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杖寄初心

——老照片里毛泽东的山河履痕

文／赵志超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毛泽东一阕《清平乐·会昌》，道尽千山踏遍、风光无限的视野与胸襟。留存下来的一帧帧黑白旧照，常常能看见伟人手握手杖的身影。而手杖并不是名贵的文玩器物，却是再普通不过的粗糙用具，或是山野随手拾得的木枝，或是江南农家的普通毛竹，竿身朴素，为防止开裂，还特意缠上几圈麻绳加固。杖尖叩过黄土高原、湘中故土、江南峰峦，脚下是万里山河，手中一根寻常杖，既支撑崎岖山路的步履，更承载一代共产党人扎根乡土、心系苍生的精神力量。

回望烽火岁月，早在井冈山与长征时期，山间行路多险，行军路上没有精致器物，遇到陡坡险径，毛泽东便随手折下竹枝、木杆当作行路依托。长征行军的亲历记述里，记录过他手握竹杖步行登山，满身泥土，和红军战士一样跋涉泥泞征途，不搞特殊待遇。竹杖木杖，是行军路上最朴素的帮手，见证过爬雪山、过草地、穿沼泽的艰苦征程。杖尖点过泥途险路，映照出峥嵘岁月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的本色。

转战陕北时期的战地留影，把这份底色定格成永恒画面。1947年3月，胡宗南重兵进逼延安，毛泽东率中央机关部分人员撤离延安转战陕北。当时，他肺炎初愈，身体很弱，但拒绝上担架，要求和官兵一道徒步行军。警卫员找来一根柳木棍，对他说，您就用这根柳木棍做拐杖吧，这样走起路来也许会省力一些。毛泽东拄着木棍试走了几步，很是满意，此后就一直拄着这根拐杖转战陕北。

黄土高原梁峁纵横，收割过后的庄稼地漫漫伸向远方，土窑洞散落在荒凉的山坳间，风沙掠过沟壑，迎面扑来。镜头之下，毛泽东手握一根简易木杖，和随行将士徒步穿行在黄土山岭。此时，胡宗南20万重兵压境，党中央留守陕北，身处敌众我寡的险境，山上即可听到山下战马的嘶鸣。毛泽东直面炮火，与敌周旋。山间沟壑纵横，山路坎坷不平，上坡下塬十分费力，这根木杖实实在在分担着长途行军的疲惫。 

行军途中，没有车马优待，毛泽东同战士一道踩黄土、踏风沙。脚下尘土飞扬，木杖重重叩击黄土地。他曾语重心长地对身边工作人员说：“我们和老百姓待在一起，脚就要踩在泥土上。”一根简陋木杖，是行军代步的工具，更是立场的象征。不脱离群众，不畏惧凶险，于辗转流离之间运筹全国战局。苍茫黄土高坡，木杖撑住前行脚步，也撑住革命必胜的信念。

新中国成立后，国事千头万绪，毛泽东不愿坐守书斋，走出中南海，走向广袤田野，足迹遍及天南海北。多张纪实照片记录下他拄杖行走郊野的模样。年岁渐长，乡间土路坑洼泥泞，手杖支撑着他实地踏访、走村串户。他深入乡村田间地头，察看庄稼收成，倾听百姓心声。真知不在案头，而在广阔天地，手杖便是他走向基层的信物。国事如山，千钧重担，他亦保有普通人的风趣，登上杭州北高峰，随口吟出“热来寻扇子，冷去对美人”的即兴诗句，于繁忙政务之余，留存一份豁达松弛的人间意趣。

1959年6月，阔别家乡32年的毛泽东回到韶山，一张照片定格山间祭扫双亲墓地的画面。楠竹圫上的山坡杂草丛生，山间小道坎坷难行。他拄着竹杖，缓步攀上山冈，来到父母坟前。没有祭祀仪式，没有繁文缛节，只是深深三鞠躬，将一束临时采来的松枝躬身放到坟前，然后默哀、伫立，良久一声长叹：“前人辛苦，后人幸福。”

一根手杖，一头连着家国天下，一头系着桑梓根脉。身为人民领袖，心底放不下故土家山。杖尖碾过韶山的泥土，是游子对先人的感念，也是对万千劳苦大众命运的共情。建功万里，不忘来时故土；身居高位，不失凡人孝思。家国大义与人间温情，交融在故乡的青山绿水之间。离开韶山之前，他写下《七律·到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把故土悲欢、家国沧桑尽数收入诗行。

20世纪60年代初，杭州丁家山那场登山，诞生了一根广为流传的竹拐杖。山间林木葱茏，石阶崎岖，随行人员未备登山手杖，只好就近向农家采伐一根毛竹，削去枝丫，简单打磨，便递到毛泽东手中。接过竹杖的那一刻，毛泽东没有急于登山，而是郑重追问工作人员：“砍老乡的竹子，给钱了没有？”工作人员答复，农户本意不愿收钱，但已经坚持按市价补偿。听闻此话，他才点头赞许：“那就好，群众的东西，一分一毫也不能白拿。”

这根没有雕饰的毛竹，见证了伟人铁一般的群众纪律。哪怕只是乡间一根普通竹子，也绝不占群众一丝一毫便宜。用完之后，他没有随手丢弃，特意嘱咐带回北京长期留存。在现存老照片中，可以清晰地看见竹杖竿身缠绕几圈麻绳，用来防止竹竿干裂，足见他对这根竹杖的爱惜。华贵器物唾手可得，他却偏爱这份乡土本色，艰苦朴素，不搞特殊，就藏在这件小小器物之上。

回到中南海，庭院草木葱茏，留下多张伟人手持竹杖散步的影像。身居红墙之内，物质条件已然优渥，工作人员曾准备一根做工考究的手杖，他却弃之不用，始终握着这根来自江南山野的竹杖，时时警醒自己，不能脱离人民，不能丢掉战争年代的作风。

晚年的毛泽东，年事已高，腿脚不复壮年，日常闲庭信步，竹杖可供助力。庭院婆娑树影之下，手杖轻叩石板路，既是政务繁忙间隙的片刻休憩，也是伟人向内自省，不忘来路。

手中这根竹杖，陪伴他一次次外出巡视。每次登山，他坚持凭手杖步行，并立下“三不”原则：不搞特殊化、不坐轿、不坐担架。在他看来，作为人民的公仆，就不能因为身份特殊而享受与群众不同的待遇。他曾对身边工作人员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是人民的勤务员，当主席也不能比别人特殊，也不能脱离人民群众。

影像记录下伟人身披大衣，手握竹杖，置身随行人员中间的场景。本可以安坐轿车，他却选择拄杖行走，踏过乡间田野，体察百姓生活。竹杖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走工厂、下乡村，访贫问苦、嘘寒问暖。

1965年，越南胡志明主席到访长沙，两位老友散步闲谈，留下一段广为流传的往事。湘江之畔，晚风徐徐，胡志明看见毛泽东手中粗糙的竹杖，心生兴致，主动提出互换拐杖，留作象征两国友谊的纪念。胡志明手中是工艺精良的名贵手杖，装饰考究。毛泽东扬起自己带着山野气息的竹杖，诙谐婉拒：“就这根打狗棍跟你换？换不得，你的拐杖太漂亮了。”胡志明拗不过他，只得作罢。一句诙谐话语，背后是伟人对简朴作风的坚守。他珍视的不是竹杖本身，而是刻在骨子里艰苦朴素的初心。

1966年6月，毛泽东最后一次回韶山，住在滴水洞，也就是当地人所称的“西方山洞”。韶峰群山连绵，峡谷幽深，山林间小道蜿蜒起伏。韶山管理局的同志体恤他年事已高，特意备好一根精致的拐杖，被他婉言谢绝。外出散步，他依旧拄着那根缠有麻绳的旧竹杖，缓缓穿行在松涛竹海之间。

山间漫步，竹杖轻点山路，他望着连绵群山，对随行工作人员缓缓说道：“过去我们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现在又要带领你们进行新的长征了。”旧竹杖握在掌心，一头牵着硝烟弥漫的过往，一头连着风云变幻的前路。

夏日的山中，夜雨潇潇，他站在滴水洞一号楼的窗台前，凭栏听雨，心潮起伏，写下《七律·有所思》 ：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

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

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

凭栏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神都”代指北京，“南国踏芳枝”写重回韶山故土。青松挺拔，怒指苍天，败叶随流水远去，以山水景物隐喻时代变局；“一阵风雷惊世界”写时代风雷激荡，末联凭栏听雨，落笔于对国家、对人民的深沉思虑。全诗格调雄浑，情思沉郁，将个人际遇、家国命运熔铸一体，是他置身故土，旷观时代风云的内心独白。

在滴水洞，他手持竹杖，边走边引用鲁迅名言“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说出了那句饱含哲理的话：“路是人走出来的。”革命道路从来不是预先铺就，是一代代人披荆斩棘，一步一步开拓出来。竹杖轻点山路，既是回望风雨征程，亦是对后来者的启示。“踏遍青山人未老”，正是此刻心境写照。走遍万水千山，历经沉浮起落，奋斗的初心不曾消减。亘古青山，举步向前，笃行不怠。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毛泽东一生宁拄拐杖不坐轿，一根平淡无奇的竹杖，被他视若珍宝。从陕北黄土沟壑，到湘中红色故土；从西子湖畔的丁家山，到中南海里的菊香书屋。木杖也好，竹杖也罢，器物寻常朴素，却被岁月赋予厚重的精神内涵：其一，是行路之杖，丈量九州山河，身体力行，坚持深入调查研究，拒绝坐而论道；其二，是纪律之杖，一竹一木皆取自民间，严守群众纪律，公私分明，不占群众分毫利益；其三，是初心之杖，不忘长征岁月，坚守艰苦朴素，始终把自己看作人民当中普通一员。杖尖所至，千山万水；杖柄所握，是共产党人植根人民的精神步履。

古人所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毛泽东的拐杖，折射出伟人身上值得学习和传承的优良作风，为后人提供了一面可以明得失知事理的镜子。放到今天，这根竹杖依旧有着鲜活的现实意义：物质生活条件好了，但艰苦奋斗的精神一点不能少，更要警惕奢靡享乐，守住公私界限；交通工具日新月异，更要深入基层、联系群众，传承脚踏实地的作风；时代开启新的长征，更要牢记来路，弘扬艰苦奋斗的精神。我们必须坚持以俭修身、以俭兴业，坚持厉行节约、勤俭办一切事情。

岁月流转，青山依旧，伟人风范长存，“踏遍青山人未老”的风骨，依旧回荡在华夏大地。

写于2026年8月24—26日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年谱（18931949）》[M].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

[2]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年谱（19491976）》[M].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

[3] 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编.《毛泽东回韶山》[M].中央文献出版社，2008

[4] 赵志超.毛泽东在“西方的一个山洞”[N].新湖南，20211224 

[5] 贺俊杰.毛泽东的拐杖情缘[EB/OL].人民网党史频道，20170417

[6] 中国共产党的十万个为什么：毛泽东为什么对一根普通竹拐杖视若珍宝[N].中国新闻网，20210315

[7] 《毛泽东诗词选》[M].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

[8] 中央档案馆.毛泽东工作生活影像档案资料

[9] 钱嗣杰口述.贴身摄影师镜头下的毛泽东[EB/OL].人民网党史频道，20130624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