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中元话鬼节

文//唐增虎(山东)

         时序流转，一到农历七月，七月十五中元节便踏着秋意缓缓而来。民间俗称它为鬼节、七月半，亦承袭佛家教义唤作盂兰盆节。这并非一味谈神说怪的日子，它的根脉，深埋于华夏民族慎终追远、敬祖尽孝的古老土壤之中。

         溯源而去，节日的源头有三股源流缓缓汇作一处。上古之时便有秋尝祭祖的礼俗，待到五谷初熟，百姓捧出新收的谷物敬献先祖，感恩大地馈赠，告慰先人年岁丰稔。道教兴起，定七月十五为地官赦罪之期，“中元”之名由此而生；及至南朝，梁武帝大兴盂兰盆会，目连救母的故事流传世间，佛家的慈悲超度，又为这个节日添上一层温情底色。千年岁月，秋尝古礼、道教中元、佛地盂兰彼此交融，才铸就了如今七月半的万千民俗。

         一方水土，一方风俗，大江南北，各族之间，祭祖的模样各有风姿。齐鲁大地的乡野之间，最是看重血脉传承。每临中元，不少人家携儿女奔赴坟茔，香烛燃起，纸钱轻扬，晚辈躬身跪拜叩头，把一怀念想说与故去的先辈听，祈愿先人护佑阖家老少平安顺遂，岁岁万事称心。袅袅香火，似是牵起阴阳两界的一缕纽带，把后辈的祈盼，悄悄递向远去的故人。

         江南水乡，又自有一番诗意光景。暮色垂落，盏盏荷花河灯被轻轻放于流水之上，灯影悠悠，随碧波缓缓漂向远方。古人寄望这点点灯火，能够为漂泊的孤魂照亮归途，灯烛漂得越远，便寓意魂灵得以奔赴安宁彼岸。除了祭扫家坟，焚化袱纸也是通行的习俗，将纸钱纸衣封入写有先祖名讳的袱包，烟火起落之间，如同为九泉之下的亲人送去衣食冷暖。街头路边，亦有百姓摆设供品，普度施孤，善待无家可归的亡魂，把对自家先人的孝思，推及世间万千孤苦，藏着一份推己及人的宽厚慈悲。有的地方祭祀土地庄稼，五色彩纸缠绕禾穗，祈求风调雨顺，秋收满仓；也有食俗流传，食鸭肉取谐音压祟，祈愿平安顺遂。正所谓“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烟火飘摇，写尽人间生死相思。

         老辈人代代传下许多中元的禁忌，褪去神神鬼鬼的附会，内里大多是生活的劝诫与处世的敬畏。不深夜独行荒郊水畔，是提防暗夜野外蛇虫湿滑，规避现实的凶险；不踩踏路边的供品纸钱，既是对生者追思之情的敬重，也避开纸灰余温、变质食物带来的伤害；饭桌上筷子切莫竖直插于碗中，夜里不随意拍打旁人肩头，不把衣物久晾于屋外，不拿鬼神生死肆意戏谑，更不用鬼怪故事恐吓孩童。细细品来，这些流传已久的告诫，本质上教人常怀敬畏之心，守礼仪，知分寸，护好自身，体恤旁人。

         中元的底色，从来不是阴森可怖。晚风漫过阡陌，香烛明灭，河灯逐水，叩拜的身影立于坟前。它让活着的人停下匆匆步履，回望来路，感念先辈的恩泽。天上月光淡淡，人间烟火盈盈，一炷香，一盏灯，一杯薄酒，寄托的是血脉割不断的怀念。慎终追远，不忘来路，便是这个古老节日留给世人最深的情意。

2026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