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会
文/ 马芸

天刚亮我便匆匆起床,吃过早饭,简单收拾一番。换上二姐给买的白裤子,穿上那件平日舍不得穿的唐装,趁着清晨路上人少,骑上电动车去赶屯字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会,图个路上安全。
五十多分钟路程赶到屯字,本以为交流会必定人头攒动,电动车会寸步难行,哪知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车子反倒可以自在穿行闲逛。
思绪一下子飘回儿时赶会的岁月。那时候大多骑自行车,还没进街道,就得先寄存车子。临街住户或是摆摊生意人,把门前空地腾出来存车,拿硬纸板裁成七八厘米长、四五厘米宽的号牌,用细铁丝串起来。存一辆自行车,就给一块纸牌当凭据。等大戏散场,街上人山人海,凭牌子才能取回车子。骑车手艺差的人,就得提前把车推出来,不然只能等到人群散尽,才能离开。
小时候赶会,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戏。总要扛着小板凳早早去占前排,去晚了,就只能望着一片后脑勺。戏场里挤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我挤你,时常有拥挤遇险的情况。会上专门安排治安员,胳膊套着红袖章,来回穿梭维持秩序。可一唱夜戏,后排个子矮的人看不清台上,就使劲往前涌,有些年轻人还故意冲撞,人潮像波浪一样,常常把前面的人挤得站立不稳。
而今再看秦腔大戏,虽是请来县里剧团,台下却冷冷清清,坐着的大多是上年纪的老人。不少人名义上看戏,实则躲在凉亭下棋闲谈,台上锣鼓声声,好似和他们并无多大干系。

在台前站了片刻,再也找不回童年那种热切,也没有了从前生怕被大人拽走的慌张。索性沿街转转,逛逛卖衣服吃食的摊子。远道而来的商贩守着衣物、床品摊位,有的消磨时间,有的低头打盹,摊前却鲜有顾客。网购盛行,实实在在苦了这些摆摊讨生活的生意人。
整个交流会,也就儿童游乐处有些活气。碰碰车、小火车、骑木马,到处都是孩子的欢声笑语。摊上摆的大多是老年人的衣裳,没有我中意的。心想既然来了赶会,就算不买衣裳,总要吃点东西才算不虚此行。街上各色小吃样样齐全,烤肉、各类地方风味,只是食客寥寥,路人大多匆匆路过。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两毛钱,我便如获至宝。钱在衣兜里反复摸来摸去,生怕弄丢。那时候一碗凉粉一毛五,简简单单醋、蒜、辣子调味,便是难得的美味。碗看着大口,碗底很浅,细滑的凉粉,小口小口慢慢吃,连碗底酸辣的汤汁都舍不得浪费。大热天挤在喧闹人群当中,一碗凉粉下肚,又解馋又解渴。若是遇上姨娘、舅舅这类亲戚给买一碗,那是格外开心的事。
五分钱一把麻花,两分钱一个油糕,一分钱一牙西瓜。攥着两毛钱,心里反复盘算,哪怕衬衣被汗水浸透,也舍不得轻易花出去。
那时候我最爱吃的便是酒浮子,小麦发酵而成,盛在大洋瓷脸盆里,盆底留着麦穰,淡黄的水里飘几颗红枣,小小的洋瓷缸子,两分钱就能买一缸。每次付完钱,眼睛就盯着脸盆里的红枣,盼着老板能舀一颗,可每每都是失望。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糖精加色素调出来的甜水,可在童年记忆里,那就是赶会最好吃的味道,往后再也吃不出当年的醇香美味。
剩下舍不得花的钱,就拿来买本子和铅笔。会上摆摊的文具实惠,五分钱的作业本,两分钱的铅笔,拿在手里满心欢喜。
逛遍整条街市,吃食衣物都没有打动我,便走上文化站的小楼。每逢赶会,这里汇聚不少书画老师,有中书协、中美协以及市县书协美协的书画老师。只是如今摊位门前冷落,老师们有的小憩,有的埋头作画,少有访客驻足。碰见一位相熟的绘画老师,正啃着油饼充饥,想来还没吃上热饭。他叹息,几幅装裱好的字画搁置两年卖不出去,近几年书画行业格外萧条。听了这话,我心里阵阵发酸。多少个孤灯长夜,潜心笔墨,半生辛苦,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碗热炒面。我只好宽慰他,书画不只是用来售卖的商品,更是滋养人心的精神食粮,是需要代代传承的乡土文脉。
日头渐渐西斜,来时满心欢喜,逛罢只落得一身疲惫,我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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