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中国（24）重游洛城，我住进了贴满大红喜字的婚房

■马培军

前往重渡沟避暑之前，在洛阳做了短暂停留，游览了明堂天堂景区。

我是35年之后再到洛阳，在天堂九层楼阁的顶层环廊上，我一步一步挪着，缓缓环顾整座洛阳城，眼前的一切处处都透着陌生，这是我35年前见到的那个洛阳城吗？

我必须留下时间行走洛阳，找寻一些当年的人生片段。于是，当即就预订了几天后的中州国际酒店明堂天堂店房间。8月17日从重渡沟回到洛阳后，团队按行程前往洛阳火车站坐车回南京，我和老妻留下，在洛城来一场怀旧游。此时正值七夕前夕，不知是有意无意，前台小姐姐说是否介意住一套按婚房布置的套房。我们当然不介意，这样的安排格外有温度，让人觉得暖心又贴心。推开房门，大红喜字贴于墙面，喜气融融。

思绪飞扬。1991年9月8日至12日，第五届中国杜康节暨首届河洛文化节在洛阳市举办，前4届杜康节是在伊川县举办，1991年起升格为洛阳市级举办，两节合办。这也是唯一一届在洛阳市区的杜康节。我当时的东家南京日报社派我这个入职刚满5年的青年记者前往参会。

此前，我一直在南京六合抗洪抢险一线采访，没日没夜顶风冒雨发回大量前线报道，还被评为南京市抗洪救灾先进个人。采访这种节庆活动任务不重，带有些奖励性质，报社领导是让我在完成繁重的采访报道任务后出去放松放松。

到了洛阳，一看，我是江苏地区唯一一位参会新闻记者。客商们住在旋宫大厦，新闻记者住在洛阳市委招待所。接待新闻单位的是市委宣传部一位姓李的漂亮女士，浅笑盈盈，一双眼睛会说话。和我同住一室的是中国外文局下属《人民中国》杂志社编辑部主任老曹，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采访河洛文化。当晚我就和老曹及中央国际广播电台、光明日报、河南电视台等几位记者一起听洛阳市委秘书长张书田聊河图洛书。

世界很小，同行的国广记者肖和我在南京广电的哥们缪、陈两位记者是北广的同学。几天下来，我和老曹也成了忘年交，后来他几次到南京，我们都见面吃饭聊天。8日开幕式上，举行了跳伞表演，晚上的开幕式晚会上，当红歌星范琳琳唱了两首歌。此后的几天里，宾客分乘大巴车队分别参观汝阳杜康酒厂、杜康村和伊川杜康酒厂，游玩龙门石窟、香山寺、古墓博物馆和白马寺。

杜康节当然要喝杜康酒，喝得兴起时，参会的上百家新闻单位以长江为界分成南北两组，两组各派一位代表比拼酒量，北方组派出了经济日报的小谢，南方组选中了南京日报的小马。小马我在珞珈山上四年和一帮写诗的朋友几乎每天晚上用六分钱一块的香干下一毛钱一两的散装白酒，早就练出好酒量。过年过节报社发放的福利中少不了两瓶洋河普曲，我一般是在办公室就着一包花生米将一瓶高度洋河对着瓶子一口一口便消化掉了。洛阳的酒杯小，杜康酒味淡，二十几个回合下来，南派大获全胜。拱手认输的小谢后来出差到南京，私下和小马继续友好比拼酒量。

当时正值感情空窗期的我，目光总盯着接待小组的李女士转。怎么看她也不像北方女子，比江南美女还要水灵。尽管打听清楚人家正新婚燕尔，老公就是正在随行采访的洛阳电视台的记者，仍是心有戚戚。

9月13日，活动结束。我一路西行，先到陕西华阴县去看望从军校毕业正在某部队服役的表哥李光辉。表嫂带着两岁多的儿子从湖南老家来部队探亲，居然是和我同一天到达。表哥带我一起爬了华山。

之后我便一路晃悠到西安，与大学同学老钱小酌。原本打算回程时在郑州下车，和提前约好的三位大学同学小聚。但我这次已出门十多天，居然有点想回南京了。这是我来南京五年后，第一次没有再把自己当作异乡客，开始盼着早点回南京过中秋节了。

回到南京，心想前往洛阳，又吃又喝又拿伴手礼，总该写点什么，地方媒体对另一个地方的节庆活动发新闻已没有意义，于是我写了两篇《酒乡见闻》，本来还准备写第三篇的，想想也够了，便算了。当时的心境中，更用心的还是写诗，那年的中秋，我写了一首又见中秋月。

扯远了，收回思绪，回到阔别三十五年后的当下。老妻一见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婚房，顿时喜笑颜开，我们俩赶紧拍了合影发给远在万里之外的女儿。汪女士一年多前刚来过洛阳，而且就住在附近的另一家民宿。她说，该看的景点她全到过了，这次主要是陪我。洛阳的气温和重渡沟是天壤之别，和南京一样热。在洛邑古城，游人往来，笑语喧哗，一派鲜活的河洛人间气象。可我却感觉自己似乎穿越到了千年之前。

当晚就前往几百米之外的应天门。洛阳很大气，60岁以上老人可免费游览依托公共资源建设的景区，像龙门石窟、老君山、白马寺等均在免票范围内，免票年龄认定采用对年不对月的方式，比如12月31日年满60周岁，当年1月1日就可以免费，凭居民身份证即可享受免首道门票优惠，而且无需预约。应天门三出阙高耸巍峨，残基之上复建的楼阁气势凛然，遥想当年武后临朝，万国来朝，大典礼乐皆由此门而出。而我站在楼阁之上，只见广场上灯火点点，十分壮观。下楼到广场一看，居然全是年轻人在拍美妆照做直播，满眼皆是“武则天”。 

第二天，去往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一馆之内，收纳运河千年往事。当年漕运通达，据史料记载，鼎盛时期每年通过运河运往洛阳的漕粮达数百万石，郡国舟船辀轳万计，南北物资顺着河道汇聚洛阳，更有西域的马匹、玉器、玻璃制品等经洛阳流向东南腹地、东北边塞甚至日本，人文也随漕运往来交融，成就了洛阳万船竞发、商贾云集的天下之中的繁盛。一件件出土器物静静陈列，看得见帆影远去，读得到一座都城因河而兴的过往。

南行至伊河畔，便是龙门石窟。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游龙门时的情景，哪有现在这样人山人海，大巴车就可以直接开到伊河边。当年，在卢舍那大佛像前，同行者中一位大姐让我给她按快门，她来自湖北日报社，我便顺口打听我两位大学同窗胡同学和余同学。大姐一听，哈哈大笑，说那两位小伙子太能睡懒觉了。三十五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两位能睡懒觉的年轻人，后来都成了湖北名记，如今和我一样成了退休老报人。

伊水悠悠流过两岸崖壁，龙门石窟自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前后启凿，历经东西魏、北齐、隋唐至宋等朝代，连续大规模营造达400余年之久，无数匠人于南北长达1公里的崖壁上刻下了2345个窟龛、10万余尊造像。魏碑朴拙，唐塑丰腴，一石一像，皆是岁月打磨。我倚栏静观，山静水幽，千古兴衰，尽付于这一山石窟。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汪女士选了一家酒店附近的洛阳菜馆为目的地，出租车司机说既然要体验洛阳水席，最好去花姐，便改变行程到应天门附近的花姐民间水席店，专门点了个洛阳燕菜，虽是素菜，价格比荤菜还贵，就是用萝卜烧出燕窝的味道来，传说当年有人向武则天进贡这道菜时得到了女皇的大大的点赞。

第三天再访白马寺是坐地铁转公交专线车去的。洛阳市是中西部地区第一个获批建设地铁、第一个开通地铁的非省会城市，而且洛阳地铁实现了“洛阳地铁洛阳造”，一定要体验一下。到了白马寺，我竟对35年前来过毫无印象。明明记得我曾带着自己的一个南京产“百花”照相机和两卷胶卷出门的，奇怪的是我35年前的西部之行似乎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好在有文字，好在我有近半个世纪一天不中断记日记的习惯。从十几岁起，生命中的任何一天，我都能在我那200多本共八百多万字的日记里，找到当天的相关文字记录。白马寺有“中国第一古刹”之称，中土释源，东汉古刹，古柏森森，殿宇沉静，香火袅袅。佛教东传由此发轫，历经近两千年风雨沧桑，古寺依旧安然伫立在河洛大地上。

下午还要赶高铁回南京，看时间还来得及，迅速步行来到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数代王朝在此建都，阊阖门的台基犹存，洛阳的厚重，不只是盛唐的繁华，更藏在这更早的王都残迹之中。

山河未改，岁月匆匆。同一座洛阳城，当年酒节盛会，车马喧阗；今日闲游访古，凭吊遗迹。同一个我，当年小马血气方刚，激情满怀，为未知的未来奋力拼搏；如今老马和当时尚未出现在我生活中的老妻携手同游，回望旧地，满眼云烟。旅行的好处在于，去一个陌生之地，自然多了一份新的体验和感知；旧地重游，仍然会从脑海里打捞出记忆碎片，更生出一种新的体验和新的感悟。这些都拉伸了正在进行的人生的宽度，也更加坚定了我用余生拼图中国、走遍世界的决心和信心。退了“婚”房，离开洛阳。

前往龙门高铁的路上，再次回首这座城市，我脑海中又闪现出35年前那张让我一见动心的笑脸，当时还是未婚小伙的我已满头华发，那个秀丽动人的李女士现在还好吗？转头看见身边一路忙前忙后的老妻，正值七夕来临，我却想着这些年代久远的糊涂心思，罪过罪过。列车抵达南京，火炉依旧，我却浑身不适起来。一晚过后，老妻神气活现，我身体发热，喉咙如火，咳得天昏地暗，试纸一测，居然已经感染了新冠病毒，阳了。报应来得如此之快，活该。

2026年8月26日于南京汤山温泉康养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