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伏羲故地行
—天水:八千年与一抹微笑
鄂继德
我们是初秋到达天水的。
从兰州一路往东,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先是黄土高原那熟悉的苍黄、干涸、寸草不生的塬与峁,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旧纸;渐渐地,塬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绿,再到成片的绿、漫山遍野的绿——等到列车驶入天水境内时,窗外已经是一片蓊蓊郁郁的浓荫了。同行的南方朋友说:“这比我们那儿还南方。”我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绿里头,藏着多少故事,多少双看过沧海的眼睛。
到天水的第一夜,我们歇在麦积山温泉里。水是温热的,软软地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而暖的旧绸子。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树冠,漏下的月光被剪得碎碎的,洒在水面上,亮晶晶地晃。我仰面躺着,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头顶的枝叶。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八千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八千年前的大地湾人,大概也曾这样仰面躺着,看过同一轮月亮。他们那时仰望的,是一颗没有被任何灯火稀释过的、纯粹的月亮。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温泉的氤氲中,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欢喜与惆怅?
温泉水声潺潺,像一位老者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闭上眼睛,让那个故事从水波中渗进耳朵里。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天水市博物馆。
博物馆设在伏羲庙东侧。灰白色的墙体,简洁的线条,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可走进去之后,满目皆是时光的重量。
最先看到的是伏羲文化陈列。展柜里陈列着历代祭祀伏羲的礼器、铭文、碑刻拓片,以及全国各地出土的伏羲女娲交尾图复制品。那些画像石的拓片上,伏羲和女娲人首蛇身,尾部交缠在一起。一个持规,一个执矩——规画圆,矩画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句老话原来就藏在这样古老的图像里。展厅的墙上,详细介绍了伏羲文化的传播路线:从古成纪出发,一支沿渭水向东,影响至黄河中下游;一支沿西汉水向南,远及四川盆地和云贵高原。展厅末尾,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伏羲文化传播的轨迹像一张光的网,从陇西这一小点开始,渐渐地、渐渐地铺满整个中国。我站在那张地图前,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沉甸甸的——原来我们站着的,是一张巨网的源头。
博物馆的二楼,陈列着大地湾遗址的出土文物。那件著名的“人首蛇身鲵鱼纹彩陶瓶”就静静地立在展柜中央。彩陶瓶上,人面、蛇身、鱼鳞——学者们说,这是“龙的雏形”,是伏羲传世形象最早的蓝本。八千年前,远古先民在泥坯上勾画下这第一道纹饰时,文明的种子便已悄然埋下。而那一刻他们并不知道,这道纹饰会穿越八千年,让今天的我站在它面前,屏住呼吸,久久不肯离去。
旁边展柜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粒黍。炭化的、黝黑的、干瘪的黍,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被小心翼翼地封在透明的方盒里,打着一束孤独的光。八千年前,某个大地湾先民将这粒黍埋进土里,等待雨水、等待阳光,等待它从一变成千、千变成万。他或许没能等到收获,但他的子孙等到了。而今天,这粒黍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手边——隔着玻璃,隔着时间。它比我身上流淌的任何一个细胞都要年长。我们的文明史,竟然是从这样一粒卑微的、干瘪的种子开始的。
从博物馆出来,天已近午。阳光正好,透过古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下午去伏羲庙。我深吸一口气。那个在文献中、在碑刻中、在传说中反复出现的地方,终于要亲眼见到了。
午后的伏羲庙比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庙在秦州西关,伏羲路的最深处。一道门,隔开了闹市的喧嚣。走进宫门,迎面就是仪门,仪门之后是先天殿,再之后是太极殿——四进六院,坐北朝南,层层推进,像一首结构严谨的七律。最先迎接我的,是庙中那森森的古柏。
原有六十四株,象征伏羲六十四卦。如今只剩三十七株了,另有六株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依然倔强地站着,像六根巨大的手指,指着天空。剩下的三十七株,郁郁葱葱地绿着,每一株都粗得合抱不拢。其中一株最为奇异——它半伏在先天殿的殿檐上,半指向天空,树身已经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一匹将要腾空而起的龙,又像一个即将倒下的巨人,被时间凝固在了半途。导游说,这树有一千年了。我伸手去触它的树皮——粗粝的,皴裂的,温热的。一千年,十次百年的轮回,都渗进这沟壑纵横的纹理里了。树皮下,汁液还在静静地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古老的河流。
我在那株古柏下站了很久。忽然想,这些柏树,从唐代栽下,经过宋、元、明、清、民国,直到今天,一千多年来,它们就这样默默地站在这院子里,看过多少次日出日落,听过多少场风雨雷电,见证过多少人来人往。它们比任何一本书都更懂得什么叫“历史”。历史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年轮里的。
先天殿是伏羲庙的主体建筑。重檐歇山顶,绿瓦红柱,通高二十六米有余。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斜斜地射进来,在殿内青砖地上铺成一片长方形的光。伏羲的圣像就端坐在这片光的中央。他手托八卦盘,目光平视,既不仰望,也不俯瞰——他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前方,仿佛看着世间的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看。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静,不悲不喜,不惊不怖,只是那样安详地、持久地注视着。
我仰头看殿顶的藻井。六十四卦的图案,排列成一幅完整的先天八卦图,灿若星河,密密麻麻地嵌在殿顶的木构之间。每一卦都画得极精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基本的符号,两两相重,便生出了六十四种变化。这就是中国哲学的源头了。一根阳爻,一根阴爻,一长一短,一刚一柔,一阳一阴。最简单的符号,却蕴含着最复杂的宇宙。伏羲当年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终于画出了这八个符号。这八个符号,比文字更古老,比语言更精炼,却表达了中国先民对世界最初的理解——世界不是混乱的,是有秩序的;秩序不是外在的,是可以被认知的。
正殿两壁,绘着伏羲的十四大功绩:画八卦、造书契、结网罟、养牺牲、制嫁娶、定姓氏、作甲历、兴礼乐……一幅一幅看过去,像在读一部图像版的《三皇本纪》。其中一幅画的是“结网罟以教佃渔”——伏羲站在水边,手里举着一张网,身后的先民们有的在织网,有的在撒网,有的已经捕到了鱼,正高高地举着,一脸欢喜。那欢喜是朴素的、原始的,是收获的喜悦,是生存得以延续的感激。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伏羲被尊为“人文始祖”——因为他教给先民的不是玄奥的道理,而是最朴素的东西:怎么捕到鱼,怎么养牛羊,怎么和另一个人结成家庭。
最让我驻足不忍离去的,是碑廊。
伏羲庙的碑廊建于明嘉靖二年,几经迁建,1990年在东西两侧重修。现存古今碑刻共三十六通,大多是明清两代重修伏羲庙的记事碑和捐资功德碑。这些碑刻,是研究伏羲庙古建筑群修建史的第一手资料,也是读懂天水八千年文脉的钥匙。
康海撰文的《重修伏羲庙记》碑,立于明嘉靖十一年,距今已近五百年。碑额二龙戏珠,高浮雕的龙纹依然清晰可辨。碑文开篇便是一段对伏羲的极尽赞美之辞:“夫伏羲氏,群圣之元始也。德开邃古,迹寓西维。”——八个字,说尽了伏羲在中国文明史上的位置。他写道:“今之秦州,即古之成纪也。帝实生于斯……上古之世,太始初分,典彝未备……自帝太昊伏羲氏出,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中观万物于一身,始作八卦。”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康海就站在我身边——一个五百年前的文人,和我站在这同一座庙里,看着同一尊圣像,写下同样充满敬意的文字。时间和文字,在这一刻重叠了。
另一块碑是胡缵宗的《太昊庙乐记》,立于明嘉靖十八年。胡缵宗是天水本地人,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明代天水籍官员中官阶最高、文名最著的一位。碑文记载了伏羲庙祭祀乐章的制定过程,并附有他亲撰的迎神曲和送神曲。读着那两首诗,我仿佛听到了五百年前的钟鼓之声。那声音穿堂过院,绕过古柏,越过宫墙,一直传到天上去。神来了,神又走了。人在人间,举着香火,目送神的归去——那是一种温存的、依依不舍的眷恋。
还有一块碑,是清嘉庆十二年的《重修伏羲庙碑记》。碑文详细记载了秦州知州王赐均在兵燹饥荒之际重修伏羲庙的事迹。碑文的最后写道:“夫庙社城郭之兴废,足以觇都邑之盛衰、政俗之隆替。公能不鄙夷吾民而养之教之,安危祸福与民共之,饥不忍独饱,寒不忍独温,而又以其余力与民修残补废……”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三百年前的一个官员,在战乱和饥荒的夹缝中,一边救人活命,一边修庙祭祀。在旁人看来,修庙或许是不急之务,可王公明白——一个城市的灵魂,就藏在那座庙里。庙在,人心就在;人心在,城就在。
走出伏羲庙时,暮色四合。先天殿的脊兽蹲踞在渐暗的天幕上,像一只正在打盹的巨鸟。
可我来的不是时候。或者说,我来得太早了,又太晚了。关于伏羲庙,有一个日期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记忆里——6月21日,夏至日。每年这一天,公祭伏羲大典在伏羲广场举行。2026年,是丙午年,大典的主题是“赓续文脉凝聚力量,传承智慧永励后人”。上午9时50分,钟鼓齐鸣,34通鼓响,承载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中华儿女的赤诚敬仰;9响钟鸣,代表中华民族传统的最高礼数。恭读祭文,鞠躬敬祭,乐舞告祭,敬献花篮,谒庙拜祖——六项仪程之后,海内外代表会依次进入伏羲庙。同一时刻,台湾新北市也举行海峡两岸共祭典礼。那是两岸连续第13年共同祭祀伏羲。
而我此刻站在这座庙里,是初秋,距离下一个夏至还有九个月。庙里空荡荡的,没有旌旗,没有礼乐,没有34通鼓声,没有9响钟鸣。只有我和那些古柏,和那些碑刻,和那尊沉默的圣像。一种说不清的遗憾漫上来,像是错过了一场持续了千年的约会。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或许“错过”本身就是一种遇见。如果我赶上了公祭大典,看到的将是仪式、盛典、人潮、鼓乐——那当然是壮观的。可正是因为没有赶上,我才看到了伏羲庙日常的样子:安静的,空寂的,只有古柏和碑刻相伴的样子。仪式是文明的表达,而日常是文明的底色。公祭大典一年只有一天,而伏羲庙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五百多年。我来的这个初秋,才是它最真实的样子——不为人知的,不被注视的,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仪式终将散去,鼓乐终将停歇,而那些古柏还会继续站着,那些碑刻还会继续沉默。公祭大典是伏羲文化的“高音”,而我听到的,是伏羲文化漫长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低音”。高音震撼人心,低音滋养灵魂。我需要听到高音,可我更需要在这低音中,静静地坐一会儿。
第三日,我往东北方向去大地湾。车行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到秦安县五营乡邵店村时,眼前豁然开朗——清水河蜿蜒而过,两阶台地缓缓升起,一片黄土地静静铺展。这就是大地湾了。距今八千年前,先民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
遗址博物馆建在坡上,灰扑扑的,低调得像一个仓库。可它里面藏着的,是八千年。
最先看到的是那只人首蛇身鲵鱼纹彩陶瓶。在博物馆里我已经见过它了,可那时它是展柜里的文物,隔着玻璃,隔着灯光,隔着距离。此刻再次走近它,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感觉——它不是一件“展品”,它是八千年前某个人用双手捏出来的器物。那个人曾在窑火前守候,看着火苗舔舐陶坯,等着它变硬、变结实、变成可以使用的器皿。他(她)在陶瓶的颈部刻下那张人面时,心里在想什么?在祈雨?在求子?在纪念某个死去的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可那张脸还在,那双向下的、微微闭着的眼睛还在。八千年了,它还在看着什么。
旁边展柜里,十几片陶器残片上刻着符号。一个“十”字,一个“↑”箭头,一个类似“目”的图案,还有一个像“S”形的曲线。学者们说,这是中国原始文字的雏形之一。我俯身看那些符号,忽然觉得它们比甲骨文更动人——甲骨文已经是成熟的文字了,有语法,有结构,有系统。而这些符号,是文字的胚胎。一个先民,在泥坯还没有干透的时候,用尖利的工具刻下了一个“十”字。他也许是想记录什么,也许只是想试试这根尖棍好不好用,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本能地划了一下。可就是这一划,让人类从口语进入了书写。文字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在一万次无意识的刻划之后,才变得有了意义。
博物馆最深处,最幽暗的展柜里,有一幅用白灰描成的画。讲解员说,这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独立绘画作品,距今约五千年,被编号为F411地画。画面中央是一个埋在地下的陶罐,陶罐左右,各有一具人形的身躯,身躯之上,是模糊的、几乎分辨不清的头。画面的上方,还有一只不知是兽还是鸟的图案。讲解员说,学者们普遍认为这是一幅与祖神崇拜或原始宗教有关的绘画,描绘的是某个祭祀仪式中“以陶罐象征地母、以人形象征祖灵”的场景。
我站在那幅地画面前,感到一种奇异的震颤。五千年前,有人伏在尚未干透的地面上,用手指或兽骨蘸着白灰浆,一笔一笔地画下这些形象。他(她)不是为了装饰,不是为了审美,而是为了某种重要的、关乎生死存亡的仪式。他(她)跪在地上,小心地描绘,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触怒神灵。画完之后,人们围坐在这幅画周围,开始祭祀、祈祷、舞蹈、歌唱。那场祭祀结束了。可这地面留了下来,被后来的土层覆盖,被时间封存。五千年后,考古学家把它挖了出来,它依然清晰可辨。
我在F411地画的复制品前站了很久。导游在身后轻声催促,我充耳不闻。我在想的是,这和中国其他地方的史前绘画很不一样。西方的洞穴壁画,画的是狩猎的场景——野牛、猛犸象、奔跑的人,那是生存的记录。大地湾的地画,画的却是看不见的东西——神灵、祭祀、灵魂。五千年前,这里的人已经开始思考“看不见的世界”了。他们不再只关心明天能不能捕到猎物,他们开始关心死亡之后的事,关心土地之下的事,关心那些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存在。这,或许就是文明的真正起点:当人开始为看不见的东西耗费心血时,他就从动物变成了人。
从博物馆出来,往南走一段路,是F901原始宫殿遗址。这是一座仰韶文化晚期的大型建筑,距今约五千年,面积达四百二十平方米,坐北朝南,前堂后室,左右有厢房,前面有宽阔的广场。建筑专家说,这是中国史前时期面积最大、工艺水平最高的房屋建筑,已经具备了“宫殿”的雏形。
最让我震惊的是它的地面。那地面是用料礓石和砂石混合后反复夯实而成的,平整光滑,坚如磐石。五千年了,地面依然平整。讲解员说,这种材料的硬度堪比现代水泥,是中国建筑史上的奇迹。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五千年了,这地面还在承接人的重量。先民的脚印早已被磨平,可那些印痕仿佛还在。我能感觉到它,像感觉到已故亲人留在椅子上的温度。五千年——五千年前,当这个宫殿还完好无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走在这地面上?是首领?是祭司?还是那些建造它的工匠?他们走过的脚步,和我此刻的脚步,隔着五千年的光阴,落在这同一片地面上。
我在F901遗址中央站了很久。四围是空旷的田野,风从清水河的河谷吹上来,带着黄土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想象五千年前这里的样子——头顶是同样的天空,脚下是同样的土地,远处是同样的群山。可那时,这地面上立着高大的木柱,撑着宽大的屋顶,人们在里面开会、祭祀、决策。那是中国最早的“朝堂”了。
大地湾遗址已经出土了数万件文物,可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没有发掘。讲解员说,按照现在的发掘速度,可能需要再挖两百年。我不禁想到,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八千年文明的一个细小的切面。那个面之下,还埋着无数先民的秘密、悲欢、创造、爱和死亡。他们和我们一样,生过,爱过,挣扎过,希望过。他们大部分已经永远地沉默在黄土之下,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容貌。可他们留下了彩陶瓶上的那道纹饰,留下了地画中的那具人形,留下了宫殿地面上那个被夯打了一万次的脚印。文明,原来就是这样一点点地、一层层地、一代代地积累起来的,像黄土高原上的地层,越往深处越古老,越往深处越厚重。
离开大地湾时,天正午。阳光炙烤着黄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古老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味道。我回头望去,那座灰扑扑的博物馆还蹲在坡上,像一个沉默的仓库,储存着八千年的时间。我想起那粒黍,那只彩陶瓶,那幅地画。我突然明白了,文明最初的样子,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一些看似卑微的小事——一粒种子,一根陶笔,一笔白灰,一个夯实的脚印。这些小事重复了一万次,十万次,百万次,就成了我们称之为“文明”的那个庞然大物。
次日,终于要去麦积山了。
我是怀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忐忑的心情走向麦积山的。因为我知道,我要面对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一部用石头、泥土和微笑写成的、长达一千六百年的艺术史。
车到山脚,麦积山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视野。山不高,一百四十二米,在秦岭的群峰中算不上什么。可它太独特了——孤零零地从丛林中拔地而起,底部收束,中部膨大,顶部又缓缓收尖,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麦垛。王仁裕在《玉堂闲话》中写道:“望之团团,如民间积麦之状。”这比喻朴素极了,准确极了。山是民间的,像农家院子里堆的粮食;可山壁上,却开着神的窟。这种“神”与“俗”并置的景象,本身就充满了张力。
远远望去,那些窟龛真的像蜂房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崖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空中。栈道凌空盘旋,如一条细长的腰带,缠绕在山体上。最高处,大约有十二层楼那么高。古人称“十二联架”,想起来都觉得腿软。可古人就是上去了。他们挑着泥,挑着木料,挑着一筐一筐的虔诚,在悬崖绝壁上凿窟、塑佛、画画。他们不怕高,因为他们心里有更高的事物。信仰,让他们超越了身体的局限。
我们沿着栈道缓缓上行。导游手中拿着我们之前递给她的那个小纸条,上面写着:3、4、5、43、133。她看了看,微笑着说:“3、4、5窟没问题,是普窟。但43窟和133窟是特级保护洞窟,需要另外收费,而且不一定能看上。”
我的心沉了一下。第43窟是“魏后墓”,西魏文帝皇后乙弗氏的寂陵。第133窟是“万佛洞”,藏着那尊被誉为“东方微笑”的小沙弥像。这两窟,是我此行最想看的两个地方。
“那就先看能看的吧。”我说。
第3窟是千佛廊,开凿于北周。六排罗汉,共二百五十八尊,排列在一条三十二米长的长廊上。我走进去,立刻被一种庄严的气场笼罩了。廊道两侧的墙壁上,罗汉们一尊挨一尊地坐着,姿态各异——有的双手合十,正在诵经;有的微微仰首,仿佛在聆听什么;有的垂目沉思,眉心微蹙;有的嘴角含笑,似有所悟。每一尊的表情都不一样,可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一个安静的、专注的、向佛的群体。一千四百多年了,这些罗汉还在听法。听法的不是他们,是我们。
第4窟就在第3窟的上方,是“散花楼”,也叫“上七佛阁”,北周大都督李允信为其亡父所建。七间八柱,一字排开,单檐庑殿顶,是中国现存仿宫殿式佛窟中最宏大的一个。真正让我屏住呼吸的,是窟顶的“薄肉塑”飞天——飞天的脸和手臂用泥浅浅地塑出来,衣裙和飘带用画笔勾勒。塑与画,浮雕与平面,在同一幅画中实现了完美的融合。飞天仿佛正在挣脱墙壁——脸已经出来了,手臂已经伸展了,可衣裙还留在壁面上,半塑半画,似脱非脱,欲飞未飞。我看着那些飞天,忽然觉得她们真的会飞走——在一个我转身离开的瞬间,她们会从壁上轻轻地挣脱下来,飘向远方的天空。
第5窟是“牛儿堂”,隋代始凿,初唐完成。龛外右侧那尊天王像最吸引人——他身穿铠甲,两眼圆睁,一只脚踏在一头卧牛的背上。那牛昂首屈膝,挣扎欲起。这尊踏牛天王面容极具西域风情——高挺的鼻梁,圆睁的碧眼,卷曲分明的胡须。那不是中国本土的面孔,是丝路的面孔。天水和西域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可一个工匠,能用泥土塑造出一个来自远方的面孔。说明丝路不仅仅是商路,也是文化之路、人脸之路。
我背靠着第5窟的门柱,面向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苍茫的山野——群山在雾霭中层层退去,近处的树冠浓密如盖,远处的山峰淡如墨痕。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杜甫。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的秋天——和眼前这个季节一样,也是初秋——杜甫流寓到了秦州。他在秦州住了三个月,写下一百多首诗,其中一首就是写麦积山的《山寺》:
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
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
乱石通人过,悬崖置屋牢。
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
杜甫来的时候,麦积山便已是“残僧少”了。佛寺荒凉,僧人寥寥。可“乱石通人过,悬崖置屋牢”——那些佛龛已经在崖壁上“牢”了四百年,如今又“牢”了一千二百多年。“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站在最高的崖阁上,黄昏时分,百里之内的秋毫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个秋日黄昏,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在战乱中流离失所,无意间走进这片山林,抬头看到了这满壁的佛、满壁的微笑。他一定也像我一样,在这沉静的微笑中找到了某种慰藉——无论人间的战火如何燃烧,总有一些东西是超越人世的、永恒存在的。
“43窟和133窟,”导游终于开口了,“你们确定要试试吗?”
“试试吧。”我说。
导游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那几分钟的等待格外漫长。风从山谷间灌上来,掠过栈道的栏杆,发出低沉的、呜咽一样的声音。那风已经吹了一千六百年,吹过杜甫的衣襟,如今吹在我的脸上。
导游放下电话,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43窟今天有研究员在做病害勘察,不能进。133窟可以,二十分钟,不能拍照。”
我们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二十分钟。虽然短,但够了。
第133窟到了。窟门不大,走进去之后,空间却豁然开朗。面阔十二米多,进深近十一米,是麦积山最大的洞窟之一。四壁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影塑千佛——一龛一龛的,一排一排的,像一堵由佛像砌成的墙。一个凡俗的人走进来,被成千上万的佛像包围着,俯仰之间皆是佛,他便不再孤独了。
然后,我看到了它。
第九龛。那尊小沙弥像。
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小小的龛中。高不到一米,是一个少年的形象——光光的头,圆圆的脸,细细的眉眼。他微微俯着首,侧着耳,像是在聆听什么;双眼细眯着,嘴角弯弯地向上翘起——那是一个笑。不是开怀的大笑,也不是隐忍的苦笑,而是一个内敛的、会心的、恍然大悟的笑。那个笑里,有虔诚,有聪慧,有少年人的天真,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他仿佛刚刚听懂了佛法中某个深刻的道理,那个道理让他欢喜,让他释然,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千五百多年了。那个笑还在。没有任何衰减,没有任何磨损。
我在那尊小沙弥面前站了整整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个微笑。然后自己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我被一种说不清的力量牵引着、带动着,不自觉地笑了。那个小沙弥的微笑,像是一束光,穿越一千五百年,抵达我的嘴角,让我也成为了那个微笑的一部分。
十分钟后,管理人员轻声提醒我时间到了。我退出了第133窟,站在窟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尊小沙弥的微笑,并不仅仅属于第133窟,它属于整座麦积山。它就在这山间飘浮着,在那些树梢之间,在那些云雾之间,在那些飞鸟的翅膀之间。你看不见它,可能感觉到它——感觉到有一种古老的、温柔的、充满善意的东西,正在注视着你。
从麦积山下来,已是黄昏。
回望那座孤峰,窟龛中的光线正次第暗下去。那些微笑却还在——在黑暗中,看不见了,却依然存在。就像大地湾那粒黍,伏羲庙那株古柏,它们以各自的方式,证明了时间的另一面:时间不只是流逝,它也在积累;不只是摧毁,它也在保存。
天水的三种文化,就这样在我的心里汇成了一条河。大地湾是这条河的源头——那一粒黍,那一只彩陶瓶,那一座宫殿的地面,那幅白灰描成的地画,八千年了,水还清澈。伏羲庙是中游——那些古柏、碑刻、乐章、公祭的鼓声——文明在这里从朴素的生存变成了自觉的哲学,从日常的低音升腾为仪式的高音。麦积山是下游——那些佛、菩萨、弟子、天王、飞天、小沙弥——信仰在这里从外来的宗教变成了本土的艺术,从坚硬的石雕变成了温润的泥塑。源头、中游、下游,汇成一条完整的、浩浩荡荡的文明之河。
那粒八千年前的黍,当初被埋进土里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八千年。那些栽植古柏的唐人,也一定没有想过,他们种下的幼苗会在一千年后成为一座庙宇的灵魂。那些在悬崖上凿窟、塑佛的无名工匠,更不会想到,他们手中的泥土会在千年之后依然保持着微笑的温度。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播种,植树,塑佛。他们在时间的岸边,各自留下了一枚小小的印记。这些印记被后来的无数双手接住、传递、叠加,最终汇成了我们今天称之为“文明”的那条大河。
而我也在留下自己的印记。这篇文字,便是我递给时间的名片。它终将漫漶、风化、归于尘土,就像那些碑刻上的字迹一样。但那些微笑不会。种子不会。那道最初的、一画开天的线条,不会。
离开天水的那个清晨,我又一次经过伏羲庙。大门还关着,古柏的枝丫在晨曦中微微泛着金色。庙门上的匾额在晨光中依稀可辨——“开天明道”。四个字,是伏羲一生的概括,也是一座城市、一条文明之河的注脚。开天,明道——从混沌中开辟出秩序,从黑暗中引出光明。这八个字,便是天水的全部秘密了。
车开了,天水在身后渐渐远去。伏羲庙的飞檐、麦积山的孤峰、大地湾的黄土,先后从车窗中退去。可我知道,它们并没有真正远去。那粒黍还在,那道目光还在,那个微笑还在。
八千年,很长。长到足以让一座山变成另一座山,让一条河改道十次。可八千年又很短,短到一粒种子还能发芽,一道微笑还能温暖人心,一个文明的秘密,还没有被完全解开。
天水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旅人。

作者简介:鄂继德,甘肃和政县人,金融工作者,和政县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