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阴的,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窗外用指甲轻轻地刮。我正望着出神,手机亮了,是你。
“你不来上课,可能我的心是最失落的,感觉是走散了,虽然将来大家都要走散,可不想那么快。有空的话,来班里玩,虞老师一定和我们一样欢迎你。”
读到最后,眼泪就下来了。我不记得上一次为什么哭,却记得上一次笑,也是因为你。
窗外的雨越发密了。千里之外,运河边的淮安,怕也是这样的雨吧。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秋天。大治路的站牌下,我们谁先开口说话,说的是什么,全记不清了。只记得风很大,秋衣裹了又裹,还是冷。你家在西,我家在东,下了课本该各走各路,可我们偏不走。就那么站着,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用手拨开了又说,说了又笑。仿佛那些话是从身体里满出来的,不说完就要胀破了。
那时我们已经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一年了。虞老师教古筝,二十几个学生,我坐在前面第二排,你就在我后边侧方,隔了一两排的距离。上课时我不回头,可余光里总有一点你的影子——低着头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的。说不上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你的,大概是你替我解围的那几回。
那一次我忘了带玳瑁。弹古筝的人都知道,没了玳瑁,指甲直接触弦,音是闷的,像人哑了嗓子。我“唉”了一声,就听见身后侧方传来你的声音:“姐,我有备用的,给你。”又一回,胶布忘了带,你又像变戏法似的从侧后方递过来。还有一回,我缺了课,再去时没有曲谱,你竟早早地印了一份放在我的琴架上,说:“猜你今天就该来了。”
你是这样的细。我那时就觉着,人与人之间的好,大约就藏在这些细节里。像冬天棉袄的针脚,密密匝匝的。
那个冬天,你穿了件斜襟的小棉袄,蓝底白花的,像青花瓷的碎片拼在身上。领子立着,腰身收得正好,你坐在那里弹琴,好美!。我忍不住夸了又夸。你笑了,说这是自己缝的。我才知道,你原是服装设计师,还在晚报上开过专栏。难怪那些针脚,不是缝,是写。
一个月后,你把我叫到走廊上,递给我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另一件小棉袄,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换了颜色——胭脂红。“姐,这个给你。”你说。我捧着那件棉袄,棉布软软的,还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道。你又说:“我猜你穿红的好看。”连这个你都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棉袄是你夜里在灯下一针一针缝的。如今这年头,谁还做这样的活计。我想象你坐在灯下的样子——也许古筝就搁在旁边,缝几针,抬头想一想,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一下,又低头接着缝。那针脚里有灯的光,有夜的声音,有一件一件的小事,一个一个的下午。
今年四月,我的三姐走了,三婶也走了。天忽然就空了,什么都装不进去。古筝不弹了,字也不写了,连饭也懒得吃。你发信息来,说:“上课时总习惯看你的位置,看空着也不好多问,相信姐姐会调整好的!喜欢望向你微笑地侧影!”——我知道你习惯望的位置,正是我前排侧方的那一个角度。我读了又读,还是回不了。
你说得对,将来大家都要走散。可有些人是走不散的。就像你缝进棉袄的那些针脚,你看不见它,它却在。就像我们站在秋风里说过的话,风早就吹散了,可话还在。就像这雨天里你的信息,雨停了,信息还在。雨是下不久的,可有些东西比雨长。
如今我不再去上课了。你的《渔舟唱晚》已经弹得比我好。我想起当初对你说的话——你果然弹出来了。
那件胭脂红的棉袄就挂在我的衣橱里。不穿,就这么看着。有时候打开橱门,看见那一点红,像黑夜里远远的一盏灯。
人这一生,遇见的人很多,走散的人也很多。可总有那么一个两个,是走进了生命里去的。你在我生命里的样子,就是站在秋风里不肯走的样子,就是灯下密密缝的样子,就是在教室后边侧方抬起头来,对我笑的样子。——那个角度,我不回头也知道。
作者简介:张秀荣,笔名:清茗,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清江浦区作家协会理事,农工民主党员。先后从事医务、金融工作。作品散见于《扬子晚报》《前进论坛》《团结报》《农工苏讯》《北京晨报》《淮海晚报》等。多篇散文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出,散文《三代读书梦》获第五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散文集《七里河水潺潺流》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