人的屏障。如果他把那层壳收了,里面那个软弱的、害怕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袁克文就会露出来。他宁愿让人看见一个散漫的、挥霍的、不负责任的袁克文,也不愿意让人看见那个在北海的冬天里对着月光坐到天亮的袁克文。
他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在桌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方砚台。张伯驹给他的那方砚台,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摸到砚台上那个模糊的指印,那是他临走那天手心出汗留下来的。那个指印还在,他用自己的指腹按上去,正好对得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有一个人在某处替他按住了什么。那个人替他按住了那幅《平复帖》,按住了丛碧山房,按住了北京。他走多远,那个人都替他守着。他把砚台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藤条箱的最底层。
入帮仪式是在一座关帝庙里办的。庙不大,供的关公像也不大,但香火很旺,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和一只整鸡。那天来了不少人,都穿着长衫,表情肃穆,站成两排,像两根柱子撑住了这间小庙的屋顶。袁克文站在屋子中央,背后的门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供桌上的香灰吹起了一小片。他闻着那股线香的味道,忽然想起了他父亲的灵堂。父亲死的时候,灵堂里也是这个味道。线香烧着,白烟往上飘,飘到屋顶上散开。他那时候没去奔丧,但他后来偷偷去了一趟——夜里,趁没人看见,在灵堂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怕被认出来,更怕被人看见他站在那儿。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后悔?思念?不甘?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清楚。现在他站在关公像前,线香的气味又来了,像是把那个晚上重新带到了他面前。
他在关公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膝盖碰到蒲团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也许是老了,也许是最近没吃饱饭。他烧了三炷香,念了一遍青帮的十大帮规,整个仪式不到半个时辰,但那个时间里他的脑子一直在走神。他想的是:他父亲跪过吗?袁世凯这种人,这辈子跪过谁?太后面前跪过,皇帝面前跪过,但那都是跪给天下人看的。他父亲心里谁都不跪。他不一样,他这一跪,他是跪给谁看的?跪给关公?他不信关公。跪给青帮的人?他不服他们。跪给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这一跪。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他看着关公像那张红脸长髯的脸,忽然想——关公当年也跪下过,跪的是曹操。他跪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袁克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是空的。没有"荣辱",没有"羞耻",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了那个仪式,像一个演员演完了一出他并不认同的戏。戏演完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觉得自己跟十分钟前那个站着的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全上海的人都得叫他一声"袁二爷"了。他不知道这是荣耀还是讽刺。
走出关帝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人替他撑了一把伞——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雨丝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他走在那把伞底下,觉得这伞不是替他挡雨的,是替他挡着什么东西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不远不近。那是张啸林派来"照顾"他的。他知道"照顾"是什么意思——看着你,保护你,同时也告诉所有人你归谁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子。他就那么不快不慢地走着,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着一面小鼓。
黄金荣和杜月笙后来听说这件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黄金荣抽了一口鸦片,慢悠悠地说:"袁世凯的儿子,来咱们这儿当大爷?有意思。"杜月笙没说话。他捧着一杯热茶,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爸当皇帝都没当成,他来上海当大爷——我看他待不了太久。""怎么说?"杜月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这人是个才子,不是个混帮会的料。"他说对了,但他说得还不够准。袁克文不只是"不是混帮会的料",他是根本不想混帮会。他只是需要一张通行证,让人不在上海找他麻烦。青帮"大字辈"就是那张通行证。他拿着那张证,就可以安心地写他的诗、唱他的戏、过他那些谁也管不着的日子。
袁克文在上海加入青帮之后,并没有像张啸林期望的那样"收一收做派"。他还是照常写诗、照常唱戏、照常花钱。唯一的不同是,他有了"大字辈"这层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一声"袁二爷"。他住的那栋石库门很快就成了上海文化圈的一个小据点。写诗的、唱戏的、画画的、办报的,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他。袁克文来者不拒,有人来他就摆茶招待,聊到兴头上就唱一折,唱完了大家鼓掌,他再唱一折。
他的门永远开着,谁都可以进来坐一坐,喝一杯茶,听一段戏,聊几句闲天。但他坐在那些人中间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走神。他看着那些人的脸——那些热情的脸、崇拜的脸、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离他很远。他们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在北海的冬天里坐在黑暗里想什么,不知道他写那首诗的时候手腕在抖。他们只知道他是"袁二爷",袁世凯的儿子,青帮的大字辈,一个有趣的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看见"。也许不算。但至少比"不被看见"好一些。
有一次散场之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楼下弄堂里猫叫春的声音。那声音尖细悠长,像一把小锯子在锯他的神经。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只猫有点像——都在夜里叫唤,叫唤完了也没人理。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想写一首诗,写了几句又撕了,揉了扔在纸篓里。他从藤条箱底摸出那方砚台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他吹了灯,躺下来,听见那只猫还在叫。
赵景深有时候看着这光景,心里暗暗着急。他本来想的是让袁克文在青帮站稳脚跟,谋个差事,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袁克文把日子过成了另一个版本的北京——除了换了个城市,什么都没变。他忍不住说:"袁二爷,张大哥那边给您安排的差事,您好歹去看看吧。"袁克文正提笔作画,头也不抬:"什么差事?""码头上管账的。清闲,月俸也不少。""不去。""为什么?"袁克文搁下笔,看着纸上刚画完的墨兰,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满意,又提笔添了一笔:"我是来上海散心的,不是来上海管账的。"
赵景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注意到袁克文添那一笔的时候手指很稳,但落下之后,他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目光在花瓣上停着,像是在找什么地方不对劲。赵景深忽然觉得,袁二爷不是在看那朵画上的花。他在看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件他画不出来的东西。但赵景深不敢问。他只是退出门去,轻轻把门带上。
袁克文在上海待了大半年,花光了从张伯驹那儿借来的路费,又跟几个新认识的朋友赊了些账。张啸林起初还由着他,后来看他实在不事生产,就有些不满。有一天张啸林把他叫去,开门见山地说:"袁二爷,你在上海也待了快一年了。我张某人该照应的照应了,你是不是也该做点正事了?"袁克文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茶杯,不说话。
张啸林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火气就上来了:"我跟你说,青帮不是善堂。你要是一直这么混着,我也不好交代。"袁克文终于开口了。他放下茶杯,看着张啸林,说:"张大哥,我来上海,不是来挣钱的。我就是想换个地方待待。您要是觉得我碍事了,我走就是。"
张啸林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他看着袁克文那张平静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软骨头的人,也见过硬骨头的人,但他没见过这样"软硬不吃"的人。他看得见袁克文站在这里,但他看不穿袁克文在想什么。这个人像一口井,水是黑的,你看不见底。沉默了半晌,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到时候别怪我不讲义气就行。"
袁克文起身告辞。走出张公馆的时候,他仰头看了看上海的夜空。和北京的夜空不一样,上海的天空永远是浑浊的,霓虹灯的光把云层照得发红,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忽然有些想北京了。想什刹海的雪,想丛碧山房,想红豆馆里溥侗的笛声。但他没有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回去之后呢?张伯驹还是会给他泡茶,溥侗还是会让他唱《夜奔》,但那之后呢?他还是那个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的袁克文。在北京和在上海,本质是一样的——他都是悬浮着的。挂在哪里都不牢。
他在上海的街道上走着,走了很远,远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站在一条陌生的马路中间,看着四周的霓虹灯和广告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亮得跟他没有关系。他是一只从一个笼子里逃出来、又自己走进另一个笼子的鸟。换了一个笼子,换了喂食的人,但笼子还是笼子。
他回到自己那间朝南的房间里,从藤条箱底翻出一只旧信封,里面是张伯驹半年前写给他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克文兄如晤:北京一切如常。侗五爷近日排了新戏,常提起你。伯驹。"他把信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然后铺开纸,研了墨,写道:"伯驹弟:上海虽好,终非吾乡。然归亦无可归,姑且留之。兄在此间,每日以写字唱曲度日,不求有闻于时,但求不负己心。前日登黄浦江畔,见江流东去,忽然想你。克文。"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投进了弄堂口的邮筒里。信落进去的时候,他听见"嗒"的一声,轻飘飘的,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他看着邮筒的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封信张伯驹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但袁克文不知道的是,他投完信转身走开的那一刻,弄堂对面有一个卖花的老太婆一直看着他。老太婆后来跟人说:"那个穿长衫的先生,投信的时候手在抖。"
但没有人听见她说的话。她说完就继续低头理她的花了。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丛碧山房的新客
张伯驹收到袁克文来信的那天,丛碧山房里来了一个客人。
来的人是张学良。
信是早上送来的。张伯驹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他吃得慢,一勺一勺地舀着。送信的人把信递进来,他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拆开看了看。看完后他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搁在粥碗旁边,继续喝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潘素在旁边看见了——他把同一勺粥舀起来又放回去三次,一直没有送到嘴里。潘素什么也没说,起身给他续了一壶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那一整天他都没有把那封信收起来。信纸就那么摊在书案上,"忽然想你"四个字一直对着他,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他每次经过书案都会看一眼那四个字,然后移开目光,做别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说"我也想你了"太轻了,说"你回来吧"又没有用。他就让那封信在书案上待了一整天,像对待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你不惊动它,它也许会多待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照进书房,斜斜地落在书案上,把那四个字的墨迹照得更淡了一些。张伯驹坐下来,打算提笔回信,但笔尖刚碰到纸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伯驹兄,别来无恙?"
张伯驹抬头一看,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顶帽子,笑容爽朗。这称呼让他恍惚了一瞬,他上一次听到"伯驹兄别来无恙"这几个字,还是从袁克文嘴里。现在换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用着差不多的开场白,但语气、神情、站立的姿势都完全不同。他把笔放下,迎了上去。
来的人是张学良。那年二十一岁,已经接替张作霖执掌东北军了。他是来北京办事的,顺道拜访一下张伯驹——两家虽是远亲,但走动得并不多。张伯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时候张学良跟着张作霖入关,在京城匆匆见过一面,没怎么说话。张伯驹记得那天张学良穿了一身戎装,满身的勋章在灯下闪闪发亮,像一棵被装饰过头的圣诞树。但今天他穿的是便装,藏青西装,深灰领带,皮鞋擦得很亮,头发也梳得妥帖,整个人比当年收敛了许多。但张伯驹注意到,他站在门口扫视书房的那种目光——快的,准的,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那不是文人会有的目光,那是带过兵的人的眼睛。他进来的第一步就在评估这间屋子:几个出口,几扇窗,几个人在,谁可以信任,谁会碍事。他也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那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张伯驹在心里想:这人在战场上待得太久了。
"少帅光临,蓬荜生辉。"张伯驹连忙把他让进来。
张学良摆了摆手:"别叫什么少帅,叫汉卿就行。我比你小两岁,你叫我汉卿我不吃亏。"他说着走进来,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停在那些字画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张伯驹注意到他看画的眼神跟溥侗完全不同。溥侗看画是在看画本身,张学良看画是在判断"这东西值不值"。他是用"价格"的眼光在看,而不是用"温度"的眼光在看。张伯驹心里没有评判——他自己以前何尝不是这样?他也不是生来就会看画的温度的。他也是从"值不值"开始的。
张伯驹给他沏了茶,两人坐下来。张学良把帽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烫。"张伯驹笑了一下:"刚泡的,你慢点喝。"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张学良说了些东北的事,说了些他爹入关之后北京的局势,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张伯驹听出了他语速底下的节奏——快的,焦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地喝,烫也不停下来。张伯驹给他续了第三杯之后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渴,他是想在某种节奏里待着。你不能让他停下来,停下来他脑子里的东西就会转得他受不了。
"你这些字画,"张学良忽然指了指墙上,"都是你的?"
"慢慢攒的。"
张学良站起身来,走到一幅画前站住了。那是一幅倪瓒的山水,远山近水,一座空亭,一棵枯树。他看了很久,张伯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在画面上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来,像是在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头,笑了一下,说:"我不太懂。但我爹那儿有几幅,说是唐伯虎的,挂在他书房里。他其实也不懂,就是人家送的,说值钱,他就挂上了。"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张伯驹问。
张学良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挺好的。刚从天津回来,又发了一通脾气。说他现在坐在北京城里了,但'坐不稳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烟袋锅子敲得桌子咚咚响。"他顿了顿,又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打仗,打完了直系打皖系,打完了皖系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背。"
张伯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觉得张学良描述他父亲的这段话,像是在描述他自己。或者说,是在描述所有被推上那个位置的人——他们都觉得后背是凉的,因为后面永远有人在盯着。他看了一眼张学良的肩膀——那肩膀宽了,但有些往前塌,像是在用力扛着什么。他端着茶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这次来北京办什么事?"张伯驹问。
张学良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跟直系那边谈点事。我爹让我来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伯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我听说你认识袁克文?"
张伯驹愣了一下:"认识。怎么?"
"我对他挺好奇的。"张学良笑了笑,但那个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点年轻人谈到感兴趣事物时的那种光,"听说他是袁世凯的儿子,会写诗会唱戏,在北京的时候很有名。我爹以前就是给袁世凯当差的,后来才自己拉起了队伍。说起来,袁克文算是我爹的老东家的儿子。"
"他现在在上海。"张伯驹说,"你要是想见他,下次来北京我帮你传个话。"
张学良点了点头:"好。"但他说完这个"好"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张伯驹完全没有想到的话:"他恨他爹吗?"
张伯驹手里的茶杯差点洒了。他稳了稳,把茶杯放下,看着张学良。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试探的意味,也没有猎奇的意味,只有一种认真得近乎严肃的好奇。张伯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他没说过。"
张学良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墙上的画,目光却穿透了画面,落在很远的地方。张伯驹忽然明白了——他问的不是袁克文,他问的是他自己。他在想:一个被父亲的巨大身影罩住了一辈子的人,到底应该是爱还是恨?他自己也在那个影子底下站着,他的影子跟父亲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他今天站在这个书房里,在那些旧画和旧书的气味中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这里有他要找的答案——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找的答案。
张伯驹忽然说:"汉卿,你不恨你爹吧?"
张学良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慢慢松开了,像是被人点破了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的事情。他想了想,说:"不恨。"然后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但我怕变成他。"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张伯驹没有再说话,他把茶壶里的热水续上,给张学良又倒了一杯,然后端着自己的那杯,慢慢喝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什刹海的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水面上有一只船在慢慢地划着,船夫一下一下地摇桨,很慢,像是在用那种慢对抗着什么。
过了很久,张学良站起来,说:"伯驹兄,你这院子真不错。下次我来北京,还来你这儿喝茶。"
"欢迎。"
张学良戴上帽子,大步走出丛碧山房。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那幅倪瓒的山水一眼。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张伯驹说:"那幅画,将来如果我有什么难处——我记着它。"
他说完就走了。张伯驹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心里在琢磨"我记着它"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记得这幅画的样子"?还是说"我记得丛碧山房里有一种安静"?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他只知道张学良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更沉了,像是从这间屋子里带走了什么东西。
张伯驹回到书案前坐下。那封袁克文的信还在那里,和刚送来时一样摊开着。"忽然想你"四个字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在那封信旁边又坐了很久,然后提笔,在那句话下面加了几个字:"这里今天来了一个人,他也在找自己。"
他写完了看了看,又划掉了。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方被他送出去的砚台的记忆一起,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张学良走出巷子之后,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坐在后座上,没有让司机马上开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我怕变成他"。他怕变成他爹——一辈子在打仗,一辈子没有停过,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到哪里去。但他同时也在想:如果他不变成他爹,他能变成谁呢?他想到了袁克文——一个选择不争的人。但袁克文的下场是什么?穷困潦倒,客死异乡。不争的人会死,争的人也会死。他坐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发现自己夹在两条路中间,哪一条都看不到尽头。
司机等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后视镜:"少帅?"
张学良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北京的秋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什刹海的水汽和胡同里炒栗子的香气。他说:"开车吧。"
车开了,沿着什刹海边的路缓缓驶出。他坐在车里,没有再看丛碧山房。但他把那幅倪瓒的山水——远山近水,一座空亭,一棵枯树——装在了脑子里。他后来在很多地方想起过那幅画。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在他被软禁的那些漫长的下午里。他始终记得那座空亭子和那棵孤零零的树。那幅画里没有人,但他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画里的人在亭子里坐着,在等他。
等他停下来,等他坐进那座空亭子里,跟那个人一起看远山。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榆关变
民国十一年春,直奉开战。
张作霖带着奉军入关,在榆关跟直系吴佩孚的军队打了一场硬仗。奉军人多,但枪不行,训练也不行,打了一个多月,败了。张作霖灰头土脸地退回关外,咽不下这口气,在奉天城里摔了三个茶杯。第一个摔在地砖上,碎成八瓣;第二个摔在墙上,茶水溅了一墙;第三个他举起来想摔,举到半空停住了,手悬着,茶杯在掌心里微微颤抖。他看着手里那只青花瓷的茶杯——上面画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一座小亭子——他忽然想不起来这是谁送的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坐了下来。那只茶杯后来一直放在那儿,谁也没有收走,它就一直待在桌角,像一块被遗忘了的界碑。
张学良那时候在天津,听到战败的消息,连夜赶回奉天。他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爹坐在炕上抽闷烟,满屋子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爹——"
"别说话。"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你坐下,听我说。"
张学良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他看见他爹的眼睛底下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但最让张学良心里一颤的,是他爹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的手这样。那是一双能捏碎核桃、能劈开木柴、能端稳猎枪的手。但现在那双手什么也抓不住,只是搁在膝盖上微微地蜷着。张学良看着那双抖了许久的、最终还是安静下来的手,第一次意识到,他爹也会老。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被一场仗一夜之间打老了。
"咱们输了。"张作霖说,"输得不好看。吴佩孚那小子,打得确实有两下子。"
张学良没有说话,等他爹继续说。他看见他爹的眼皮在跳,左眼皮,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下面拽着。他以前听人说过,人输了仗之后会这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细微的抖动,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东西之后剩下的空壳在晃。他坐在那里看着他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想伸手握住他爹的手。但他没有。他知道他爹不会让他握的。
"但我不服。"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又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这一辈子,从土匪干到大帅,我就没服过谁。这次输了,下次我赢回来。"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张作霖的脸遮住了半张。在那层薄雾后面,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张学良脸上,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六子,你听我说。输不怕,怕的是——"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念头拦住了,"怕的是你觉得自己不该输。"
张学良没有听懂。很多年后他懂了。他爹说的是:输是一种结局,但不服输是一种选择。他爹这辈子选的都是"不服"。但"不服"是要拿东西去换的——拿命换、拿时间换、拿"老了之后能不能安生坐下喝口茶"去换。他爹拿了一辈子,换回来的,就是这满屋子的烟和那三只摔碎了的茶杯。
"你记住,"张作霖把烟袋锅子指着他,"输不可怕,怕的是输了就站不起来了。咱们东北人,骨头硬。摔倒了,拍拍土,照样站着。"
张学良说:"我记住了。"
"还有,你从现在起,给我好好练兵。我带出来那些老兄弟,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以后的仗,是你们年轻人的。你去把那些军校毕业的、懂新式操法的,都给我招来。咱们要换装备,换打法,不能再让人瞧扁了。"
张学良从那天起,开始正儿八经地整顿东北军。他招了一大批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保定军校毕业的年轻人,给奉军换上了新式的步枪和机枪,重新编组训练,搞得热火朝天。他爹看着这些变化,起初有些不习惯——那些新来的军官整天穿笔挺的军装、说文绉绉的话,跟他那些粗声大气的老兄弟完全不一样。但看到部队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他也就默认了。
可是张学良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做这些事的动力,并不完全是"想赢"。他不止一次在半夜惊醒,脑子里回响着那一晚他爹的手微微颤抖的样子。他怕。怕他爹下次输的时候,不能再站起来。怕那个"摔倒了拍拍土照样站着"的人,有一天会躺在那里,不起来。所以他拼命地练兵、换装备、整顿军纪。他不能让那个画面再出现第二次。他要把那些"颤抖"从他们父子的命运里彻底赶出去。
但人心里装着的恐惧,是赶不走的。你把它从门口推出去,它又从窗户爬进来。他后来在他的那些手表里找到了一个方法来应对——他把表放在耳边听,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心跳一样稳定。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在所有他必须假装镇定的时刻,他都会在心里默数那个节拍。滴答。滴答。滴答。那是他在崩塌的边缘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民国十三年秋,直奉二次开战。这一次,奉军没有再败。张作霖带着焕然一新的部队再次入关,把直系打了个落花流水。吴佩孚退守湖南,冯玉祥倒戈发动北京政变,曹锟被软禁——北洋的格局从此彻底改写。
张作霖进了北京,住在中南海。他坐在那张袁世凯曾经坐过的皮椅上,翘着二郎腿,对着满屋子的幕僚哈哈大笑:"怎么样?老子说了,输不可怕,能站起来的才叫赢家!"满屋子的人跟着笑。只有张学良站在角落里,没有笑。他看着窗外中南海的湖水,心里忽然想起溥侗说过的一句话——"高处多风雨。"他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知道能坐多久。但他知道他爹不会在乎。他爹的哲学很简单——能坐一天是一天,能赢一回是一回。
他跟他爹不一样。他看着他爹坐在那张皮椅上的侧影,忽然想:他爹坐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袁世凯也坐过这张椅子。袁世凯坐完之后呢?死了。他爹知道吗?他也许知道,也许不在乎。但他自己在乎。他发现自己每次在重大决定之前,都会不自觉地先想"怎么下来"。他爹跳进去的时候只想着"赢",他在跳进去之前会先看一眼后门在哪里。他不知道这算是聪明还是怯懦。他只是知道,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屁股底下没有他爹的那种"热"。他是凉的。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里最风光的时刻,也是他开始走向囚禁的第一步。他站在中南海的湖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穿着军装,肩膀宽阔,目光沉着。但他觉得那不像他自己。像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水面底下,穿着他的衣服,顶着他的脸,做了他不敢做的选择。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湖水被风吹皱了,倒影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碎。他看着那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出去,直到消失在湖心深处。
他忽然想起在丛碧山房见过的那幅倪瓒的山水。远山近水,一座空亭,一棵枯树。画里面没有风,水是静止的,倒影是完整的。他站在中南海的湖边,风在吹,水在皱,倒影在碎。他忽然想知道——那座空亭子里坐着的那个人,他的湖面是什么样子的?也是这么碎的吗?
他站了很久。直到副官来请他回去开会,他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倒影重新变得完整。那个不认识的"少帅"又站在了水底下,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认领。
他没有认领。他转身走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 红豆馆的最后一折
民国十三年冬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溥侗坐在红豆馆的书房里,把笛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支笛子上所有的瑕疵都抹掉。这支笛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了,竹管已经被手磨得发亮,音色却越来越好。他用一块软布慢慢地顺着笛身擦,从吹孔擦到尾端,又从头擦一遍。他擦的不是灰,他在擦时间。这支笛子上附着太多东西了——言乐会的那些下午,袁克文的《夜奔》,张伯驹那半生不熟的《空城计》,还有他自己在灯下独自一人吹到深夜的那些曲子。他把这些全部擦了一遍,擦完了把笛子举到光下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才放回架子上。但他放下笛子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的食指在笛身的竹纹上停了一下,顺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手背。他忽然想,这笛子如果以后被另一个人拿起来吹,那个人会不会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会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用这支笛子吹过很多个冬天,吹到手指发僵也没有放下?
他忽然想起了袁克文。他想起了袁克文在言乐会上唱《夜奔》的样子——微低着头,眼神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唱到“望家乡,去路遥”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拧一下,像是那里真的有一阵风吹过来,吹疼了他的眼睛。他现在还记得那个拧眉的瞬间。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他看见了。那天散场之后,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对袁克文说点什么。说他唱得对、唱得深、唱到了骨子里?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点头说“不错”。他后来后悔过。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个“下一次”可以对袁克文说“你唱得真好”。所以他现在擦笛子的时候,擦到某一个音孔处,会停一停,那个音孔是《夜奔》里最高音的位置。袁克文有一次唱到那里破了音,一屋子人都在笑,他自己也在笑。但溥侗没笑。因为他知道一个唱戏的人破了音还不慌不忙地笑着自嘲,那背后要撑着多大的一块东西。他现在摸着那个音孔的边缘,觉得那块东西还在那里。
这天下午,张伯驹来了。
“侗五爷。”他进门的时候,抖了抖身上的雪,把棉帽摘下来,“外头真冷。”
溥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我刚烧了水,泡茶喝。”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来,面对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喝了一壶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张伯驹喝了一口,说:“好茶。”
“别人送的。”溥侗说,“清华的学生送的。那孩子从杭州老家带回来的。他母亲每年春天摘了嫩芽炒好,装在铁皮罐子里寄来。他打开罐子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不好意思的得意——像是把他家里最好的东西端出来了,又怕你觉得不够好。”溥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我年轻的时候也会那样。从恭王府带什么东西给朋友,也怕人家看不上。后来才知道,真正贵重的东西,不是物件,是那份‘想拿给你看’的心。那孩子不懂戏,但他懂这种给——你收到了他的好,就得好好接着。”
张伯驹捧着茶杯暖手,听他说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密了一些,隔着玻璃看出去,像一层白色纱帘在飘。他轻轻地开口:“您在清华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溥侗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雪,“学生们挺认真,比那些老票友强。老票友听戏听的是热闹,学生们是真想学。他们的问题有时候问得我答不上来——有个学生问我,‘先生,您说古人听戏的时候哭,是哭戏里的故事,还是哭他们自己的事?’我想了三天才想明白。哭的是他们自己。戏只是一个借口,替他们把心里的话翻出来。”
张伯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克文来信了。”
溥侗的表情动了一下。他没问“他怎么样”,他问的是:“信里写了什么?”
“说他在上海。青帮里有人照应他。说他最近又在写诗。说……他去了黄浦江边。”
溥侗的眉心微微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还是咽了回去。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找出了一本旧戏折子。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了一层,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长生殿》。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爱唱这出吗?”溥侗忽然问。
张伯驹摇了摇头。
溥侗翻开折子,翻到“埋玉”那一折。他这次没有念,他只是用手指从第一行顺着滑到最后一行,像在数一个人走过的一生有多远。然后他合上折子,长出了一口气。
“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说到底就一句话:你留不住你最爱的东西。有人留不住江山,有人留不住亲人,有人留不住自己的年轻。我这一辈子,唱了无数回这出戏,每一回都不太一样。年轻的时候唱,觉得是别人的故事。现在唱……”他顿了顿,“现在唱,唱的是自己。”
“这出戏,我教过很多人。克文学过,你也在学。但教到最后——我不知道我想让他们学会的是唱腔,还是那句‘留不住’。”
他翻到“埋玉”那一折,开口唱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唱到“回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嗓子忽然哽咽了一下。但他还是唱完了那一句,然后合上折子,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要把那些唱词按进纸里去。
张伯驹坐在对面,没有动。他听出了那一下哽咽。他没有问。
溥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伯驹,你说克文在上海,心里苦不苦?”
张伯驹说:“苦的。”
“他为什么不回来?”
张伯驹想了想,说:“他怕回来,会让咱们看见他过得不好。”
溥侗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厚的雪,说:“告诉克文——不管他过得怎么样,红豆馆的门一直是开着的。”
张伯驹点了点头。但他心里知道,这句话袁克文听不见了。
他又说:“伯驹,你跟他走得近,你该告诉他——人这一辈子,有好多事情得认。你不认,你难受一辈子;你认了,日子还能往下过。他老是不认。他不认他爹会死,不认他大哥会翻脸,不认自己——不认自己撑不住了。他一直挺着,挺了太久了。我怕他有一天挺不住了,身边连个接着他的人都没有。”
张伯驹听着,忽然觉得溥侗这些话,不只是说给袁克文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溥侗自己也一直在“认”——认大清没了,认王府散了,认自己从皇族宗室变成了一个教书唱戏的老头子。他每一件都认了。所以他没有碎。可是袁克文不认,所以他碎了一次又一次。
“侗五爷,”张伯驹轻声说,“您这折《长生殿》,我能不能跟您学?”
溥侗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你不是说你不唱戏吗?”
“我想学。”张伯驹说,“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还能唱给克文听。”
溥侗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那天下午,雪一直没有停。红豆馆的书房里,笛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很久。溥侗一句一句地教,张伯驹一句一句地学。张伯驹的嗓子还是不够好,但这一次他没有偷懒,认认真真地跟着唱了一遍又一遍。他唱到“君王掩面救不得”那句的时候,嗓子也哑了。溥侗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笛子重新举起来,吹过那段过门,让他再唱一遍。笛声从窗缝里漏出去,飘进大雪里。那条巷子里有几户人家,隔着墙听到了笛声,说——红豆馆的老师傅又在教人了。声音虽不如从前清亮了,但还是在吹。那就好。
傍晚的时候,张伯驹走了。溥侗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着巷子走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那脚印深深的,一步一个,踩得很实。溥侗看着那串脚印,忽然叫住他:“伯驹!”
张伯驹回过头。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还没有拍掉。
“那幅《平复帖》,”溥侗说,“你要收好了。那东西将来有大用。”
张伯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溥侗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雪幕里。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去,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袖子上,他也不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脚印被新雪一点一点地填满,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他回到书房,把那支笛子重新擦了擦,装进布套里,搁在架子上。然后他坐下,泡了一壶新茶,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直看到天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这样的冬天可以看雪。但他不急。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都会走。他只是想把这个冬天的雪看完整了。他手里握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换。他就那么坐着,听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一种又轻又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一篇文章——每一句都听不清,但又好像都听懂了。
那天晚上,溥侗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乾清宫门外站着,穿着那身厚重的朝服,雪落在他的肩头。身旁站着他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帘子后面偷看戏班子的孩子,眼睛亮亮的,手里攥着一把从地上捡的竹签当笛子。孩子转过头来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唱完了吧?”他在梦里说:“唱完了。”孩子又问:“那你该歇了吧?”他看着那个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红豆馆里教人唱戏了。过了这个冬天,清华的课会越来越多,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红豆馆的聚会会变得越来越少。那个“言乐会”的笛声和唱腔,像这个冬天的大雪一样,悄悄落下来,又悄悄化了。
好在他并不遗憾。该唱的,他都唱完了。
该教的,他也教完了。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上海的月光
袁克文收到张伯驹的信时,是在民国十四年的春天。
信是赵景深带上来的。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上面是张伯驹的笔迹。袁克文正在临帖,头也没抬:"放着吧。"赵景深把信放在桌角,退了出去。袁克文继续临他的帖,临完一行,搁下笔,才伸手把信拿起来拆开。他拆得很慢,像是怕把信封撕坏了。信纸抽出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不是上海墨铺子里的那种新墨,是北京的老墨,松烟里掺着一点点冰片,放久了有一种凉丝丝的后味。他把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丛碧山房的书房里,窗外是什刹海的柳树,空气里是那种凉丝丝的、旧纸旧墨的味道。
信上说,溥侗的身体不太好,冬天里病了一场,咳了半个月。但已经好了,现在又在清华上课了。说北京的雪很大,什刹海冻了一个多月。说他自己最近收了一幅董其昌的册页,花了小半年的积蓄,但觉得值。信的最后说:"克文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袁克文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回。
他站在窗前,看着上海弄堂里晾衣杆上飘着的各色衣裳,听着楼下妇人们用软糯的吴语聊天,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格外漫长。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放回去,搁在桌角,转身去泡茶。他泡了一壶茶,喝完,又泡了一壶。他坐在那里喝了一整个下午的茶,喝到胃里发酸,那封信就在桌角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不催促他回答的眼睛。
他回到桌前,把那方砚台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砚台的光滑触感让他想起北京——想起张伯驹把这方砚台递给他时的手,想起溥侗在红豆馆里擦笛子的动作,想起言乐会散场后胡同里的灯光。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买一张票回北京。但他马上又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他问自己:回去干什么?回去之后呢?溥侗的病好了,他去看一眼,然后呢?张伯驹给他泡茶,他喝一杯,然后呢?他还是那个身无分文、无所事事的袁克文。北京不会因为他回去就变好,上海不会因为他离开就变坏。问题不在城市,在他自己身上。他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一个没有根的人。
他放下砚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想给张伯驹回信。提笔写了一行,又划掉了。他想说"我很好"——假的。想说"我不好"——张伯驹看了会担心。想说他那天去了黄浦江边,想说他站在江边的时候想起了北京的什刹海,想说他看着那些轮船的灯火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是碎的——他写了一个开头,又写了一个开头,写了三个开头都撕了。
他搁下笔,没有回。
他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不算好。张啸林那边已经不怎么管他了,他那"大字辈"的名头还在,但谁都知道这尊"大佛"既不管事也不出力,不过是挂着个名头混日子。他在上海的朋友们多半跟他一样——有点才气,有点名气,但没什么钱。大家凑在一起喝酒唱曲的时候热闹,散了之后就各自回家,面对各自的窘境。
有时候夜里散场了,他一个人走回住处,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会停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影子——细长的,晃动的,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黑暗里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他忽然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影子——跟在别人后面晃着,自己不发光,也不熄灭。有灯的时候他有形状,没灯的时候他就没了。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地上的影子。手指碰到柏油路面,凉的,粗糙的。他碰的是影子的肩头。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第二天他仍然会招呼朋友们来喝酒唱曲。天黑的时候他仍然会走回那条巷子。他的影子仍然会在地上跟着他。
那天晚上,他又一个人去了黄浦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江面上有来来往往的轮船,汽笛声时远时近。对岸的灯火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波荡漾。他站在江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父亲,想起他大哥,想起北海那间被钉死了门窗的小轩。想起什刹海的雪和红豆馆的笛声。想起张伯驹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没有路费,不是因为没有车票,而是因为那个"回去"的意义已经变了。他若是回去,还是那个袁克文——写诗唱戏、花钱无度、一事无成。他在北京的朋友们不会嫌弃他,但他自己会嫌弃自己。他受不了那种被怜悯的目光。他宁愿在上海的弄堂里做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在北京的朋友面前做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握过父亲的手,抱过母亲的肩膀,写过"绝怜高处多风雨"。现在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站在这条江边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往左走是回住处,往右走是码头,往前走就是黄浦江。他忽然想:如果他一脚跨出去,江水里会不会有人伸手接住他?但他马上笑了。不会的。江水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被轮船的波浪碎成了几千片金色的碎片,每一片都亮着,但每一片都不是他。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往回走。经过一家还没有打烊的笔墨铺子时,他进去买了一刀宣纸和一块新墨。回到住处,他铺开纸,研了墨,把张伯驹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回信。他只写了两行字:
"伯驹弟:暂不能归。然心常在红豆馆中,在丛碧山房里。兄在上海尚能勉强度日,望勿挂念。他日相逢,再为你唱那折《夜奔》。克文。"
他写完了,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他日相逢"这四个字格外刺眼。那是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承诺。他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圈,把那四个字圈住了,然后又划掉了那个圈。他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弄堂口的邮筒张着黑色的嘴,他把信投进去,听见它"嗒"的一声落了底。
熄灯躺下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穿过玻璃窗,在他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的光斑。那一块月光和他在北京时看到的是同一块月亮照下来的——同一束光穿过了两千里的云层,最后落在这面墙壁上。他忽然想:如果月光能走这么远,为什么人不能?他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答案——因为月光没有根。它不需要在哪里停下来,它只是经过。而人不行。人走再远,心里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出发的地方。那根线你拉得越长越细,细到最后看不见了,但它还在。你走路的时候会感觉到它拽着你,轻轻的,像一根蜘蛛丝缠在脚踝上。他转过脸,把月光晾在墙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北海的那间小轩里,窗外是结了冰的湖面,天上飘着雪。他推门走出去,冰面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他走近了,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他父亲。袁世凯穿着大总统的礼服,脸色铁青,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拼命地想喊,喊一个他从来没有喊过的词。他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也许是"爹",也许是"别走",也许是他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不要争"。他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冰堵住了出气口。然后他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弄堂里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地把那个梦从脑子里赶走,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坐在床边系扣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后来有人问他,你在上海那些年,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不是没钱的时候,不是生病的时候。是收到北京来信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在回北京的火车上了——但你还在上海的床上。那种落差,像被人从一座楼顶上推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一家小茶馆里,对面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报社编辑。那编辑听了,放下茶杯,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袁先生,您写的那些诗,我们报上给您发一发吧。"袁克文笑了笑,说:"再说吧。"
那首诗他后来也没有寄出去。那两行字是张伯驹收到的最后一封袁克文的信。从那以后,袁克文再也没有回过北京,再也没有回过那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他投完信那天,从邮筒旁转身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邮筒还是那个邮筒,弄堂还是那条弄堂,没有人追出来。他看了一会儿,转了回去了。那天晚上他在那两行字下面还写了两行小的,写完之后看了又看,还是撕掉了。那两行小的写的是:"若你听到我死了,请替我到北海边坐一坐。"
他没有寄出那两行字。他把它们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然后坐在灯下,一直坐到天亮。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聚合与离散
民国十四年到十五年间,四根线各自延展。
溥侗在清华教课之余,还收了几个正式的弟子。其中有个姓俞的学生学得最好,昆曲的笛子吹得有模有样,溥侗很器重他。那孩子家不在北京,寒假没回,寄住在学校旁边一间小屋里,每天来红豆馆帮忙打扫、烧水、晒书。溥侗有时候看着他弯腰扫地,觉得那背影眼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弯着腰替师傅拾掇东西。那时候他图的是"多待一会儿",好让师傅多教一句。现在这个俞生也是。他不知道,溥侗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每次都让俞生多坐一会儿,多吹一遍。
有一次课后,俞生问他:"先生,您唱了一辈子戏,觉得唱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溥侗想了想,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俞生一愣:"停?"
"唱戏要有轻重,该响的时候响,该收的时候收。收不住的人,唱不出好戏。做人也是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才活得下去。"
俞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溥侗没有再多解释,他拍拍俞生的肩膀,说:"你以后会懂的。"但他心里想的是——我花了四十年才懂的,你才二十岁,不急。然后他又想,不知道袁克文懂不懂。也许他懂了,但他停不下来。他这个人太瘦了,瘦到停下来的话,别人会以为他死了。所以他只能一直走,哪怕走到尽头也不停。他不是不想收,是他怕"收"了之后,就没有人看得见他了。
张伯驹的收藏越来越多。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了一些,又借了一笔债,把那幅《平复帖》正式收入囊中。那天他把帖抱回家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像是抱着一座山。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九行字看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上,每一个字的墨痕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字画,是那些死去的人留给活人的话。他听着这些话,替他们传下去。他的使命就是这个。但他同时也在想——他收的东西越来越多,他护的东西越来越重,可是他在护着这些的时候,他自己在往哪里去呢?溥侗说"唱戏要收得住",他收藏要不要收得住?他什么时候该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打开一幅新画的时候,心里那种"满"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舍不得停下来。但他又隐约觉得不对——他在用那些字画填一个洞,但那个洞是填不满的。你填进去一幅画,它往下沉半寸;再填进去一卷帖,它又下沉半寸。那个洞不是空的,是通着的。底下连着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后来写过一句话,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收的东西越多,我丢的东西就越多。"
但他没办法停下来。停下来,那个洞就张着嘴对着他。
张学良在奉军入主北京之后,并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他爹张作霖坐了北京的天下,各路势力虎视眈眈。日本人、苏联人、南方的蒋介石、西北的冯玉祥——谁都在盯着这块肥肉。他每天看报、看电报、看地图,脑子里的那根弦从来没有松过。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地名和人名——吴佩孚、冯玉祥、蒋中正、张宗昌——它们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他睡不着,就起来看表。他有一块百达翡丽的怀表,是他二十岁生日时买的。他把表放在耳朵边听,听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不急不缓地走着。他看着秒针往前走,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这世上至少有一件事是准的——时间是准的。不管北京城换了谁,秒针都不会慢一毫。
但他把表放下之后,那种安静就没了。他坐在黑暗里,想起溥侗说的"高处多风雨",想起他爹坐在中南海那张皮椅上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张伯驹书房里那幅没有人影的倪瓒山水。他同时握着这些东西,像握着几根方向不同的绳子。他不知道哪一根会把他的命拽向哪一边。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松手——任何一根都不能松。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累得撑不住了,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秘书进来送文件时,发现他睡着了,手上还攥着一支没合上笔帽的钢笔,墨水洇湿了袖口。秘书轻轻把他的笔拿下来,替他披上一件大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醒过来的时候大衣已经滑到了地上。他看着那件大衣,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他想,他已经在干大事了。但干大事的人,连睡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了。他弯腰把大衣捡起来抖了抖,挂回椅背上,坐下来继续看那份文件。他看到凌晨三点,眼睛花了,把文件合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夜空有一颗很亮的星,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少帅、谁的总司令——就只是他自己——那颗星会不会认得他?会不会在他头顶上亮着,像记住一个老朋友?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傻。然后把灯关了,在黑暗里坐着。那颗星还在窗外,亮着。
袁克文在上海的花销终于撑不下去了。他把藤条箱里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一方端砚、一支象牙笔、一串珊瑚手串——一件一件地送进了当铺。当铺老板认得他,每次都给高价,但高价也经不住他花。他最后一次去当铺的时候,把那方张伯驹给他的砚台也带上了。老板接过来看了看,说:"袁二爷,这个不值什么钱。留着吧。"袁克文愣了一下,接过来揣回怀里。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您留着吧。哪天真过不下去了,再来。"他走出当铺的时候,把那方砚台掏出来看了看。上面那个指印还在。他把砚台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塞回了怀里。
那方砚台他没有当。那是他身上最后一件跟北京有关的东西。当掉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天他从当铺出来,手里攥着几张钞票,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去了附近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黄酒和一碟茴香豆,一个人喝到了天黑。酒馆老板见他喝得差不多了,走过来轻声说:"袁二爷,您少喝点。您这身子骨,经不住这么灌。"袁克文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这身子骨,经不住的事情多着呢。"他结了账,晃晃悠悠地走回家。路过那家笔墨铺子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着的一方新砚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推开铺子的门,把身上最后一点钱掏出来,买下了一刀最便宜的宣纸。老板认得他,给他多添了几张,说:"袁二爷,您拿好。"袁克文接过来,道了声谢,走出铺子,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他把那刀纸夹在腋下,慢慢地走回家去。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很长的诗。写的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北京到上海,从北海到黄浦江,从袁世凯的次子到青帮的"大字辈"。诗的最后几句是:"莫问前尘事,浮生一叶舟。当时明月在,曾照两白头。"他在"白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写了三个字:张伯驹。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三个字:溥侗。也划掉了。最后他写的是:袁克文。
他没有把这首诗寄给任何人。第二天早上起来,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那方砚台,慢慢地磨了一池墨。墨很浓,浓得像夜。他铺开那刀新买的宣纸中的第一张,提笔,悬腕——他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他就那么悬着手腕,让笔尖在离纸面一寸高的地方停着,停了很久。墨滴了一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团圆圆的墨迹。他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散开,向四周渗去,边缘一点点变淡。他看着它完全干了,才放下笔,把那幅只写了一个墨点的宣纸晾在桌上,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墨迹像一个句号,落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写一个句号,还是在画一幅画的起始。
民国十五年秋天,张伯驹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不是袁克文的笔迹。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袁二爷病重。日前已逝于上海寓所。临终遗言,嘱将此信寄予北平张伯驹先生。另,袁二爷身后无余财,遗物中有一幅未完成的墨兰,及几页诗稿。已按遗愿焚毁。仅此奉闻。"
张伯驹拿着那张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什刹海正在秋天最浓的时候,湖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在风里摇着。他把信折好,放进那只楠木匣子里,和《平复帖》放在一起。然后他起身,去了一趟红豆馆。
溥侗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张伯驹来,他直起腰,正要开口打招呼,却看见张伯驹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克文走了。"
溥侗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把它放回架子上。然后他慢慢地坐到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张伯驹看着他,看见他的肩背在微微地颤,但他分不清那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久,溥侗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溥侗没有哭。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这孩子,总算是……不折腾了。"
张伯驹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红豆馆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槐树把零零碎碎的阳光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金。远处传来了谁家的收音机声,正放着一出京戏的唱段。听着像是《夜奔》。林冲在雪夜里,唱到"望家乡,去路遥"那一句,声音凄厉而苍凉,穿透整个胡同。
溥侗闭上眼睛,跟着那唱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张伯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没有出声,但他知道他在唱——唱的是袁克文最爱的那个折子,唱的是那些在红豆馆的黄昏里一遍一遍响过的调子。他唱到"叹英雄孤身无靠"那一句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天溥侗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张伯驹一直陪着他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溥侗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进屋里,把那支擦好了的笛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在心里唱《夜奔》。
而在奉天通往北平的火车上,张学良正在从车窗往外看。他手里捧着一份报纸,上面有一条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简讯:"袁世凯之子克文,日前病逝沪上。"他把那条简讯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报纸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窗外。他没有太多反应。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只是记住了"袁克文"这个名字,和他唯一知道的那两句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他把那两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靠着座椅,任火车的节奏颠着他一路往南。他忽然想:那个人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在想他爹?在想北京?还是在想那首他没写完的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他以后可能会常常想起袁克文——想起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火车往南开,越过了山海关,越过了黄河。窗外的景色在变,他在这条路上去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不一样。但他觉得,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这列火车的惯性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的重量。
那是袁克文的重量,从另一个方向撞上了他。尽管他们从未见过面。
那一夜,北京、上海、奉天,三座城市的灯火同时亮着。红豆馆的灯熄了。丛碧山房的灯还亮着。中南海的灯也亮着。他们都在同一个月亮底下,只是再也不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第二卷·离歌 完
第三卷·乱离
第十三章 风声
民国二十年,九月。
张伯驹在丛碧山房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倪瓒的山水,忽然觉得画里的远山像隔着雾,看不太真切。他揉了揉眼睛,还是那样。也许是光线的缘故。秋天的光已经偏西了,照进屋里是斜的,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起身把窗子推开一些。什刹海的湖面上飘着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水面打转。岸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枝条软软地垂着,在风里慢慢摇。
这年他三十三岁。溥侗五十七岁,还在清华教课。张学良三十岁,已经是东北军的实际统帅,坐镇北平,手握几十万兵马。袁克文走了五年了。他有时候坐在书房里,还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门口,像是随时会有人穿着一身铁灰色长袍推门进来,嘴里说着"伯驹兄,别来无恙"。门口没有人来。那扇门开了无数次,走进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走进来的脚步声里,再也没有那种轻快的、带着微微拖音的、像一把折扇在桌角敲一下的节奏了。袁克文走路是有声音的——不是脚步声,是他习惯性地用手指在衣摆上轻轻敲拍子。他走路的时候脑子里在哼戏。有时候《夜奔》,有时候《弹词》。他走到哪里,那节拍就跟到哪里。张伯驹以前从来没跟他说过,他其实能根据那个节拍判断袁克文今天心情怎么样——快的时候是好事,慢的时候是心里有事,停的时候是出事了。他最后一次送袁克文出门的时候,袁克文的节拍是停的。他一直记得。
他那天晚上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方送出去的砚台的记忆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五年了。还像昨天。"
他没有寄给任何人。他把纸叠好,夹在一本旧书里。那本书他再也没有打开过。
九月十八日那天晚上,张伯驹在灯下临帖。临的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临到"快雪时晴,佳"那个"佳"字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心里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裂开了。他把笔搁下,起身走到院子里。北方的天空澄净而高远,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远处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夜风有些凉了,便转身回了屋。他继续临帖,但那个"佳"字的最后一笔怎么也写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试了三次,都歪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从开头写起。但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地抖。他停下来,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搓热了再提笔。还是不对。
他并不知道,就在那个夜晚,千里之外的沈阳城北,北大营的枪声响了。
第二天早上,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张伯驹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听说的——日本关东军炸了南满铁路,嫁祸给东北军,然后进攻了北大营。沈阳已经失守了。他放下筷子,半天没有说话。潘素在旁边看着他,见他脸色发白,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她给他又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喝。他说了一句:"汉卿呢?"潘素说:"不知道。据说在北平。"
在北平。张伯驹忽然想起七年前张学良来丛碧山房时说的那句话——"人总得有点喜欢的东西,是吧?"那时候他二十一岁,还没接他爹的班,还没打过那两场仗,还不是那个被称为"少帅"的人。他站在那幅倪瓒的山水前,目光从山移到水,从水移到空亭,像一个在找路的人。七年过去了,他接了他爹的班,打了胜仗,进了北京,坐上了最高的位置。而现在,沈阳丢了。
张伯驹那天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里,把墙上那幅倪瓒的山水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没有想这幅画值多少钱。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这座城里什么都不会剩下,他至少要把这些东西带走。他带着它们,像带着一群人。一群不会说话但也不会离开他的人。他忽然理解了溥侗为什么要说"你那些字画好好留着"。溥侗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人带不走的。你想留住它们,你自己得先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变成那些墨迹里的一层底色,变成那些画里的一块石头,变成那些空亭子里一个永远在等人的影子。
几天后他听说,张学良在北平的官邸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没有见任何人。后来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对周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我对不起东北的父老。"张伯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整理一幅董其昌的册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些纸页一页一页地展平,码齐。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看那两棵柿子树——果子已经红了,密密地挂了一树。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伯驹兄。"他回过头,看见张学良站在门口。穿便装,没带随从,就那么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日晒痕迹,眼底的青黑比以前更深了。张伯驹放下水壶,走过去,说:"进来坐。"
张学良摇了摇头,说:"不进去了。路过,看看你。"他顿了一下,又说:"那幅倪瓒的山水,还在吗?"张伯驹说:"在。"张学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他走了。
张伯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这人的后背没有以前挺了。那种"光"还在他身上,但比以前暗了一些。像一个被风吹得歪斜的灯笼,里面的火还在烧,但灯罩已经裂了一道缝。他回到院子里,把那幅倪瓒的山水又看了一遍——远山近水,一座空亭,一棵枯树。画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钟表在滴答。张伯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想起了袁克文。但他确实想起了他。
那天晚上,张伯驹把这几个月攒的几幅字画又检查了一遍,把它们一件件裹好,装进箱子,锁起来。他不确定北平会不会也出事,但他知道,他得把这些东西护住。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推进床底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什刹海的夜色。湖面上是黑的,看不见水,看不见倒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案前。他铺开一张纸,给张学良写了一张短笺,只写了一句话:"无论何时,丛碧山房的门开着。"他没有落款。他折好,放在一边,想着哪天托人送过去。但那张短笺一直没有送出去。它一直在书案的抽屉里放着,和袁克文的信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墙上的倪瓒山水安安静静地挂着。画里的远山还是那样,隔着似有似无的雾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而在那一夜,北平城某处,溥侗的红豆馆里,灯已经熄了很久了。溥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胡同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是在赶路。他后来听人说,那天夜里北平城有很多人一夜没睡。他也一夜没睡。但他没有起来点灯。他只是躺着,把手伸到枕边,摸了摸那支笛子的布套——凉的,硬的,像一根骨头。他握着它,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回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 孤岛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卢沟桥的枪声一响,整个北平城都变了。日本人打过来了,二十九军撤了,宋哲元走了。城头上换了旗子,街上的行人也换了一副神色。溥侗坐在红豆馆里,把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打了一个小包袱。
他先把那几本旧戏本从架子上取下来。每一本他都翻了翻。有些折子他已经唱过无数遍了,唱词能倒背,但他还是翻了。他像是在跟这些老朋友告别。他把它们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然后把那支笛子从布套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竹管被磨得发亮,音孔边缘有深深浅浅的指痕,上面还残留着旧年的汗渍和温度。他看了很久,用一块软布擦了最后一遍,装回布套里,放在包袱的最上面,紧挨着那些戏本。然后他把包袱系好,放在桌角。
老仆站在门口问他:"爷,咱们走不走?"
溥侗想了想,说:"不走了。"老仆愣住了,走到他面前说:"不走了?日本人进城了,不走能行吗?"溥侗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一片树在翻身。他说:"我六十多了,走不动了。况且——我唱了一辈子戏,哪儿都是我的戏台。日本人来了,我也唱我的。"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不给他们添乱,他们也犯不着找我麻烦。"
老仆没有再劝。他把包袱在墙角放下,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那天晚上溥侗喝了一壶热茶,翻了几页戏本,早早就睡了。他睡得比平时还安稳。他梦见了恭王府院子里那棵比他大几十岁的老槐树,树荫底下有一只猫在洗脸。
北平沦陷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紧。日本人占了城,到处设卡,粮食一天一天贵起来,煤也成了稀罕物。溥侗在清华的课上不下去了——学校南迁了,学生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先是把所有用不上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几件旧家具、一方端砚、一块他从恭王府带出来的玉牌——那玉牌是他爷爷赏给他爹、他爹又留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侗"字。当铺老板看了看那块玉,眼睛亮了,给了个好价钱。溥侗拿着那叠钱,走出当铺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说不清那块玉值多少钱,但他知道"侗"那个字值多少钱。那个字值他半辈子的记忆。但他不能把记忆当饭吃。
他靠着以前攒下的一点积蓄和几个老学生的接济,勉强度日。冬天的时候,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他裹着两条棉被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笛子。有时候实在冷得受不了,他就唱一段戏,唱到身上暖和了,才停下来。他唱的不是整折,常常只是一两句。唱完了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像一间空房子里有人在说话。
有一次张伯驹来看他,发现他的棉被已经破了洞,里面的棉絮露出来,灰黄灰黄的。张伯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送了一床新棉被过来。溥侗看着那床被子,说:"你哪来的布票?"张伯驹说:"你别管。"溥侗没有再问。那天他坐在那床新棉被上,把笛子抽出来吹了一段。吹的是《长生殿》里的"弹词"——李龟年流落江南那一段。吹完了,他把笛子放回去,对张伯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吹这一段,气不够了。但我觉得音比以前准。"张伯驹坐在对面,点了点头,说:"准的。"溥侗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从灰烬里扒出来的一点余温。
张伯驹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他。每一次来,都会带些米面和煤球。溥侗不收,说:"你自己留着用。你那些字画还要你护着,你身子不能垮。"张伯驹把东西放下,说:"您比我更需要。那些字画是死的,您是活的。"溥侗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他看着张伯驹弯腰把煤球码在墙角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伯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走吗?"张伯驹直起腰,回头看他。溥侗说:"因为我走了,红豆馆就没人了。言乐会就真的散了。这座城里的那些人——克文走了,你还在,我还活着——我们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里,言乐会就还在。"张伯驹站在那儿,手上有煤灰,脸上有汗,他没说话。他点了点头。
民国二十八年,溥侗生了一场大病。肺上的毛病,咳了一个多月,咳得直不起腰来。张伯驹每天去看他,请了大夫来开药,但药也贵,吃不了几副就断了。溥侗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睛却还是亮的。那亮光薄薄的,像冬天冰面底下的水——你看得见,但摸不到。张伯驹每次去都给他带一碗粥,溥侗喝几口就放下了,说他饱了。张伯驹知道他没饱。但他不再劝了。
有一天晚上,他让张伯驹把灯点得亮一些。张伯驹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他床头。溥侗看着那点跳动的火焰,忽然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府里点的是蜡烛。后来换成了电灯。现在又换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张伯驹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没有接话。他感觉到溥侗的手握回来了——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掌心里。他听见溥侗又说了一句:"伯驹,你说——'当时天上清歌',是一百年前。'今日沿街鼓板',是一百年后。我在中间站了一下。站完了。该走了。"
张伯驹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他看见溥侗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层薄薄的亮光开始往深处退去。溥侗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笛子……给你。"然后那层光彻底退了。
溥侗走的那天晚上,北平城正在戒严。大街上空空荡荡的,连野狗都不见一只。张伯驹坐在他的床前,替他合上眼睛,把那支笛子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里。笛身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人刚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溥侗的后事办了。来的人不多,几个在清华的学生、一两个老票友、他自己。俞声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送葬的队伍走过那条胡同的时候,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瘦长的、看不清脸的身影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幡,拿的是一根竹笛。
溥侗的遗物很少,除了那支笛子和几本旧戏本,别的什么都没有。张伯驹把那支笛子带回了丛碧山房,搁在书案上,和那幅《平复帖》放在一起。他在书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开灯。窗外渐渐暗下去,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支笛子的竹管——凉的,硬的,像溥侗说的那根骨头。他把手指停在某个音孔上,那个位置是《夜奔》里最高音的位置。他按下去,没有吹。他只是在黑暗中,用指尖感受着那个孔的形状。
太阳落下去之后,他摸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北平城的夜空被宵禁压得很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红豆馆的院子里,溥侗在教他唱《长生殿》,笛声在巷子里回荡着,阳光晒得人身上发暖。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但笛子在手里,凉的,硬的,有重量。它告诉他那是真的。有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有一个声音在替他唱着那些他唱不出来的话。
他回到屋里,把笛子放到书架最高一层,用一块蓝布盖上了。
那些日子他偶尔会做一个梦。梦见红豆馆的院子里,溥侗坐在廊下擦笛子,擦得很慢很慢。他走进去,想说"我来了",但溥侗抬起头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来了。你坐下来等一会儿。我还没擦完。"他就坐下来等。等着等着醒了,天还是黑的。他伸出手往书架最高一层摸了摸,蓝布盖着的东西还在。他收回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十五章 绑架
民国三十年,上海。
张伯驹这趟来上海,是为了筹一笔钱。他看上了一批宋人字画,卖家开价不低,他把能凑的都凑了,还是差一大截。他想着上海的朋友多,也许能借到一些。但他心里是虚的。他知道自己在用命换那些纸。可他停不下来。溥侗说"该收的时候收",但那些画在向他招手——不是画本身,是画背后那些人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几百年前穿过来了,落在他背上。他不能让它们落空。
他到上海的第三天,去见了几个老朋友。没有人愿意借钱。不是不借,是大家都没钱。战争打了四年,上海租界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物价飞涨,人人都勒着裤腰带。张伯驹坐在朋友的客厅里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站起来告辞。他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想到,自己刚走到一条小马路上,就被盯上了。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一只粗壮的手臂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一块浸了乙醚的手帕捂上了他的口鼻。他挣扎了几下——本能地蹬了蹬腿,手指抠着那只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但那只手臂纹丝不动——意识就模糊了。他最后的念头是:那批宋人字画,他还没看完第二遍。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四面是墙,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从外面锁着。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照得墙上的霉斑影影绰绰。他动了一下手腕,发现被绳子绑着,勒得很紧,皮肉被勒出一道深红的印痕。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他靠着墙角坐起来,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没有别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角落里的一个痰盂。
他很快明白了——他被绑架了。
绑匪是上海本地的一伙亡命徒,看准了他是个"有钱的主儿",想从他身上榨一笔大的。为首的那个人第二天来见他,开门见山地说:"张先生,您别害怕。我们求财不害命。您家里拿出二十万来,我们放人。拿不出来——那就对不住了。"张伯驹靠在墙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没有二十万。"
绑匪笑了:"您没有?您那一屋子字画随便卖一幅都不止二十万。"
张伯驹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绑匪被他看得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见张伯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字画,一幅也不卖。你们要钱,我家里拿不出来。要命,你们拿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平静。他甚至有些惊讶——他居然没有害怕。他以为他会发抖、会求饶、会想着"命比画重要"。但他没有。他的声音很稳,呼吸也很稳,像是早就为这一刻准备好了。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刻他不是在保护那些字画,是那些字画在撑着他。一千七百年前的那个人写过"平复"两个字,他不能对不起那两个字。
绑匪瞪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黑暗的墙角。
接下来的八个月,张伯驹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没有挪过地方。绑匪每隔几天来一次,把赎金的价码从二十万降到十五万,又从十五万降到十万。张伯驹每次都只是摇头,不说话。他后来开始数墙上的霉斑。那些褐色的、零星的斑点,分布在墙壁的各个角落。他给它们取了名字。最大的一块叫"山",旁边一小块叫"亭",再旁边三块排成一排的叫"柳树"。他每天把那些霉斑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数完了再数一遍。他把自己关进了一座自己画的倪瓒山水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山、亭、树。他在那间屋子里搭建了他自己的红豆馆。只是没有笛声。
绑匪恼了,开始不给他送饭,连着饿了他三天。他饿得头晕眼花,靠在墙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三天里,他发现自己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比如:饿到什么程度人会开始出现幻觉?他第三天看见了溥侗——就坐在对面的墙角里,手里拿着笛子,看着他。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溥侗一直没有吹,只是坐着。他看着那个幻觉,在心里说了一句:"五爷,你放心,我不卖。"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怕死的时候,是在第四天早上。绑匪来开门,看见他缩在墙角,以为他快不行了,赶紧端来一碗粥。他喝了几口,缓过来了。他看着那碗粥,忽然想:如果我刚才死了,那些字画就永远留在我手里了。我没有弄丢它们。他把那碗粥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了一句:"谢谢。"绑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碗拿走了。门关上之后,那间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画的那幅"霉斑山水"。
张伯驹的妻子潘素在外面急疯了。她变卖了家里能卖的所有东西——家具、首饰、余钱——凑了八万,绑匪嫌少,不放人。她四处托人想办法,找遍了上海的朋友、北京的故交,但绑匪的背景太深,没有人敢碰。最后有人告诉她:你去找一下青帮的人。袁二爷在上海的时候,跟青帮的"大"字辈有交情。虽然人不在了,但那份交情也许还有人记着。
潘素找上门去。开门的人听说是袁克文的朋友的家属,沉默了一下,说:"你等着。"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那扇门又开了。出来的人说了一句话:"告诉那边的人,放人。"没有理由,没有条件。潘素问:"是哪位帮忙?"那人说:"你不必知道。袁二爷活着的时候,替我们写过一副挽联。人情还了。"
两天之后,绑匪把张伯驹放了。铁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外面是一条普通的弄堂,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皮球跑。那是普通的人间景象,但他已经八个月没有看见了。他看着那些晾衣杆上飘着的衣裳,那些彩色的、鲜亮的衣裳,觉得它们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去,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黑漆漆的,被关上了,像一张闭上了的嘴。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一些。
后来有人问他,那八个月里你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他说:"想那幅《平复帖》。每天想一遍,九行字翻来覆去地默写,一个字也没有忘。"那个人又问:"你不怕死吗?"张伯驹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出来之后,发现那些东西不在了。"
他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把那幅《平复帖》从第一个字默写到最后一个字——"彦先羸瘵,恐难平复……"他默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准确无误。写到第八遍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睡着了。那张被他默写了无数遍的"平复帖"在他脑子里展开着,字迹清晰如旧,一个也没有少。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副替他说了话的挽联,是袁克文很多年前替一家青帮头面人物的亡母写的。那副挽联当时只换了一顿饭。很多年后,它换了一条命。他后来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看着那方已经送出去、又不知辗转流落到何处的砚台,在心里说了一句:"克文,你救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幅《平复帖》从匣子里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又看了一遍那九行字。一千七百年了,字迹安详如初。而他自己的命,是十年前死在上海的那个人替他续上的。他把帖收好,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什刹海的水在春天的风里泛着细细的波浪,柳条刚刚抽出新芽,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站在那些声音中间,觉得活着这件事,忽然比以前更重了一些。
第十六章 少帅的赌局
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
西安的冬天比北京冷,比奉天又暖和一些。张学良住在张学良公馆里,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簌簌地响。他已经在这座城里待了好几个月了,为的是劝蒋介石停止内战、联共抗日。劝了好几次,蒋不听。
十二月四日,蒋介石又把他叫去,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你不懂政治!你不懂大局!你那些想法幼稚得很!"张学良从蒋的住处出来,脸色铁青。他回到公馆,把军帽摘了往桌上一摔,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忽然站住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响。他听见的是一段对话——十年前他爹坐在中南海的皮椅上说的"能坐一天是一天",和溥侗说的"高处多风雨"。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同时响着。他不知道哪一句是对的,或者两句都是对的。他只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蒋要走了。蒋走之前,他会调兵遣将,把东北军调到前线去送死。他不能让蒋走。
他站住。然后他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副官说:"打电话给杨虎城。"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和杨虎城联合行动,扣留了蒋介石。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中国都震动了。南京那边骂他是"叛徒",共产党那边说他是"民族功臣"。日本人那边什么也没说,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巴不得中国自己打起来。张学良那几天几乎没有睡过觉。他白天跟各方谈判,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踱步到天亮。他想起他爹在榆关战败的那个夜晚——同样的深夜,同样的一个人在发怔。他忽然理解了他爹当时的沉默,也理解了他爹为什么想摔茶杯。有些东西是你自己选的,但选完之后你发现,那个"选"是假的。是你前面的无数步把你推到了这一步。你只是最后那个按下开关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西安的夜色,想起了倪瓒那幅画里的空亭子。他以前总觉得画里没有人是因为画家不想画人。现在他明白了——画里没有人,是因为人还没有来。那座空亭子是在等人坐进去的。他站着,他知道他正在走向那座亭子。他不确定那里面会是什么感觉——安静?孤独?解脱?他只知道,他必须走进去。
十二月二十五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飞机从西安起飞的时候,他坐在舷窗边往下看——黄土高原在冬日里泛着灰白的光,沟沟壑壑像一张巨大的、被揉皱了的纸。他忽然想起溥侗说的那句话——"高处多风雨。"他现在就在高处,周围的雨和风已经把他打湿了。但他没有后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戴过两百多块不同的手表。但他现在忽然想——那些表都已经不在了。他唯一的计时工具就是窗外这条航线。他正在落向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南京时,张学良走下舷梯。他没有被迎接的掌声包围,而是被悄悄地带走了。从此,张学良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软禁生涯。
他后来在很多地方住过——南京、浙江、安徽、湖南、贵州、台湾。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在院子里种几棵树,养几只鸟,看看书,听听收音机。他的窗户永远是钉了铁栅栏的,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只是在每一个窗前往外看,看着外面的天空、云朵和飞鸟,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他被转移的时候永远是在夜里。他半夜被人叫醒,坐上一辆没有标记的车,车开好几个小时,然后天亮了,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他每次都会问一句:"这里能看到山吗?"如果对方说"能",他就点头。如果不能——他就不说话了。
他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情是——他后来在软禁中开始做梦,梦见的全是北京城里那座什刹海边的院落。他坐在那间书房里,看着墙上倪瓒的山水。画没有声音。他听见的脚步声,是不存在的。有一次他醒来之后,给张伯驹写了一封信,写了半天又撕了。他最后只寄了四个字:"还在那里。"张伯驹收到之后,回信说:"在。"就一个字。
很多年以后,他回忆起西安事变的前夜,说了这样一段话:"当时我不做,东北军就完了。我做了,我自己就完了。我选了——我不想后悔,我也不后悔。"他把"我不后悔"说了两遍。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相信。
而在那一夜的西安,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曾想起一个人——袁克文。那个人写了一句"莫到琼楼最上层",然后躲了一辈子。他选的是"莫到"。张学良选的是"上去"。但他不知道,上去之后,那座琼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四面没有窗的墙,和一条永远钉死了的铁栅栏。他站在那间没有窗的屋里,忽然想起袁克文那句诗的后半截——"回首烟云都散尽,只留薄倖薄诗名。"也许袁克文是对的。你上去了,到最后什么也留不住。但你不上去——你连"薄诗名"都不会有。你只是一团散了的烟云。
他选择了上去。他没有后悔。但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不同的决定——如果他放蒋走了——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那些念头转得快,也散得快。像一列火车经过道口时的风——你来的时候它有响声,你回头看的时候,它已经远了。
第十七章 护宝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遍北平那天,张伯驹正在丛碧山房的院子里浇花。他听到胡同口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喊"胜利了",他直起腰,把水壶放下来,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他把水壶放回墙角,擦了擦手上的水,回到书房里。墙上那幅倪瓒的山水还在,书案上那幅《平复帖》也在。他把那些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一箱一箱地打开,一件一件地检查。八年来,这些东西一直跟着他东躲西藏——北平沦陷的时候他转移了一部分去天津,后来天津也不安全了,又搬回来;再后来战事紧,他干脆在丛碧山房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地窖,把最珍贵的那几件埋了进去。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开那些卷轴。倪瓒的山水、董其昌的册页、《平复帖》——都在。他把它们全摊在地板上,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面、那些古朴的墨迹,看了很久很久。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像是整座城市同时在吐气。他坐在地板上,觉得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那东西他背了八年,背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放下来"的那一天。
他忽然想:这些年的提心吊胆、这些年的东躲西藏、那八个月的牢房——他没有后悔过。但如果要他再来一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过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北平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暖燥。有人在胡同里喊"胜利了",喊得嗓子都哑了。张伯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溥侗。想起了溥侗说的"你那些字画好好留着,将来有用的"。溥侗没有等到这一天。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也站在窗前,也听见这些鞭炮声,也会笑一下?
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张伯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自己毕生收藏的118件国宝——上起晋唐、下至明清,包括那幅他用命护着的《平复帖》——全部无偿捐给了国家。
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坐了一个晚上。那幅《平复帖》摊在书案上,九行字对着他。他没有在看字。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收这些东西?是为了"拥有"吗?还是为了"保管"?如果是拥有,那他死了,这些东西就会散。如果是保管,那么交给国家保管,比他自己保管更长久。他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什刹海开始发白,湖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幅帖的纸面,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话:"你该换一个人守了。"
故宫博物院的人来接收那天,丛碧山房的院子里摆满了箱子。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一件一件地登记、拍照、包装。张伯驹站在旁边看着,什么话也没说。潘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轻声问了一句:"心疼吗?"他摇了摇头:"东西是死的。国家是活的。搁在我这儿,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搁在故宫,所有人看得到。"
但工作人员搬完箱子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一个人:"等一下。"那人回过头。张伯驹走回书房里,把那支蓝布包着的笛子取出来——溥侗留下的那支。他拿着笛子走到院子里,对那个人说:"这个也拿走。捐给故宫。"那个工作人员接过来,打开蓝布看了一眼,问:"这是——"张伯驹说:"红豆馆主的笛子。他也该在故宫里待着。"
工作人员小心地包好,放进箱子里。张伯驹看着那支笛子被放进去,盖上箱盖,用绳子扎好,被抬上了车。他站在门口,看见那支笛子从视线里消失了。他想起溥侗在病床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笛子给你。"现在他把它交出去了,交给了那些"所有人"。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墙上还挂着几幅画——那些他留下来日常看的、不算国宝的东西。书案上那幅《平复帖》已经不在了。那只楠木匣子空了,盖子敞着,里面还残留着一股旧墨的气味。他伸出手,摸了摸空匣子的内壁,然后把盖子合上了。他坐在那儿,听着窗外什刹海的风声,觉得自己好像轻了很多。那些被他背了大半辈子的重量,终于在他肩上卸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还是那双手,什么都没有少。
"永存吾土,世传有绪。"他对着窗外轻轻说了这八个字,然后笑了一下。那八个字是他很早以前就想好的。那时候他还在买第一幅字画,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拥有那么多东西,还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会去哪里。他只是模糊地觉得,这些旧东西不该散掉,不该流落到不知道什么人手里。它们应该留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被后来的人看见。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用一辈子,把"不该散"这三个字,变成了真的。
第十八章 各自的路
民国三十八年,北平换了名字,叫北京。城里到处是红旗和标语,街上的行人换了一副表情。张伯驹走在街上,看见那些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语气,觉得这个城市跟他认识的北京不太一样了。他走在街上,看见那些新刷的标语,那些穿着灰布衣服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的心里没有排斥。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棵太老的树,根扎得太深了,外面的风刮不进来,他也长不出新叶子。
他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丛碧山房还是那个丛碧山房,他还住在那里。什刹海的湖还是那个湖,冬天照样结冰,夏天照样绿着。只是来的人少了——溥侗不在了,袁克文不在了,张学良被关在很远的地方,以前的那些朋友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不再联系了。他每天起来写字、画画、整理旧稿。他把这些年写的诗词和文章整理成了一本集子,自己出钱印了几十本,分给还剩下的几个老朋友。
有人跟他说,你这些诗里有些字眼现在不太合适。他听了,只是点点头,但一个字都没有改。他坐在灯下翻那本集子的时候,会想起他写那些诗的时候是什么季节、窗外是什么天气、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诗里有溥侗的笛声,有些诗里有袁克文的笑,有些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坐在灯下的影子。他一个也没有删。那些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他想替他们多留几行字的痕迹。
他后来被划成了"右派"。罪名是"文化保守主义"——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太弄明白,但他什么也没辩解。他被批了,被斗了,被下放到乡下劳动了几年。在乡下的时候,他住在农民家里,每天跟着下地干活。他不会干农活,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也不说。有个老农民有一天看不过去,拿了一双手套给他。他看了看那双手套——粗布缝的,上面有补丁,拇指处漏了一个洞——他收下了。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那双手套比我的任何收藏都暖和。"他在乡下的那些夜里,躺在土炕上,会想起以前在丛碧山房的书房里看字画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个旧梦,隔着一层雾,远了但还看得见。
再回到北京的时候,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丛碧山房还在,只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砍了,换成了两棵新栽的柿子树。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两棵小树慢慢地长。柿子树长得慢,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买了一本旧日历,每天撕一页,撕到三百六十五页的时候,一年就过去了。撕完一本再买一本。日子就这么一页一页地过去,像一个温和的、不急不缓的仪式。
溥侗的笛子已经捐了。书架最高一层空了。那支笛子待在故宫的玻璃柜里,旁边贴着标签:"红豆馆主溥侗遗物,张伯驹先生捐赠。"他去看过一次。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支被灯光照亮的笛子,竹管被磨得发光,音孔边缘有清晰的指痕。他在想,那些指痕里,有多少是溥侗的,有多少是他自己的?他已经分不清了。他把手贴在玻璃上,但玻璃是凉的,他感觉不到竹管的温度。
有时候黄昏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看着什刹海的湖面上夕阳慢慢落下去,他就在心里把那折"埋玉"从头到尾地唱一遍。唱到"君王掩面救不得"那一句时,他总会停一停。停在那个"救不得"上面。他停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有时候在想——袁克文死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溥侗死的时候,他在旁边。张学良被关起来了,没有人能进去。他自己站在这里。四个人里他是最后那个站着的人。站到最后的人,就是那个替所有人看风景的人。
而在台湾,张学良正在新竹的山上看梅花。他已经被软禁了二十多年,头发白了大半,但目光还是清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刚开的梅花,忽然想起了从前在北平什刹海看见的冰面、柳树、还有丛碧山房的那幅画。他把那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对旁边的赵四小姐说了一句:"那年冬天,我遇见一个人。他院子里有一幅画,画里有一座空亭子。我现在知道画里的人在等谁了。在等自己。"赵四小姐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他伸手碰了碰梅花的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像是用手碰了碰一段很远很远的记忆。
北京、台湾、故宫、什刹海、丛碧山房——每一处都有一个散落的老人在守着。他们隔着两千里路的距离,守着同一个时代。那个时代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还在。或者说,他们还在用自己的方式不让那个时代完全断掉。张伯驹用字画。溥侗用唱腔。张学良用记忆。袁克文已经走了,他用的是他留下的那些诗句、那些笔迹、那些来不及写完的念头。他们四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已经碎了,但他们各自捡了一块碎片捂着。捂着捂着,那碎片就有了温度。
还在。
第三卷·乱离 完
第四卷·余音
第十九章 老宅
北京,一九六五年。
什刹海的冬天照例来得早。十月底,湖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柳树的叶子还没落尽就冻在了枝头,蔫蔫地挂着,像褪了色的旧绸子。
张伯驹七十七岁了。他坐在丛碧山房的书房里,膝上盖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茉莉花茶,最普通的那种,茶叶沫子沉在杯底,浮着几瓣干缩的茉莉。他喝了一口,觉得太烫,又放下了。他端着那杯茶,看着窗外什刹海的冰面。那些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几只野鸭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像一排冻僵了的问号。
书案上摊着一幅字,是他自己上午写的。人老了手不稳,笔画有些抖,但他看着还算满意。写的是白居易的一句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他写的时候没想什么,写完了才觉得,"相思"这个词放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他都七十七了,还能相思谁呢?他把字看了又看,笑了一下,没有扔掉,搁在一旁晾着。他后来想,他写的"相思"不是对某个人的,是对某一段时间的。那段时间里所有活着的人、所有响过的声音、所有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画面。他舍不得把它们放走,所以他把它们装在这两个字里,让它们有一个住的地方。
这几年丛碧山房安静得厉害。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已经长高了,枝丫伸过了屋檐,秋天的时候挂满红彤彤的果子,熟透了也不摘,就让它们自己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一摊一摊的金黄。邻居家的孩子有时候翻墙进来偷柿子,他也不管,由着他们去。孩子们渐渐知道这家的老头儿脾气好,翻墙翻得更勤了。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头"扑通"一声,一个小脑袋冒出来,看见他在,吓得赶紧缩回去。他就冲着墙那边喊一声:"柿子还没熟透呢,过几天再来。"但他自己不吃。他坐在那儿听墙外那些孩子跑远的脚步声,觉得那种声音比柿子甜。
他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早上起来散步,沿着什刹海走一圈,看看湖上的水鸟,看看晨练的人。下午写字,有时候临帖,有时候自己写诗。晚上早早就睡了,不看书,也不听收音机。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起来,披着衣服走到书房里,在黑暗中坐一会儿。他坐的位置正对着书架最高那一层——那支笛子原来放的地方。现在那里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他的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上台阶要扶着门框。眼睛也花了,写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笔锋。耳朵倒还好,隔着一道墙能听见胡同口卖豆腐的吆喝声。他有时候坐在那儿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往回看。那些走了的人一个一个从记忆里走出来,他坐在椅子上,他们围着屋子站着,他一个一个地跟他们打招呼。有时候是溥侗,有时候是袁克文,有时候是那些已经记不清长相的旧人。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的记忆在跟他说话,但他从不拒绝它们。它们来了他就接待,它们走了他就继续坐着。
想得最多的还是袁克文和溥侗。袁克文走的那年他三十一岁。他后来托人打听过,说袁克文在上海出殡那天来了上千人,大半是青楼女子,穿着素衣白帽,排了半条街。他听到这个说法,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克文死的时候穷困潦倒,连棺材都是赊的。暖的是——毕竟还有人记得他,那么多人都记得他。他在心里想,克文一辈子怕别人看不见他,他走了以后,终于被人看见了。虽然看见了的人,都不是他想被他们看见的那些人。
溥侗走的时候他在身边。那天晚上他握着溥侗的手,感觉那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最后只剩一把骨头的温度和重量。他送溥侗走的那条街后来改名字了,他有一次路过,站在新路牌底下看了半天,觉得那个名字很陌生。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灰瓦、老槐树、斑驳的木门——都在。只是红豆馆的匾额不在了,院子里住进了别人,他再也没有进去过。他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小孩的,有大人的,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那条巷子的巷口。
张学良还在台湾。张伯驹每隔几年能收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转了几道手的只言片语,说他还在被关着,身体还不错。每次听到这些,张伯驹就放心一些。他有时候想给张学良写封信,提笔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保重"?已经说过了。说"想念"?说了又能怎样。信寄不到台湾,即使寄到了,也不一定能到他手上。他就干脆不写了。把那些想说的话咽回去,搁在心里,搁着搁着就淡了,但淡了也不散,像茶凉了之后杯底那层薄薄的茶垢,擦不干净了。那些话在他的心里待了很久,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带着它们,和带着他的骨头一样自然。
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案前临完一幅帖,搁下笔,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什刹海的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穿着红红绿绿的棉袄,笑得闹成一片。他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弯了一下。窗台上落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两眼,放在掌心里。叶子一碰就碎了,碎成几片薄薄的褐色的屑,被风吹走了。他目送那些碎屑落到院墙根下,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又一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没有算今年是哪一年。他已经不太需要时间了。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窗口,他坐在窗口前面,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去去。来的人他不会多高兴,去的人他也不急着追。他就是坐在这里,陪着这间屋子,陪着窗外这片结冰的湖水,陪着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留下来的气息。这是他最后的位置了。
他关上了窗,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像一缕很淡的旧戏里的唱腔。
第二十章 信
那封信来的时候,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丛碧山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张伯驹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枚台湾的邮票。张伯驹看着他手里的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他的眼睛落在那枚邮票上,落了好久,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年轻人说:"您是张伯驹先生吧?"他说:"是我。""这是您的信。"年轻人把信递到他手里,"从台湾转过来的,经了好几道手,耽搁了几个月。您收好。"
张伯驹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他不认识,但那方小小的印章他认得——"汉卿"。是张学良的印。他把信接过来,手指碰着信封的边缘,那种纸的厚度和硬度让他心里一紧。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封信了。一封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了很多人、最后落在他手里的信。他关上门,回到书房里。
他先没有拆。他把信放在书案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他看着那个信封,像是在给它一点时间适应这间屋子的空气。那封信从台湾来,经过了大海,经过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他想象不到的波折,最后落在这张书案上。他不想让它在刚到的时候就被人着急地拆开。
然后他戴上老花镜,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两张薄薄的信纸,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那些笔画不是笔走龙蛇那种,是每一画都用力按下、慢慢抬起的。像是有人在拿笔的时候,手不太稳了,只好用全部的力量去控制它。他拿着信纸,手指微微有些抖。
"伯驹兄台鉴:久未通问,忽忽已三十余年。闻兄尚在北平,身体硬朗,甚慰。弟在台湾,僻居山中,每日读书种花,颇得清闲。然心中常念旧时诸友,尤以兄及侗五爷为最。侗五爷之逝,弟前岁方得闻知。失声良久,不能自已。忆昔年红豆馆中听《长生殿》,恍如昨日。孰料一别竟成永诀,此生再无聚首之日。思之怅然。兄之捐国宝一事,弟在报上读到。彼时弟正住院,卧床不能起,读毕掩卷良久。兄之胸襟,弟不及也。那些字画,留在我辈手中不过一己之私,归于国家乃千秋之业。兄此举,足以告慰袁二哥在天之灵了。弟近年老病交加,目力日衰,读书写字皆不如前。唯每日晨起,犹能看山色半小时,以此为一日之始。山中多竹,风过有声,常使人想起当年北京什刹海的风。那时候我们年轻,总觉得来日方长。现在才明白,来日并不方长。然回首一生,弟无大悔。该做的都做了,该担的都担了。虽软禁半世,心中坦然。唯念故乡白山黑水,每于梦中见之。想来此生再无重履故土之日,唯寄望于后来者。兄年事已高,望善自珍摄。若有机缘,盼能一晤。恐此生已无此福,姑且存此念想而已。弟张学良,顿首。一九六五年九月,于台湾新竹。"
张伯驹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他读到了"袁二哥"三个字,停了一下。他拿起信纸凑近一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袁二哥。他叫克文"袁二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但他叫他"袁二哥"。张伯驹读到那个称呼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没有落泪,但他感觉到那种酸从鼻腔一直漫到眼眶里。他把它压了回去。
第二遍他看的是整封信的轮廓。他看到了那些"心中坦然""无大悔""该做的都做了"——他看到了张学良在替自己做一个总结。人在替自己做总结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走到头了。他把信放下,停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读了第三遍。第三遍他看的是细节:他说他每天早上能看山色半小时。他说山里的竹子风过有声,让他想起什刹海的风。他说"来日并不方长"。他叫袁克文"袁二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书案上。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什刹海的冰面上,那些滑冰的孩子已经散了,冰面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斜照过来,把冰面染成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坐下。
他研了墨,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给张学良回信。那封信他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废了两张纸,第一张写了一半觉得语气不对,第二张写了两行觉得落了俗套。第三张他开始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汉卿兄如晤:信悉。知兄安好,甚慰。侗五爷之事,弟每思之犹心痛。红豆馆中笛声,此生再不可得。然弟仍时时于心中唱那折《长生殿》,每唱至'君王掩面救不得',辄泪下。兄在台,若于山中见竹,便当是弟在此地听风。你我虽隔海,风却相通。袁二哥入土三十余载,弟前年曾托人往上海寻其旧墓。据说已平,无处可觅。闻之黯然。然二哥一生不重形迹,想来他也不在乎那抔黄土。他在天上,大约更愿听你我唱戏给他。兄言念故乡,弟亦然。然弟比兄幸运,尚能坐在这丛碧山房中,看什刹海的四季轮转。兄所念之白山黑水,弟代兄多看几眼。春天柳树抽芽的时候,夏天湖水碧绿的时候,秋天叶子黄了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冬天结冰的时候——弟都替兄看着。兄善自珍摄。若有重逢之日,弟当为你泡一壶上好的龙井,再唱一折《夜奔》。弟张伯驹,顿首。一九六五年冬,于北京什刹海。"
他写完搁笔,读了一遍,觉得还有话没有说完。他又在信纸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汉卿兄,保重。"他添完了,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这是整封信里最重要的一句。前面那些话都是在绕着说,只有这四字是直直地递过去的。他把信装好,封了口,贴上邮票,地址写了"台湾新竹"。他拿着那封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穿上棉大衣,踩着雪去邮局寄了。
寄完出来,他站在邮局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了,慢慢走回家。他不知道这封信张学良能不能收到。但他觉得,写出去了就好。写出去了,那头的某个人就能在某个时候看见这些话。就像当年袁克文从上海寄来的那几封信一样。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字还在。那些字里藏着的温度,过了多少年都凉不了。他走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他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凉凉的,化成了极小的一滴水。他伸手擦了擦,继续走。什刹海的湖面在暮色里泛着白,一个人也没有。整座城市都在安静地下雪。
第二十一章 寒夜
一九六六年以后,丛碧山房的日子变了。
外面闹得很厉害,街上的喇叭从早响到晚,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大字,满城的人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推着走。张伯驹没有出门,他把院门从里面闩上了,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事先把书案上那些写着旧诗旧词的纸收进了柜子。他没有什么需要藏的东西——字画已经捐了,诗稿也早就印完了——但他还是把那些旧纸收起来了,像是怕它们被人看见,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几面空墙,忽然觉得屋子变大了很多。以前挂着画的地方,现在露出灰白色的墙皮,上面还有画框留下来的淡淡痕迹。他看了那些痕迹很久,像在辨认什么旧面孔。
有人上门来查他,翻他的书架,把他以前写的诗抄走了几首。为首的那个人指着一首写什刹海黄昏的诗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伯驹站在旁边,双手垂着,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写景的。"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审,只好把诗拿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你老实待着,别乱动。"张伯驹点了点头,送他们出门。关上门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子树在风里摇着。柿子已经红了,密密地挂了一树。往年这时候他该摘了送人,今年没人要了。他也没心思摘,就让它们挂着吧。
那几年他过得很安静。白天不出去,晚上更不出去。他在家里写字、看旧书、整理以前写的东西。他把那些旧信札翻出来看过一遍,又收了回去。他没有烧掉任何一封信——袁克文的、溥侗的、张学良的——他全都留着。他把它们放在一只旧木盒子里,盒子藏在床底下。他想着,就算有人来翻,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个角落。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就披着衣服坐在窗前,看什刹海的夜色。湖面上没有灯,黑黝黝的一片,只有远处几栋楼房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他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间屋子、一个院子、一扇看什刹海的窗。他不觉得苦。他想起溥侗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有好多事情得认。"他认了。不认又怎样呢?时代变了,旧人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改变不了什么,也保护不了什么了。他的字画已经捐了,他的朋友们已经死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安安静静地活着,把那些旧日子的温度揣在怀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什刹海冻了三个月都没开。张伯驹的屋子里没有暖气,他裹着两条棉被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一口一口地抿着。水凉了,他重新烧,烧热了再喝。他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溥侗晚年也是这样的——裹着两条棉被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喝。当时他给溥侗送新棉被的时候,溥侗摸了摸那被子的面料,说了一句:"比我当年在恭王府盖的还好。"他当时没有接话。他在想:恭王府的被子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见过。但他想象得出来——一定很大、很厚、很暖,暖到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隔了五十年还记得。
那天傍晚,他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院门。他穿好衣服去开门,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人,墙根下放着一只小布袋。他提起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十几斤小米和一小包咸菜。袋子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送的。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胡同的两头——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着啄食。他把袋子拎回屋里,淘了米煮了一锅粥。粥煮好的时候,屋子里飘着热腾腾的米香,他端着碗坐在窗下,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滚下来,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那些小米他吃了很久。每次煮粥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没有署名的送粮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猜大概是哪个以前的学生,或者溥侗的某个晚辈,或者言乐会里某个老票友的后人。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时候给他送一袋米。他就靠着这点暖意,把那些日子慢慢熬了过去。每次他端起那碗粥,都会想起小时候在项城老宅里,他母亲熬的小米粥。粥是黄的,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他喝粥,味道跟那时候一样,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他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的那双眼睛。他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他回到书案前坐下,继续写字。他写的是一首旧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他在那些寂静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会忽然被一阵毫无来由的孤独击中。不是"没有人"的孤独——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人。是"那些人都不在了"的孤独。他想说话,但没有人听了。他张嘴,声音只在房间里弹了一下,就散了。他合上嘴,继续坐着。窗外的什刹海结了冰,冰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望着那片空白,直到困意慢慢涌上来,然后吹灭灯,躺下去。闭上眼睛之前,他想:明天早上,那袋小米还有半袋。他还能再煮一锅粥。
第二十二章 访客
一九七二年,春天。
张伯驹八十一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听人说话要把手拢在耳后。但他还是每天出门散步,沿着什刹海走半圈,累了就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他坐在那里看湖面融冰。那些薄冰一片一片地裂开,顺着水流慢慢漂动,像一群散了的碎片在找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它们,忽然想到,他也是一片那样的冰,只是化了太久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形状了。
那天下午,他散步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旧式眼镜,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他站在那两棵柿子树底下,仰着头看树上的新芽,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张伯驹看着他,愣了一下。那张脸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张先生。"那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俞声——侗五爷的学生。您以前在红豆馆见过我的。"
张伯驹想起来了。那个跟着溥侗学昆曲笛子的年轻人,叫什么来着——俞声,对,俞声。当年溥侗夸过他,说他吹笛子有天赋。他那时候二十出头,现在也快六十了。他的脸比当年宽了一些,有了皱纹,鬓角全白了。但他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的姿势,和当年站在红豆馆院子里的姿势一模一样——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缩着肩膀,像是在等老师开口指点。
"想起来了。"张伯驹拄着拐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好多人。"俞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我从乡下回北京了,打听到您还住这儿,就想来看看您。"
张伯驹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茶。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地喝了一壶茶。俞声看着这间旧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张伯驹自己画的画,书架上码着一些旧书,案头上摊着半幅没写完的字。简简单单的,跟当年没什么两样。俞声的目光扫过屋子,扫过书架,最后停在了书架最高一层的空位上。他看着那块空位,看了好一会儿。张伯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俞声问:"笛子……?"
张伯驹说:"捐了。故宫。"
俞声点了点头,沉默了。然后他又问:"先生在最后那几年……"他问了一半没有问完。张伯驹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在最后那几年——苦不苦?怕不怕?走得安不安稳?张伯驹想了想,说:"走得挺安的。他在唱《长生殿》。"俞声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一直没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张伯驹看见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像在无意识地画什么调子的音符。
他们聊了一些旧事。俞声说起溥侗在清华教课的时候,总爱在课间休息时抽一袋烟,嘴里含着烟嘴,眯着眼睛听学生吹笛子,吹错了就摇一摇头,但从来不骂人。张伯驹听着听着,笑了一下,说:"侗五爷那个人,一辈子就没跟谁红过脸。"俞声说:"是啊,他脾气太好了。好到最后连饭都吃不上了,也不肯跟别人开口。"
张伯驹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溥侗病重那年,他去送米面,溥侗还推辞不要。那时候他执意留下了。再后来……他去看溥侗的次数更多了,带的东西也更多了,但那已经是他惟一能做的了。他在那个冬天里,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能早一些把那些东西送去,溥侗会不会多撑几个冬天?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只是在那个冬天里反复地、无可挽回地想了很久。
俞声临走的时候,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子,交给张伯驹。"这是先生教我的最后一支曲子。后来我自己写了一段变奏,算是学生的一点心意。您收着吧。"张伯驹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谱子,用蝇头小楷抄得整整齐齐。他合上盖子,握在手里,看着俞声说:"谢谢你来看我。"俞声说:"该谢谢您。那些年要不是您照应着先生,我不知道他在北平能不能撑过来。"
张伯驹摆了摆手,没有接这句话。他送俞声到院门口,看着他沿着什刹海边的路慢慢走远了。路边的柳树刚抽了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地摇着。俞声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朝张伯驹的方向挥了一下手。张伯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俞声转身走了。张伯驹回到屋里,把那卷谱子放在书架上,和溥侗曾经放笛子的那个位置对齐。他看着那卷谱子在那儿,觉得书架上又有了什么东西。虽然不是笛子,但是笛子的声音留下的痕迹。只要还有一卷谱子,那笛声就可以在某一个角落里继续被吹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红豆馆的院子里,溥侗坐在廊下,手里握着笛子,但不是在吹。他看见张伯驹走进来,笑了一下说:"伯驹,你来了。"他走进院子里坐下来。溥侗说:"我教你的那折《长生殿》,你会唱了?"他说:"会了。"溥侗说:"唱给我听听。"他唱了。唱完了,溥侗点点头说:"还行。"然后溥侗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他问:"去哪儿?"溥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恭王府。"
然后溥侗就走进了一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门里。他在梦里想追上去,但脚抬不起来,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什刹海的湖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划出浅浅的波纹。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俞声送的那卷谱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摊开看了看。在变奏部分的结尾处,俞声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此段仿先生晚年吹笛之韵,气弱而意长,听之如见先生倚栏而坐。"张伯驹看着那行字,把它轻轻地念了出来。然后他把谱子合上,放回了原处。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日子
一九八一年冬天,张伯驹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得了一场重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两个月的院,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走路已经离不了拐杖了,有时候连站着都腿软。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头发全白了。他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但他对他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了笑。他转身走开了。
他的家人劝他别再一个人住丛碧山房了,跟他回老家住。他执意不肯,说:"我哪儿也不去。这房子住了五十年了,换地方我不习惯。"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说:"我走了,它们怎么办?"家人说可以托人打理。他摇了摇头。他知道,他在的时候这院子是一回事,他不在的时候它会是另一回事。他不想让它变成另一回事。他看着那些枝丫,在心里说了一句:"再等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春天。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的几个学生轮流来照顾他。给他做饭、打扫屋子、替他读报。他坐在床上,腰后垫着两个枕头,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的话越来越少,但精神还不算太差。有人来跟他说话,他就认真地听,偶尔接一两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有一次一个学生给他读报纸,读到一条关于故宫新展览的消息,说展出了新收的一批古代书画。张伯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平复帖》在不在?"那个学生翻了翻报纸,说:"在,听说是常设展品。"张伯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学生,落在窗外什刹海的冰面上。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好。"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一九八二年初春的一个上午,天气很好。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他盖着的被子上。他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看到这样的好日头了,撑着手臂想坐起来看看窗外。什刹海的冰开化了,湖面上飘着薄薄的碎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岸边的柳树隐约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绿意了——春天要来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回去,呼吸均匀而平稳。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上的梁木。那些梁木他看了五十年了。他知道哪根木头上有裂纹,哪根上面有一道被虫蛀过的痕迹。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也能画出它们的走向——他画了五十年了。
傍晚的时候,他醒过来一次。他的家人围在床边,看见他睁开眼睛,连忙凑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转了转头,目光越过屋里的人,落在书架的最高一层——那卷俞声送来的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动嘴唇。凑近的人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唱完……"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唱完"什么。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那层薄光还在。他伸出右手,手指在被子外面微微动了一下——那姿势像是在打拍子,慢的,轻的,一下一下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停止了动作。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张伯驹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几天。有他的家人,有他以前的学生,有文化圈的老朋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丛碧山房的门敞了三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高声说话。那些人站在院子里,在那两棵柿子树底下,在那些刚刚冒出新芽的枝条下面,谁也没有大声说话。有人看着那两棵柿子树想起了什么,但他们都沉默着。
出殡那天,什刹海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春风吹着新抽的柳条,在湖面上拂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波纹。送行的人沿着湖边排了一列,几十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默默地走着。队伍经过什刹海东岸的时候,有人忽然看见岸边那棵老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身形佝偻,扶着一根木杖,正远远地望着送行的队伍。没有人认识他。他站了一会儿,等队伍过去了,转身慢慢地走开了。后来有人想起来,说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但也没人能肯定。
不管是谁吧,那天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什刹海的湖面上被晚霞烧成了一片浓烈的红色。风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柳树、远处的屋脊,全部倒映在里面。丛碧山房的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密密的新芽。再过几个月,它们又会长满绿叶,秋天又会挂满红果。新芽会变成新叶,新叶会落,落了明年还会再长。
书架最高那层,俞声送的那卷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本旧书。再旁边,一只旧楠木匣子——空的。《平复帖》已经捐了,匣子还留着。匣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打开来,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很多年前的墨,很多年前的纸,很多年前的手留下的味道。味道不会散。只要还有人推开丛碧山房的门,还能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看那两棵柿子树,看看什刹海的湖水——那些旧人的身影就还在。袁克文穿着铁灰色的长袍,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摇着折扇。溥侗站在堂屋里,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他的《长生殿》。张学良从门外大步走进来,摘下帽子,笑着说:"伯驹兄,我没来晚吧?"他们都在。一直都在。
什刹海的风吹了百年了。从光绪年间吹到民国,从民国吹到新中国,从战火纷飞吹到和平年代。风里带着湖水的气味、柳树的气味、泥土的气味,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气味。其中有一缕,是属于他们的。那一缕风穿过丛碧山房的院子,穿过柿子树的新芽,穿过书架最高那一层的空位,穿过那卷谱子上蝇头小楷写下的变奏——它继续吹着。它还会吹很久。
全书完
后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涿州的夜,和一百年前涿州的夜也许有些相似,也许完全不同。我不知道。我看到的只是霓虹灯和车流,听不到拒马河的风声,闻不到煤炉和槐花的味道。那些景象和气味,已经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太久,只剩下书页上、旧照片里、老人们的口述中,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印记。
写这本书的念头,是好几年前就有了的。
最初吸引我的,是"民国四公子"这个名号。这四个字本身就有一种奇妙的张力——"民国"是一个动荡、破碎、新旧交替的时代,"公子"却带着旧式的优雅、从容、不谙世故的天真。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是一杯烈酒里兑了一勺蜜,又甜又呛。
我开始查资料。越查越觉得,这四个人的故事远比"公子"这个名号要复杂得多。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儿子,但他一生都在跟"袁世凯的儿子"这个身份做对抗。他写诗反对父亲称帝,他逃到上海加入青帮,他把钱撒得满地都是,死的时候连一副好棺材都买不起。他是"不靠谱"的典型,但这种"不靠谱"下面,藏着一个清醒的人对那个疯狂世界的无声拒绝。
张伯驹和张学良正好相反。张学良是太"靠谱"了——被历史选中,被时代推着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做出了选择,然后为那些选择付出一生的代价。而张伯驹的"靠谱"是另一种——他不被任何宏大的叙事裹挟,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旧东西留下来。当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他是那个回头捡拾的人。
溥侗则是另一种活法。他经历过最大的落差——从皇族宗室到平民百姓——但他身上没有一丝怨气。他唱了一辈子戏,把戏台当成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让我想起一句话:"时代亏欠你的,你只能自己去别处找回来。"他在戏里把失去的东西重新找回来了。
他们四个人,像是四根柱子,撑起了那个时代的一角。每一根柱子的纹理都不一样,但它们的底座都扎在同一个时代的土壤里。那些土壤是光绪年间的晚霞、是辛亥年的枪声、是五四的呐喊、是抗战的烽火、是大厦将倾时的一片狼藉。
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有一种错觉——我不是在写四个人的故事,我是在写一个人的故事。四个人的命运像是同一条河流的四条支流,源头相同,流向各异,但最终汇入了同一片海。那片海,叫"二十世纪的中国"。
书里有一些虚构的场景和对话。张伯驹和袁克文在丛碧山房的那场雪夜对谈,溥侗在红豆馆的最后一堂教课,张学良在飞机上望着舷窗外的黄土高原——这些细节在史料里是找不到的,但我仍然选择把它们写了下来。因为我觉得,比"发生过什么"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人在那样的时刻,应该会有那样的反应。这是我的信念。
书里也有大量真实的事件。袁克文的诗、张伯驹的捐宝、溥侗的戏、张学良的西安事变——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我在写作的过程中尽可能尊重史实,但我无意写一部严格的历史传记。我更想做的是,在历史的骨架上,添上血肉和温度,让那些已经远去的人重新活过来,站到读者面前,呼吸、说话、犹豫、痛苦、欢喜。
这本书写了四卷,从光绪二十一年写到一九八二年,将近九十年的时间跨度。一个人活不了那么久,但一个时代可以。四个人的生命接在一起,正好把那个完整的时代拼了出来。
写完这部书稿的那天傍晚,我出门走了一圈。什刹海还在,柳树还在,湖面上有人在划船,岸边的酒吧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带着旧的影子。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想起溥侗最爱唱的那折《长生殿》——"当时天上清歌,今日沿街鼓板。"
当年的清歌已经远了,沿街的鼓板也不在了。但戏还在人心里。
那些字画、那些诗稿、那些戏折、那些用旧了的笛子——它们都还在。它们替那些走了很远的人,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说着话。
这是我写这本书时最深的感受:一个人会死,但一个时代的魂魄不会散。它会附在那些旧物上,附在那些故事里,附在那些被人反复传唱的唱词中,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只要还有人记得。
是为后记。
——天下第一州,涿州
附录一:四公子生平年表
以下年表综合了正史记载与各方考证,部分时间点在不同史料中有出入,本书择其较可信者录之。
袁克文(1890-1931)
年份 年龄 事略
1890 0岁 生于朝鲜汉城。父袁世凯时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母为朝鲜人金氏
1900 10岁 随父返国,居天津。自幼聪颖,十岁能诗,十五岁通书法
1915 25岁 袁世凯筹备称帝。袁克文作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被兄袁克定告发
1916 26岁 袁世凯称帝,袁克文被软禁于北海。袁称帝83天后退位,病逝。袁克文获释
1916-1919 26-29岁 居北京,与张伯驹、溥侗交游,参与"言乐会",唱昆曲,鬻字为生
1920 30岁 南下上海,经溥侗学生赵景深引荐,加入青帮,列"大"字辈
1920-1930 30-40岁 居上海,潦倒度日。鬻书画、唱戏为生,赊账度日,依然不改挥霍本性
1931 41岁 病逝于上海寓所。死时家徒四壁,出殡时上千人送葬,其中多为青楼女子。遗言"散尽家财,了此一生"
溥侗(1877-1939)
年份 年龄 事略
1877 0岁 生于北京恭亲王府。祖父恭亲王奕訢,道光帝第六子
1895 18岁 册封二等镇国将军。每日入宫点卯,无心朝政,专嗜戏曲
1911 34岁 创作清帝国国歌《巩金瓯》。六天后辛亥革命爆发,国歌作废
1912 35岁 清帝退位。溥侗卸去官职,潜心戏曲,自号"红豆馆主"
1917-1920 40-43岁 与袁克文、张伯驹等组成"言乐会",在红豆馆定期聚会唱戏
1920年代 40余岁 受聘于清华大学,教授昆曲、绘画。梅兰芳称其为"戏曲界的孔夫子"
1930年代 50余岁 北平沦陷后困守孤城,生活困顿,靠学生接济度日
1939 62岁 病逝于北平。遗物唯笛子一支、旧戏本数册
张伯驹(1898-1982)
年份 年龄 事略
1898 0岁 生于河南项城。父张镇芳,袁世凯哥哥的内弟,曾任河南都督
1915 17岁 开始收藏字画。由父亲资助,渐成规模
1916-1920 18-22岁 与袁克文、溥侗订交。丛碧山房成为京城文化沙龙
1927 29岁 购得《平复帖》,成为其收藏中最珍贵的一件
1937 39岁 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携收藏辗转藏匿,挖地窖保存国宝
1941 43岁 在上海被绑架八个月。宁死不肯变卖字画赎身,后因袁克文青帮旧谊获救
1949 51岁 新中国成立。将全部收藏(118件国宝)无偿捐赠故宫博物院
1957 59岁 被划为"右派",受批判,下放劳动
1960年代 60余岁 回北京,蛰居丛碧山房,写字度日
1982 84岁 病逝于北京。遗物无几,溥侗所遗笛子捐给故宫
张学良(1901-2001)
年份 年龄 事略
1901 0岁 生于辽宁台安。父张作霖当时尚为地方武装头目
1919 18岁 入东三省陆军讲武堂,结识郭松龄
1920 19岁 毕业后在奉军中任职,逐级晋升
1928 27岁 皇姑屯事件,张作霖被炸身亡。张学良接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
1928 27岁 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完成全国统一
1930 29岁 中原大战中支持蒋介石,率军入关,后驻守北平
1931 30岁 九一八事变,命令东北军不抵抗。沈阳、长春、吉林相继沦陷
1936 35岁 发动西安事变,扣留蒋介石,逼其停止内战、联共抗日
1936 35岁 亲送蒋介石回南京,随即被扣留,开始软禁生涯
1936-1990 35-89岁 辗转南京、浙江、贵州、台湾等地软禁,长达五十四年
1990 89岁 基本恢复自由,在台北、夏威夷等地居住
2001 101岁 病逝于美国夏威夷。一生横跨清末、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
附录二:主要人物关系图
┌──────────────────────────────────────┐
│ 晚清 · 民初 │
│ (袁世凯、张作霖、奕訢等) │
└──────────┬───────────────────────────┘
│
┌─────────────────────┼─────────────────────┐
│ │ │
┌─────▼─────┐ ┌──────▼──────┐ ┌──────▼──────┐
│ 袁 世 凯 │ │ 张 作 霖 │ │ 奕 訢 │
│ (次子) │ │ (长子) │ │ (孙) │
└─────┬─────┘ └──────┬──────┘ └──────┬──────┘
│ │ │
┌─────▼─────┐ ┌──────▼──────┐ ┌──────▼──────┐
│ 袁克文 │ │ 张学良 │ │ 溥 侗 │
│(才子/青帮) │ │(少帅/囚徒) │ │(红豆馆主) │
└─────┬─────┘ └──────┬──────┘ └──────┬──────┘
│ │ │
└──────────┬──────────┴──────────┬─────────┘
│ │
┌──────────▼──────────┐ │
│ 张 伯 驹 │◄─────────┘
│ (收藏家/护宝人) │ (溥侗遗物·笛子)
└──────────┬──────────┘
│
▼
┌─────────────┐
│ 故宫博物院 │
│(国宝归宿) │
└─────────────┘
人物关联说明:
· 姻亲关系:张伯驹之父张镇芳,是袁世凯哥哥的内弟。袁克文与张伯驹属表兄弟辈
· 师承关系:溥侗教张伯驹唱戏。溥侗的学生俞声,后与张伯驹保持来往
· 帮会关系:袁克文在上海入青帮"大"字辈,其后青帮旧谊在1941年营救张伯驹
· 票友关系:袁克文、溥侗、张伯驹同为"言乐会"核心成员
· 书信往来:张学良与张伯驹有跨海通信,是四人中唯一保持到晚年的联络
附录三:主要参考书目
以下为本书写作过程中参考的部分资料,供有兴趣的读者进一步阅读。
传记与回忆录类
· 张伯驹,《红毹纪梦诗注》,中华书局
· 张伯驹,《春游纪梦》,辽宁教育出版社
· 张学良口述,唐德刚整理,《张学良口述历史》,山西人民出版社
· 唐德刚,《张学良世纪传奇》,华文出版社
· 窦应泰,《张学良全传》,作家出版社
· 袁克文,《寒云日记》,上海书店出版社
· 袁世凯,《袁世凯日记》,中国文史出版社
历史背景类
· 唐德刚,《晚清七十年》,岳麓书社
· 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中文大学出版社
· 陈旭麓,《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上海人民出版社
· 齐邦媛,《巨流河》,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蒋廷黻,《中国近代史》,商务印书馆
民国人物与风物类
· 郑逸梅,《民国笔记》,中华书局
· 徐铸成,《民国人物传》,上海文艺出版社
· 包天笑,《钏影楼回忆录》,山西古籍出版社
· 陈定山,《春申旧闻》,台湾晨光出版社
· 齐如山,《齐如山回忆录》,中国戏剧出版社
戏曲与收藏类
· 梅兰芳,《梅兰芳回忆录》,东方出版社
· 张伯驹编著,《丛碧山房藏画记》,文物出版社
· 王世襄,《锦灰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附录四:本书中诗歌出处
诗句 作者 出现章节 说明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袁克文 第一章、第四章 袁克文劝谏袁世凯称帝之作,最负盛名
"乍著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等全诗 袁克文 第一章 同上诗之全篇
"散尽家财,了此一生" 袁克文 序 袁克文遗嘱
"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 张伯驹 序、第十七章 张伯驹谈收藏理念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白居易 第十九章 张伯驹晚年所录
"当时天上清歌,今日沿街鼓板" 《长生殿·弹词》 第二章、第十四章 溥侗最爱唱段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长生殿·埋玉》 第十章、第十八章 溥侗言其一生唱此折最动情
"望家乡,去路遥" 《夜奔》 第十二章 袁克文在言乐会最常唱段
附录五:关于"民国四公子"的版本说明
"民国四公子"是民国时期流传甚广的称谓,但人选历来有多个版本。本书综合了两种最主流的说法,并作了文学化处理:
版本一:政治版(1924年)
由报人包天笑提出,人选为:
· 张学良(张作霖之子)
· 段宏业(段祺瑞之子)
· 孙科(孙中山之子)
· 卢小嘉(卢永祥之子)
此版本具有较强的政治色彩,四人父辈在1924年组成反直系联盟。
版本二:文化版(1930年代后)
逐渐成型,聚焦于文化贡献和个人才情,最主流的人选为:
· 袁克文(袁世凯次子)
· 张伯驹(张镇芳之子)
· 张学良(张作霖之子)
· 溥侗(恭亲王奕訢之孙)
本书的处理方式
本书以"文化版"为叙事主线(即张伯驹回忆录中所述版本),涵盖袁克文、张伯驹、溥侗、张学良四人。书中在序言和第二卷中提及了"政治版四公子"的说法,作为时代背景的一部分,并借书中人物之口,呈现了两种版本并存的历史事实。
两种版本中,张学良是唯一同时出现在两个名单里的人。这个"双料公子"的身份,恰好对应了他既在政治漩涡中心、又带有文化名士色彩的特殊地位。
📝 附录总览
附录 内容 功能
附录一 四公子生平年表 时间线对照,方便读者回查
附录二 主要人物关系图 可视化的关系网络
附录三 参考书目 延伸阅读指引
附录四 诗歌出处 书中所有诗歌的来源说明
附录五 版本说明 关于"四公子"不同说法的学术交代
全书框架如下:
· 序:光绪二十一年至民国初年,大清岌岌可危,四人从旧时代的废墟上站起来
· 第一卷·公子:四人登场,言乐会成立,建立"庇护所"的温暖
· 第二卷·离歌:袁克文南下、入青帮、离散与死亡
· 第三卷·乱离:抗战沦陷、绑架、西安事变、护宝、各自走向命运
· 第四卷·余音:张伯驹晚年、与张学良通信、寒夜、最后一课、离世
· 后记:回到涿州,风还在吹
· 附录:年表、关系图、参考书目、诗歌出处、版本说明
作者: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