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日日夜夜,渭水之畔的福马机械厂完全浸在会战的热浪之中。机床轰鸣不休,车间灯火常常彻夜通明,全厂上千名职工拧成一股劲,跟时间赛跑。等到会战收官的那一天,清点下来,一共赶制出两千三百九十台风力灭火机。一台台崭新的机器整齐装箱,卡车排成长龙,把这批装备运往车站,再经由空运,火速送往大兴安岭扑火前线,为鏖战林海的救火队伍送去实打实的武器。
一场轰轰烈烈的生产大会战,淬炼了整支工人队伍。厂党委和厂部趁热打铁,召开隆重的总结表彰大会,五百七十一名职工拿到了表彰。这里面有守在机床旁手上磨出厚茧的一线操作工,有埋身在图纸堆里破解技术难关的工程技术人员,也有日夜调度、保障物资补给的管理干部。一张张烫红的奖状,递到一双双布满油污与薄茧的手里。连日连轴苦战,不少人熬得双眼布满血丝,浑身疲惫,可望着一车车奔赴火场的灭火机,每个人心底,都涌动着一份滚烫的自豪。
大兴安岭的大火终于被扑灭。福马厂出产的风力灭火机,在烈火浓烟里经受住实战检验,性能稳定可靠,扑火效果出众,一下子在全国林区闯出了名号。各地林场、防火部门的订货函件一封接一封寄到厂里,雪片似的堆满销售科的办公桌。市场需求骤然暴涨,工厂转眼陷入供不应求的局面。
潮水般涌来的订单,压在了全厂各个车间肩头。总装车间作为整机下线的最后一关,担子成倍加重。为稳住一线队伍,做好思想动员,保障高强度生产持续推进,厂党委经过反复权衡,着手调整总装车间的领导班子。
经过多年高强度车间劳作,总装车间主任董建生身体亮起红灯,常年熬夜加班、现场奔波落下的多种慢性病反复侵扰,实在难以继续扛下总装车间这份繁重的管理担子。厂部综合考量他的健康情况,作出人事调整,将董建生调离总装岗位,安排到压力相对缓和的后勤部门任职休养。岗位出现空缺,厂党委反复斟酌合适人选。模具车间主任韩青春进入组织的视野。韩青春自白城林校毕业进厂,多年执掌模具车间,性子刚直,业务功底扎实,对待生产质量一向要求严苛,熟悉全套机械装配逻辑,经历过风力灭火机大批量生产的重重考验,既有抓现场管理的魄力,又懂工艺标准,是总装车间主任的合适人选。一纸任命下达,韩青春告别朝夕相伴的工装、模具与机床,调任总装车间担任主任,全面主持总装车间行政生产工作。
原二车间的刘海道走马上任,调任总装车间党支部书记。这个白城林校出来的年轻人,多年扎根生产一线,熟稔车间每一道工艺,待人厚道,善于和工人谈心,在班组中间威望很高。原先的车间书记于强,则调去厂劳动服务公司主持工作。班子同步调整,总装车间副主任李宇春接到调令,去往销售科任职。销售科科长正是他的白城同乡邢鹏友,李宇春到岗之后,负责梳理全国各地林区的订货台账,核算供货排期,对接生产科,平衡工厂产能与外部订单,协调发货调度,尽力缓解订单积压的压力。
新的班子就此就位。行政抓生产进度,支部抓思想疏导,两套工作拧在一起。订单压得人喘不过气,加班成了总装车间的常态。工人们长期连轴转,身体熬得吃不消,难免会生出牢骚。刘海道便常常离开办公室,穿行在一排排装配工位之间,蹲到班组里和工人们拉家常,听大家吐苦水,了解职工家里的难处,耐心开导鼓劲,化解思想疙瘩,配合车间行政,把生产任务稳稳往前推。
就在生产任务节节攀升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新需求接踵而至。山西、内蒙古一带的不少农民,纷纷辗转来到厂里,想要购置风力灭火机。当地秋冬时节炕火取暖、烟道烧火,时常会出现炕洞积烟、烟道闷火的情况,大家发现风力灭火机风力强劲,能够用来吹净炕洞积灰、疏通烟筒烟道,驱散闷燃的烟火,于是便大批前来采购。一时间,来自晋、蒙两地的农民客商络绎不绝,不少人直接找到车间,希望能够尽快拿到机器。
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民间订货潮,总装车间的担子又添了一重。车间主任韩青春、党支部书记刘海道、副主任王守忠三人迅速碰头商议。一边是林区防火的大宗订单不能耽搁,一边是远道而来的农民群众的迫切需求,两边都不能怠慢。三人统一思想,主动扛起这份额外的生产压力,带领车间全体职工全力配合,开足马力赶装灭火机。
车间里的机器昼夜不停,装配工位上灯火不息。原本就已经满负荷运转的生产线,又要挤出产能保障这批民间订单。韩青春坐镇生产现场,紧盯每一道装配工序,统筹物料流转,合理调配班组人手,尽量压缩生产间隙,保证整机装配效率;刘海道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一边做好职工的思想安抚,鼓舞大家的干劲,一边耐心接待前来咨询的农民群众,细致解答机器使用的相关问题,安抚大家等待交货的焦急心情;王守忠则抓牢生产调度,梳理零部件供给,协调各工序衔接,哪里人手紧张就补到哪里,带头盯守加班班次。
工人们放弃休息时间,主动加班加点。原本就已经连轴运转的车间,愈发忙碌。零件分拣、组装调试、检验装箱,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车间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机床的嗡鸣、装配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不少工人顾不上回家,就在车间简单吃点饭菜,接着投入生产。
远道而来的农民们守在厂区,看着一台台崭新的风力灭火机不断下线,心中满是期待。韩青春、刘海道、王守忠三人也常常和前来采购的农户交流,了解他们使用机器的实际场景,叮嘱操作注意事项。在车间上下齐心协力的奋战之下,一批台灭火机陆续完成装配,交付到山西、内蒙古的农民手中。
这些原本为山林扑火而生的装备,走出了森林防火的战场,走进了北方农家的院落炕房,在烟火炕洞之间,发挥出别样的用处。而总装车间的干部职工,也在这份额外的任务当中,再一次经受住了高强度生产的考验。
生产科这边,李林涛与沈宁被千头万绪的排产调度团团转。王红山守在磁电机工段,死死盯住零部件工艺质量;检查科王贤守住出厂检验这道关口,不肯在质量上松半分。全厂上下环环相扣,机器日夜不息,福马机械厂踏进了建厂以来最为红火的一段岁月。
就在全厂热火朝天赶任务的时候,一位远方来客,踏过千山万水来到渭城。那是李林涛在伊春丰林机修厂的启蒙师傅蒋兴伦。干了一辈子机修活计,年岁到点,正式退了休。操劳半生,总算卸下岗位重担,老人心里一直记挂着当年那个肯吃苦的徒弟。趁着身子还硬朗,他坐上绿皮火车,一路辗转,从东北莽莽林区,跨越千里山河,来到福马机械厂看望李林涛。
久别重逢,师徒二人百感交集。几年不见,蒋兴伦鬓角已经添上星星点点白发,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眉眼依旧是老机修师傅特有的沉稳。见到昔日领自己入行的师傅,李林涛心头翻涌,连忙把老人接回自己家中。夜里屋内灯光昏黄,师徒俩围着桌子促膝长谈。蒋兴伦细细问询这些年的境遇:当年车间救火,被提拔为林管局团委书记,放弃大好前途执意西行,到福马厂从头做操作工,一步步熬到生产科长。一桩桩往事听下来,老人不住唏嘘,既心疼徒弟吃过的磨难,又由衷欣慰,他身居管理岗位,却依旧保留着工人的本分。李林涛也向师傅说起厂里眼下红火的光景,讲风力灭火机销往各大林区,讲一众白城林校同窗各自的境遇,往昔在东北车间挥汗干活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忙完手上紧要的调度工作,李林涛挤出几日空隙,陪着蒋兴伦去往古都西安游览。站在大雁塔下,七层古塔巍峨耸立,飞檐翘角,古柏苍劲。一辈子守着林海与机床的蒋兴伦,很少见到这般千年古建,久久伫立塔前,感叹华夏山河历史厚重。之后二人又奔赴临潼,走进兵马俑坑。望着阵列齐整、气势磅礴的陶俑军阵,老人连连惊叹,感慨千年前古人的工匠手艺竟如此出神入化。一路行走关中大地,黄土原野与东北林海风貌截然不同,山河风物尽收眼底。旅途闲谈之间,话题也时常绕回机械、工艺,绕回工人的本分,这份师徒情分,并没有被万水千山冲淡。
从临潼回到渭城,一晚晚饭过后,屋里灯火柔和,茶烟袅袅,师徒二人闲话旧事。聊到兴起,李林涛沉默片刻,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开口问道:“蒋师傅,这么多年过去了,杨柳青后来怎么样了?”
一句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几分。尘封在东北林海的旧事,那些纠结、抉择,还有当年那场匆匆别离,一下子翻涌上来。
蒋兴伦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实情:“当年你铁了心要调往西北,没过一年,杨柳青在林管局认识了一位大专毕业的青年干部。两个人慢慢相处,情投意合,转年春节便办了婚事,热热闹闹摆了喜酒,我还去吃了喜糖。”
寥寥数语落进耳朵,李林涛默然不语。这么多年,他远在渭水河畔,守着叶㜣,守着自己的家庭与事业,早已经把那一段朦胧情愫压在心底。可骤然听见消息,心底依旧泛起一阵淡淡的唏嘘。他还记得当年,杨柳青专程跑到林管局,一片赤诚,盼他留下,不要远赴西北。那份炽热真切的心意,他始终记得。只是那时自己心有所属,只能婉言拒绝,毅然踏上西行的列车。
岁月流转,人各有归处。蒋兴伦望着他沉默的模样,慢慢劝慰:“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当初你执意要走,她心里也明白留不住。日子总要往前过,她觅得安稳归宿,你在这里有家有业,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李林涛缓缓点头,长长吐出胸中郁气,低声应道:“是啊,都过去了。”
往事如烟,隔着千山万水。林海之间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愫,就此尘埃落定,没有怨怼,只剩一声淡淡的感慨。短暂沉默过后,两人又把话题拉回工厂生产、车间班组。窗外远处,福马厂机器轰鸣的声响隐隐传过来,那场轰轰烈烈的生产会战,依旧昼夜不停。
相聚的日子转瞬即逝,蒋兴伦即将踏上返回东北的归途。临行前,老人再三叮嘱李林涛,身居管理岗位,千万莫忘工人本色,抓生产的同时,更要体恤一线的普通职工,守住初心。这一趟西北之行,成了师徒二人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时间回溯到一九七二年六月。那时李林涛冲破重重阻碍,终于从伊春林管局调至千里之外的渭城福马机械厂。告别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来到渭水之滨,如愿和叶㜣团聚。没有排场盛大的婚礼,只是买上几斤喜糖,分给厂里同学同事,简简单单,结成相守一生的夫妻。岁月缓缓流淌,小家庭慢慢热闹起来。一九七四年,大女儿降生;一九七六年,儿子又来到世间。一双儿女,给这个双职工家庭带来无尽欢喜,肩上的生活担子,也随之沉重不少。
这些年,李林涛身上的担子一年重过一年。从汽化器班普通工人做起,当过班长、车间副主任,又升任生产科科长。尤其是风力灭火机订单蜂拥而至之后,全厂会战全面铺开,他几乎把全部时间交给工厂。白天穿梭各个车间,协调工序、排定生产计划,处置层出不穷的生产难题;调度会、现场会一场接着一场。常常加班到深夜,一身疲惫才踏回家属院。家里的大小琐事,他多半顾不上。
家庭的重担,大半压在叶㜣肩头。她同样是厂里的职工,下班回到家中,便一头扎进家务里。一双儿女年纪尚幼,吃喝冷暖、缝补浆洗,桩桩件件都要她操劳。孩子夜里发烧闹病,守在床边看护的总是她;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全靠她一手操持。待到孩子渐渐长大,上学接送,督促功课,管教品行,依旧是她在费心。多少个黄昏,叶㜣一边生火做饭,一边照看打闹嬉戏的孩子。饭菜端上桌,却迟迟等不到丈夫归来。等到夜深人静,孩子沉沉睡熟,她才有空收拾锅碗杂物。
她懂丈夫岗位身不由己,明白厂里任务如山,很少抱怨,默默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李林涛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全身心扑在生产事业之上。正是这份身后的支撑,才让他能够毫无牵挂地奔走各个车间,投身三线建设火热的浪潮。一个工人家庭,一边是厂房里不绝的机器轰鸣,一边是家属院里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夫妻二人各司其职,在艰苦的年代,把日子稳稳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