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诗品读

✦ 卖 竹

□ 童 年 （安 徽）

我把胸中的翠竹，掏出来

摆上街头

七天七夜没人要买风骨

大家只爱仿真的绿

有人还价，要我削掉傲气

这一截

我当然不肯

就被说成是不合群的怪人

纸上的风不肯安分

吹翻价目表

梅枝斜斜，戳破世俗裱好的

规矩。世人爱圆润

不爱那些骨头上的棱角

我画的不是草木

不是人间烟火

是一团

我永远无处安放的气

卖不出去，那就送给路过的

乞丐。我不信

真的就无人认领它

权贵摆手，绕道走

我的那些潦草与放纵

不必渴求所有人读懂

冬心说，同能不如独诣

疯疯癫癫

也算是潇洒活一回

✪ 诗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 创作随笔：

    写罢此诗，我最想表达的是：佯狂背后，是不肯妥协的骨。创作这首《卖竹》，我试图把扬州八怪的题画精神，转化为一首当代口语荒诞诗。世人多看见八怪之“怪”，将其视作放浪佯狂的姿态，却常常忽略，这份怪异，是世俗挤压之下精神突围的产物。当年画坛摹古成风，金农、郑板桥、李方膺等人不肯迎合正统审美，以笔墨写胸中块垒，被时人视作异类，所谓“八怪”，本就是主流给予的贬称。

     诗里“把胸中的翠竹掏出来摆上街头”，化用板桥公开张贴卖画润格的往事。竹不再只是植物，它是风骨、理想与诗人内在精神的投射。当世俗只愿意接纳仿真的、圆滑的美学，要求艺术削去傲气、磨平棱角，精神的售卖，便演变成一场荒诞交易。权贵漠视，唯有乞丐可以承接这份潦草，这一反讽，接续了板桥“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的立场。

     这首诗采用口语叙事，不去堆砌辞藻，正是承接八怪题画诗文直抒胸臆的传统。荒诞不是刻意制造戏谑，而是现实本身的映照：怀持风骨者无人问津，仿制的虚饰大行其道。金农“同能不如独诣，众毁不如独赏”，是全诗精神内核。艺术不必求得满堂喝彩，不必向流行范式妥协。

    但我明白，“怪”不是故作姿态的标新立异。八怪的狂放底下，是深厚的修为与现实痛感。放到当代汉诗写作，荒诞口语同样不能沦为空洞的耍嘴皮。外在的佯狂，必须扎根内在真实的生命体验。诗歌的力量，不在于语言的乖张，而在于敢于守住那一团无处安放的气，守住个体精神不被世俗同化的那一份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