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流转,一晃便到了九十年代初。当年那一批从白城林校毕业的青年,辞别故土,千里奔赴渭水之畔,把最鲜活滚烫的青春,悉数交付给福马机械厂。他们当中,许多人的境遇,都和李林涛、叶㜣十分相似。男人们扎根车间,攻坚技术、调度生产,常常早出晚归,整日扑在厂里,很难分出精力照料家里。抚育子女、操持家务的沉甸甸担子,大多落在了他们爱人的肩头。
刘海道与李满霞,熬过漫长的异地相思,几经辗转,总算在福马厂得以团聚。婚后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刘海道先后担任车间计划员、总装车间支部书记,每逢生产任务吃紧,开会部署、下到班组做思想动员,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孩子的衣食冷暖、读书上学,还有大大小小的家务琐事,全都压在李满霞身上,由她默默一力扛下。
总装车间主任韩青春,性子刚硬,对待工作标准近乎严苛,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接连迎来三个女儿,三个孩子嗷嗷待哺。为赶制工装,他常常通宵守在车间,家中诸事几乎无暇过问,大大小小的家事尽数托付给妻子。三个姑娘一路拉扯长大,其中的辛酸劳苦,外人难以体会分毫。
主管磁电机工艺的王红山,终日埋首图纸与零部件之间。一旦遇上工艺故障,他便蹲守在车间,一遍遍调试、排查问题。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孩子的起居饮食、读书求学,多半靠妻子费心打理。每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他早已心力交瘁,能搭把手分担的家务少之又少。
田好仁家里同样只有一个女儿。身为白城林校出来的技术骨干,他服从厂里的调度安排,将绝大部分精力奉献给工厂。家庭里一地细碎的重担,同样落到妻子肩上。洗衣做饭、看护孩童,应付生活一桩桩磨人的琐碎,全是她日复一日的坚守。
这便是三线建设遗留下来的艰苦岁月。这群自白城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在工厂里,是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是担当重任的管理干部,为风力灭火机的生产倾尽心力;可回到家属院,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亲,一样要面对人间烟火里的万般难处。丈夫们奔赴工业建设,顾不上小家,一众家属便以柔弱的肩膀,默默撑起家庭的半边天。
一代建设者建功立业的荣光背后,是无数家属不计辛劳的默默付出。是她们守好烟火小家,抚育儿女长大,才让这群异乡而来的青年,可以心无旁骛扎根西北,共同托举起福马机械厂那段热气腾腾的奋斗岁月。
厂里新一轮人事调整随之到来,各个岗位也随之重新排布。原总装车间党支部书记刘海道,为人踏实稳重,擅长生产统筹与人员协调。厂部经过斟酌,将他调往生产科出任总计划。就此,刘海道离开了车间一线的党务岗位,坐到生产科调度的案头,扛起了全厂生产计划编排的重任。他要统筹全厂主要产品,衔接各个车间的生产产能,对接外面的销售订单,平衡各处产能缺口。命运流转,他又和科长李林涛重新共事,一同处理千头万绪的生产调度工作。
总装车间党支部书记的位置,则交由程建娃接任。程建娃是部队转业干部,早年远赴西藏服役,在雪域高原度过漫长军旅生涯。高原凛冽的风霜,淬炼出他坚毅沉稳的品格;多年军营历练,也让他拥有不错的文化素养,平日里爱读书看报,遇事善于思索。他为人诚恳朴实,从不摆干部架子,没有官僚习气。对待厂里职工,不分技术干部还是一线操作工,无论岗位高低,都以诚相待,愿意耐心倾听大家心底的难处与心里话。
刚到总装车间履新,程建娃没有安坐办公室听汇报,而是一头扎进各个装配班组。他穿梭在流水线与各个工位之间,一点点熟悉总装车间每一道装配工序,挨个认识班组骨干与普通工人。一边摸清车间当下生产上的难点堵点,一边留心职工生活里实实在在的困境。车间的管理格局就此形成。韩青春主抓行政与生产,行事雷厉风行,对产品装配质量抓得极严,容不得半分工艺上的敷衍马虎;程建娃主抓党务思想与职工队伍建设,为人宽厚务实,擅长疏导职工情绪。一个严抓生产质量,一个凝聚人心思想,二人性格行事互为互补,一刚一柔,携手扛起总装车间的管理重担。
春风漫进福马机械厂,生产任务骤然压了上来。一张张订单如雪片般涌进厂里,总装车间昼夜不停轮转。轰鸣的机床震得厂房四壁微微发颤,汗珠顺着工人黝黑的脸颊滚落,溅落在发烫的机件上,一排排零部件在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向前流转。为抢工期,各班组连轴加班,入夜之后,车间依旧灯火通明,将沉沉夜色撕开一片光亮。
沉甸甸的生产压力,落在每一位工人的肩头。连日高强度劳作,不少人眼里布满血丝,匆匆扒完几口饭,便又快步赶回自己的工位。一个午后,车间闷热得如同蒸笼,机器运转蒸腾起滚滚热浪,混杂着浓烈的机油气息,在厂房里四处弥漫。一名一线装配工连续奋战十几个小时,体力彻底透支,眼前猛地一黑,直直栽倒在了工位旁。
消息很快传到车间办公室。程建娃闻讯立刻奔到现场,一边安排工友把晕倒的工人送往厂医务室,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他抬眼望向车间里依旧埋头忙碌的一众职工,心头压得沉甸甸的。韩青春也匆匆赶来,望着工人被抬走的背影,神色凝重。工期迫在眉睫,生产不能松劲,可工人们的身体同样容不得半点马虎。两人当即凑在一起商议对策。韩青春不愿放松生产进度,却也明白不能逼着工人透支身体;程建娃立足职工队伍,提出优化排班,调整作业节奏,杜绝无休止的连轴加班,同时要求各班组做好防暑保障,车间食堂务必给加班的职工备好饮水与加餐。程建娃沉声说道: “生产要抢,人更要保。”
他带头走遍各个班组,一边疏导大家紧绷的情绪,安抚人心,一边收集工人们的诉求,把休息、劳保、伙食等一桩桩问题整理成册,上报厂部。韩青春也随之调整生产调度,在保障订单交付的前提下,尽量合理排布工时,不再一味靠拼体力赶进度。一刚一柔,相互补位,在巨大的生产重压之下,艰难地平衡着生产任务与职工权益。
就在总装车间奋力攻坚生产的同时,厂里一项重点新项目正紧锣密鼓地推进——发动机助力车的研发。这是工厂瞄准市场新方向迈出的关键一步。厂里投入大笔资金,抽调大批技术骨干组建攻关小组,添置试验设备,反复拆解、改装、调试样机。全厂上下都对这款新产品寄予厚望,盼着它能打开全新销路,为工厂寻得新的发展增长点。
然而现实却并不遂人愿。研发耗费了巨额经费与大量人力,样机试制完成后,各式各样的难题接踵而至。动力匹配稳定性不足,部分零部件故障率居高不下,实地测试故障频发,距离成熟量产依旧隔着一道不小的鸿沟。市场反响冷淡,试制样机没能带来预想的经济效益,大量资金投入进去,收效微乎其微。厂领导班子多次召开专题会议研讨对策,技术人员日夜泡在试验室反复改良,可前路依旧布满坎坷,不少人的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产品推向市场之后,各地用户陆续反馈各式各样的使用难题,售后压力陡增。远在外地的用户遇上故障,很难得到及时上门处置,投诉与咨询源源不断涌向厂里。经过反复斟酌研讨,厂部做出决断:组建一支专项服务队伍奔赴上海,就地驻扎,直面用户,实打实解决现场难题。
这支队伍由总装车间副主任王守忠带队,随行的是三十多名复员军人顶替接班的青年子弟。这些年轻人刚进厂不久,父辈都是厂里的复员老兵,他们踏着父辈的足迹来到福马机械厂。有的人刚刚摸熟车间装配手艺,有的人还处在实操学习阶段。厂里选派他们远赴上海,既看重他们身上继承自父辈的踏实肯干,也希望这批年轻的接班工人走出封闭的车间,直面真实的市场与用户,在一线服务当中磨砺本领。临行之前,程建娃特意找王守忠谈话说: “守忠,此番去上海,任务不轻。那边用户情况复杂,各类问题层出不穷。这三十多个孩子,都是复员军人的后代,阅历尚浅,你要多带多教。既要妥善处置用户的故障难题,维护福马机械厂的名声,也要照看好这群年轻人。遇上难处,及时跟厂里联系。”
王守忠重重地点头。他在总装车间干了许多年,熟稔各类装配构造,行事稳重可靠。他心里清楚此行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售后抢修,更是代表工厂直面整个市场。
出发那天,不少车间工友前来送行。三十多名青年工人背着简单行囊,眼底既有几分忐忑,又满含憧憬。他们长久待在厂区车间,极少远赴外地。此番奔赴上海,要在异地客户现场拆解设备、排查故障,手把手指导用户操作。
火车鸣响长笛缓缓启程,载着王守忠与这支特殊的服务队伍驶向上海。此时的福马机械厂,局面错综复杂:总装车间背负沉重生产压力,在赶工期与守护工人健康之间艰难权衡;发动机助力车项目投入巨大却收效甚微,技术攻关步履维艰;机遇与困境交织,一道道考验,横亘在所有福马人的面前。
十里洋场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这群从国营工厂走出来的年轻人,大多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繁华都市。刚走下站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满眼都是新奇。可这份新鲜感转瞬消散,肩头沉甸甸的任务,容不得他们流连风景。
客户在上海城郊租下一处简易院落,这里既是他们的宿舍,也是临时维修站。屋子条件简陋,床铺挤得满满当当,远比不上厂里舒适的职工宿舍。三十多个小伙子安顿下来,行李还没整理妥当,用户报修的通知便接踵而至。
这批年轻人,父辈都是戍守边疆的复员军人,靠着顶替接班进入福马机械厂。有的人只在车间摸过几个月装配,有的人仅在培训课堂上学过理论,实战水平参差不齐。遇上简单故障尚能应付,碰到助力车那些棘手的疑难杂症,常常手足无措。
王守忠心里清楚此行的重重难处,行前程建娃的叮嘱时刻记在心上。白日里,他带着大伙奔赴各个用户单位,跑仓库、跑工地、跑城郊厂区;夜里回到驻地,铺开图纸,对着拆解下来的零部件,给年轻人讲解机器结构,剖析故障根源。
上海的夏天闷热潮湿,许多用户场地没有降温设备。助力车在哪抛锚,他们就要赶到哪里。有时露天检修,头顶烈日炙烤,机油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衣面上结出一层厚厚的油垢。遇上阴雨连绵,满地泥泞,依旧要趴在地上拆装机器。助力车本身先天存在缺陷,动力不稳、传动部件极易损坏,不少故障不是简单修修补补就能够根除。不少用户花了钱购置的,却故障不断,见到福马派来的维修人员,一肚子火气便倾泻而出。有的用户言辞激烈,当众指责福马产品质量堪忧,痛斥工厂贸然推出不成熟的新品。年轻工人哪里受过这般数落,有的小伙子血气方刚,被用户当众数落之后,满心委屈,回到驻地便闷声不语,还有人私下发牢骚,说机器出厂就带着毛病,任凭怎么维修,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一日傍晚,几个人外出抢修归来,驻地屋内气氛压抑低沉。一名工人把扳手重重撂在桌上:“王主任,机器出厂就带着毛病,我们跑来跑去修来修去,只能临时应付,过不了多久又会坏。我们本事再大,也补不上设计上的窟窿啊。”
这话引得不少人纷纷附和。王守忠没有动怒,搬来一条长凳缓缓坐下。他在总装车间干了大半辈子,见过产品试制阶段的种种缺憾。他对着众人坦诚说道:“我明白大家受的委屈。产品有缺陷,这是客观事实。可我们代表的是福马机械厂。用户买了咱们的机器,出了问题,心里有火气,理所应当。我们修机器,不只是拧螺丝、更换零件,更是要把真实的问题带回厂里,把一线市场的声音传递回去。活要干,反馈也要如实记录。”
从这往后,每处理完一桩故障,王守忠都要求大家仔细记下故障现象、零部件损耗情况以及用户诉求,整理成详实的市场报告,定期寄回工厂。日复一日,磨砺悄然发生。原先遇事慌乱的年轻人,慢慢沉下心来。跟着王守忠拆解、调试、排查故障,从只会照着图纸装配,渐渐学会根据现场现象判断症结。面对情绪激动的客户,也懂得耐下心沟通解释,不再意气用事。父辈身上军人的踏实坚韧,一点点在他们身上显现。不少人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双手沾满机油污渍,却练就了一身现场处置的硬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