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散文)
文/沈巩利
向阳路的雨下得急。周六还只是云层里透出些闷热,周日上午便瓢泼起来,积水漫上了路沿,汽车碾过,溅起白花花的水帘,像一排排流动的玉兰。奶奶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后座——佑佑正趴着窗户,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看那水花如何在车轮下绽放又凋零。爷爷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目光落在那颗小小的、毛茸茸的后脑勺上,不说话。
时间往前推一天,8月22日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天乙玉雕厂的门口,佑佑像一阵风卷进来。他先看见了奶奶,扑过去抱了一下,又踮着脚往屋里张望:“爷爷呢?”西安来了朋友,爷爷在接待。佑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失落,比蜻蜓点水还轻,但随即被更汹涌的兴奋淹没了。他拉着奶奶的手,倒豆子似的往外吐字:“奶奶,我九月一号就要去浐灞第三十二小学报名啦!我学会了游泳,能游一个来回!街舞老师说我动作最标准……”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仿佛整个暑假的灿烂阳光都被他折叠在了小小的身体里,此刻正一件件抖开来,铺满整个房子。
爸爸军军和妈妈丹丹站在一旁,脸上是那种被孩子的快乐浸透了的、温润的笑。佑佑跑进跑出,玩具汽车在门外发出“呜呜”的声响。后来爷爷出来了,佑佑立刻丢下汽车,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爷爷弯下腰,先把他背起来,在房里走了一圈;又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佑佑的笑声脆生生的,撞在玉雕厂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于是整个房子都满了。他们下围棋,佑佑的棋子落得很快,爷爷便故意走错几步,让那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绽成一朵得意的小花。
周日中午十二点,贵人里新陕菜。一家人围坐,玻璃窗上淌着雨水,把外面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色块。佑佑坐在奶奶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那目光里有种专注的东西,仿佛在悄悄收藏着什么——也许是一整个家庭的、完整的轮廓。
下午四点,雨势渐收,奶奶开车。西蓝高速上,黑色的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树急速后退,又被佑佑的眼睛捕捉。他说:“奶奶,外面的风景好美啊。”五十多分钟的路程,他不觉得长,因为有窗外的云,和车里满满的、属于四个大人的温度。
到了西安,佑佑的家楼下。爷爷奶奶要走了,佑佑忽然拉住妈妈的衣角:“妈妈,我要送爷爷奶奶下楼。”他抢先按下电梯按钮,像个称职的小主人。楼门口,他快步绕到车旁,先拉开后座的门,又跑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奶奶坐进去,听见那清亮的童声在耳边响:“奶奶,你开车慢一点。先出西安,到香王,然后……”他把来时经过的地名一个个报出来,像在背诵一首熟稔的诗。最后说:“奶奶,到家了你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车缓缓启动了。后视镜里,那小小的身影跟在车右侧小跑,嘴里还在说着什么。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他的影子。他说:“奶奶,我肯定努力学习,先苦后甜。”车轮向东,距离拉长,那身影越来越小,却依然在挥手,像一面不肯倒下的、小小的旗帜。
丹丹是幼教老师。佑佑连续两三年登上陕西电视台少儿春晚的舞台。这些标签贴在身上,外人看见的是“优秀”。但此刻,奶奶握着方向盘,眼前浮现的却是佑佑跟在他们车后小跑的模样,是那双为大人开车门的、小小的手。这双手还握不稳毛笔,却已经懂得了一种更古老的书写——用行动,在生活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敬”与“爱”。
夜色渐渐漫上来。奶奶的手机响了,是佑佑妈妈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佑佑的声音:“奶奶,你们到家了吗?”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仿佛这是他此刻顶重要的一件大事。
家是什么呢。不只是蓝丰的那扇门,也不只是西安的那扇窗。家是佑佑掰着手指数出的地名,是他跟在车后跑出的那一段路,是他心里那条从“这里”到“那里”的、看不见却永远清晰的线。七岁的孩子用他的方式在丈量——丈量爱的半径,丈量血脉的长度。
雨后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淡淡的、黄昏的光。那光落在高速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奶奶关了手机,对爷爷说:“这孩子,长大了。”
而那个“长大”的故事,刚刚在向阳路的雨水中,冒出了最嫩的芽。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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