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河灯寄念想(散文:原创首发)
作者/葛增立
七月十五日傍晚,我跟着阿婆来到了涓水河边放河灯。灯盏是南瓜壳子掏空了瓤做的,里头搁半截红烛,烛焰被晚风舔得晃晃悠悠。阿婆踮起脚尖,把最后一盏河灯推下了水,她回过头来看看我,眼角的皱纹里蓄着碎碎的光:“你太公说过,灯漂得越远,魂就落得越安。”
我蹲在岸边看那些灯。它们三三两两,有的打着旋儿不肯走,有的顺水一溜烟冲向了下游。远处祠堂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大地在打嗝。这是中元节到了——年轻人手机里刷着“鬼节禁忌”的段子,老辈人却在灶台上摆好了新蒸的米糕,米香从窗缝里钻出来,把夜熏得软软的,似乎在迎接鬼魂回家。
其实哪来的鬼。三千多年前的周朝,我们的祖先捧着第一茬新谷站在田埂上,谷穗子还带着晨露的凉,穗尖儿在风里簌簌地碰着掌心。他们没急着舂米做饭,反倒朝着远山深深叩拜。那会儿没有“中元”这个名词,只有谷粒落进泥土的轻响,和风穿过稻秆的呜咽——那是活人跟天地说的第一句体己话:你看,我们活下来了,多亏您赏赐的这口饭。
这便是中元节最早的源头,古人叫作“秋尝”。天子率百官迎秋于西郊,百姓在家中设供祭祖,感谢天地赐予的收成,也告慰先人:日子还在往下过,香火没有断。
到了东汉,道教兴起,把七月十五定为“中元”。道教有“三官”之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七月十五是地官清虚大帝的诞辰,这一天他打开地狱之门,让亡魂暂得自由,接受人间的供奉与超度。道观里做法会、诵经忏,百姓在路边烧纸钱,为的是替先人求一个“赦罪”的宽宥。这个说法一出来,七月十五就从单纯的“秋尝农祭”多了一层“救赎”的意味——生者能为逝者做点什么,心里的愧疚和思念就有了安放的地方。
差不多同一时期,佛教从印度传入,带来了“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是佛陀的弟子,修得神通后,看见母亲堕入饿鬼道,咽喉细如针孔,食物入口便化为火炭。目连悲痛万分,求教于佛陀。佛陀说,你母亲罪业深重,非一人之力可救,须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借众僧的修行功德,方能超度亡母。目连照做,母亲果然脱离苦海。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极广,因为它触动了中国人最朴素的情感——孝。一个人哪怕成了佛的弟子,第一件事还是救母亲。于是七月十五又添了一层“盂兰盆会”的底色,寺庙里设斋供僧,百姓在家中烧纸祭祖,孝亲报恩成了这个日子最温暖的注脚。
就这样,三股水流在漫长的时光长河里慢慢汇到了一处。儒家的“秋尝”给了它敬畏天地的根基,道教的“中元”给了它救赎亡魂的慈悲,佛教的“盂兰盆”给了它孝亲报恩的温度。三种文化各取所长,谁也不吞掉谁,反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沉淀成一个老百姓自己的节日——没有晦涩的教义,没有繁复的仪轨,只剩下一句话:敬天地,念祖先,不忘本。
可你拨开那些热闹的法事、缭绕的香火,底下涌动的还是同一样东西:是主妇在供桌前摆好六样果碟的郑重——苹果,寓平安;橘子,兆吉祥;桂圆,盼团圆;红枣,寄红火;花生,祝长寿;柿子,望如意——每一样都是对先人的祝福,也是对着日子的祈愿;是阿婆放灯时望着水面喃喃的那一声“魂回来了”——四个字落在水上,比河灯还轻,却比所有的经文都重。
年轻人爱说这是“封建迷信”,我倒觉得,这是我们跟时间讨价还价的方式。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我们早忘了稻子几月抽穗,可在中元节这晚,再冷漠的写字楼白领也会想起奶奶包的艾草粑粑。不是信鬼神,是信那份温热——信祖父用过的犁头还挂在老屋山墙上,铁锈一层叠一层,却还泛着当年磨刀石的青光;信母亲纳的千层鞋底还收在樟木箱底,针脚密密的,像她唠叨不完的话。你此刻踩着的这片土地,有多少先人用脚印量过,他们背上的汗落在土里,一茬一茬地,喂大了我们脚下的庄稼,养育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河灯漂远了,最后一点光湮在夜色里。阿婆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忽然哼起一支老调子。我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像晚风穿过竹林,又像新谷在石臼里被轻轻舂捣,一下,一下,不慌不忙。七月半的月亮真大啊,照着河面,照着田埂,照着祠堂飞翘的檐角,也照着每个归家人的后背。恍惚间,我听见无数脚步声叠在一起——有穿布鞋的、有穿草鞋的、也有赤脚的——他们踩着同一片月光,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家来,不为别的,就是怀着对家人的念想,回来看看……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我忽然懂了:所谓中元,不过是活人给自己点亮的一盏心灯。灯芯里燃着的,是对来处的辨认,对去处的坦然,还有那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我记得你,所以我好好活着。
晚风又送来早稻的清香。阿婆在堂屋里喊:“回来吃糕啦——”那声音穿过三千年时光,依然滚烫。
(定稿于2026年中元节前夕)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