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姜的泪与诗
文/图 王恩献
三千年前,一个齐国公主嫁到了卫国。
迎亲的队伍从临淄出发,一路西行。车上坐着的新娘,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她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如涟漪荡漾;她轻轻一瞥,眼波流转,胜过满天星辰。
那一年,她大约十五六岁。那一年,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她叫庄姜。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
一、齐国来的女儿
庄姜出生的那一天,齐国的宫廷里有没有异象,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想象,齐庄公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心里一定是欢喜的。齐国是东方大国,煮盐垦殖,富庶一方。齐国的公主,从来都是诸侯争相聘娶的对象。
庄姜的童年,是在临淄的宫城里度过的。
临淄,是当时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之一。苏秦后来描述齐国的盛况:"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社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庄姜生活的年代虽比苏秦早了两三百年,但齐国的富庶已初具规模。宫城巍峨,殿宇重重,庭院深深。春天,宫墙外的杏花开得灿烂,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上;夏天,太公湖的荷花亭亭玉立,蜻蜓立在荷尖上,一动不动;秋天,稷门外的田野一片金黄,农夫们收割着庄稼,歌声飘进宫里;冬天,大雪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天地间一片洁白。
庄姜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学着刺绣,学着礼仪,学着《诗》,学着弹琴。她天资聪颖,过目成诵。教她的傅母常常感叹:"公主若是男儿,必能辅佐君王,成就一番大业。"庄姜听了,不以为然。她心里想:女儿又如何?女儿就不能成就大业吗?
她的美貌,在齐国宫廷里是出了名的。宫人们私下议论:"公主的皮肤,像凝冻的油脂一样白嫩;公主的手指,像初生的茅草一样柔韧。"庄姜听见了,并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那些古老的歌谣,是那些从西周到春秋流传下来的诗句。她喜欢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喜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不知道,有一天,她自己的诗句也会被编入那本伟大的诗集。命运在她大约十五岁那年降临。
卫国派来了使者,为卫庄公求娶齐国的公主。齐国与卫国是邻国,通婚是加强邦交的重要手段。齐庄公答应了这门亲事。庄姜被选中了。
出嫁那天,齐国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她穿上嫁衣,戴上凤冠,登上婚车。四匹骏马拉着车,马身上的銮铃叮当作响。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临淄出发,向西进入卫国。随行的有傅母、有侍女、有卫队,还有满车的嫁妆﹣﹣青铜器、玉器、丝绸,应有尽有。
可是这些东西,都抵不上她心里的忐忑。她回头望了一眼临淄的城楼。城楼上,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转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就是卫国的夫人了。齐国,只是故乡。
二、卫国的婚礼
卫国的都城在朝歌。那里是商朝故地,淇水之畔。
婚车抵达朝歌的那一天,百姓们夹道观看。他们都听说齐国公主是天下闻名的美人,都想一睹芳容。庄姜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朝歌的街道比临淄窄一些,但同样热闹。街边的商贩叫卖着,孩子们追逐打闹。她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百姓便发出一阵惊叹。
卫庄公站在宫殿的台阶上等候。他那时大概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头戴冕旒,目光威严。庄姜被侍女们搀扶着,一步步走上台阶。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束火,烫烫的。
婚礼的仪式繁琐而隆重。先是在太庙里祭祀,然后是同牢合卺,最后是入洞房。庄姜被送入寝宫,坐在床沿上。她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卫庄公走进来,掀开她的盖头。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张脸。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怔住了。他娶过不少女子,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美。
史书上没有记载卫庄公当时说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想象,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红烛高照,锦被柔软,两个陌生人,从此结为夫妻。
第二天,卫国的大臣们来朝贺。他们看见庄姜,无不惊叹。《诗经·硕人》记录下了这一刻:
"硕人其颀,衣锦装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她的高大、她的华服、她的高贵出身,一一被写进诗里。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描写一个美人。从此,"硕人"成了美人的代称。
然而,婚礼的盛况只是昙花一现。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三、深宫的幽暗
卫国的宫殿,比齐国的更加古老。朝歌曾是商朝末代首都,纣王在这里酒池肉林,最终亡国。周人灭商后,将此地封给了康叔,建立了卫国。几百年来,卫国的宫殿不断修缮、扩建,但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
庄姜住进了正宫。那是夫人才能居住的殿宇,高大、宽敞,却阴冷。夏天,穿堂风吹过,带着一股霉味;冬天,炭火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从墙壁渗进来的寒气。
每天清晨,她要在侍女的服侍下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美丽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渐渐有了忧郁。她穿上华服,戴上珠翠,去拜见卫庄公。可卫庄公越来越忙,越来越不耐烦。他来正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庄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贤淑、端庄、知书达礼。她不争宠,不妒忌,不搬弄是非。她像一株兰花,在深宫里静静地开放。可卫庄公不喜欢兰花。他喜欢的是那些浓艳的花,那些会撒娇、会讨好的女子。
没过多久,卫庄公娶了陈国的女子厉妫。厉妫能生,很快怀了孩子。庄姜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是正夫人,谁也动摇不了我的地位。
可是又过了一阵,厉妫的妹妹戴妫也被娶进了宫。姐妹共侍一夫,这在当时并不稀奇。庄姜的宫殿越来越安静了。
她开始失眠。深夜里,她听见远处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得她心烦意乱。她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庭院里,照着一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是有人在跳舞。她想起齐国的宫城,想起那里的杏花,想起太公湖的荷花。那些记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她问侍女:"夫君今晚在哪里?"侍女低着头,不敢回答。庄姜明白了。她转身回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床铺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四、无子的重轭
史书上只用两个字记录了她一生的转折:"无子"。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压在她身上。
在那个"无子"便是重罪的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夫人,在宫廷中如同一个不设防的城池。卫庄公可以堂而皇之地冷落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宠幸别的女人。她甚至不能抱怨,因为"无子"是她的错﹣-至少,在那个时代,所有人都认为是她的错。
可是,真的是她的错吗?
深夜里,她有时会想:也许问题并不在我?也许夫君的身体有问题?也许只是时机不对?这些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一个夫人,不能质疑国君。质疑,就是大不敬。可她心里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她只是恰好成了那个被指责的人。
她试过各种办法。她求神拜佛,祭祀祖先;她喝过各种偏方,苦得让她作呕;她甚至向卫庄公主动示好,放下尊严,去他的寝宫找他。可卫庄公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他甚至在一次宴会上,当着群臣的面,讽刺她的肚子像一块荒田。
那一刻,庄姜的脸色苍白。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钻心。但她没有流泪。她不能在众人面前流泪。
回到寝宫,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丝绸里,像野兽的低吼。侍女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那一夜,她第一次写下自己的诗:"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
日月啊,你们照耀着大地,可是那个人,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对我了。他走了,我的世界只剩下日月的冷光。
她写完后,把竹简放在枕边。第二天,她又拿出来,读了一遍,再放回去。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这些诗,是她唯一的安慰。
五、深宫里的同伴
就在庄姜最孤独的时候,戴妫出现了。戴妫是厉妫的妹妹,陈国公主。她嫁到卫国的时候,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她比庄姜年轻,比庄姜活泼,比庄姜更懂得讨卫庄公欢心。可她也有烦恼。
厉妫生下儿子后,地位越来越稳固。卫庄公几乎夜夜宿在厉妫宫中。戴妫虽然是妹妹,却始终活在姐姐的阴影下。她偶尔能见到卫庄公,但更多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
庄姜与戴妫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御花园里。那天春光正好,庄姜独自在花间散步。她穿着一袭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玉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戴妫带着侍女从假山后转出来,两人迎面撞上。
戴妫吓了一跳,赶紧行礼:"夫人。"庄姜看着她,微微一笑。她注意到戴妫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你怎么了?"庄姜问。戴妫摇摇头,不敢说。庄姜屏退左右,拉着她坐在石凳上。
"我也是一个人,"庄姜说,"你不必瞒我。"
戴妫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诉卫庄公的冷落、哭诉姐姐的得意、哭诉自己在深宫里的无助。庄姜听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戴妫的手。两只手都冰凉,却在彼此的掌心里有了一点点暖意。
从那天起,庄姜和戴妫成了朋友。
她们每天见面。庄姜教戴妫识字、读诗。戴妫给庄姜讲陈国的风土人情,讲她小时候抓蝴蝶、采莲蓬的趣事。她们一起绣花,一起赏花,一起在月下散步。庄姜的宫殿不再冷清,因为有了戴妫的笑声。
庄姜甚至帮戴妫写诗。戴妫不会写,庄姜就替她写,然后让她抄一遍,送给卫庄公。卫庄公读到那些诗,以为戴妫有才学,对她刮目相看。戴妫感激庄姜,庄姜却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她们的感情超越了身份,超越了嫉妒。在那个妻妾成群的宫廷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六、戴妫之死
可是好景不长。
戴妫病了。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发热。庄姜亲自为她熬药,守在床边,用帕子擦去她额头的汗珠。戴妫拉着庄姜的手,虚弱地说:"夫人,我若死了,你要替我照顾好我的儿子。"庄姜红着眼眶说:"你不会死的。"
可是戴妫的病越来越重。太医们束手无策。卫庄公来看过一次,站了片刻就走了。厉妫也来看过,眉头紧皱,不知道是担心妹妹,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庄姜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那是给戴妫的儿子做的。突然听见戴妫宫中传来哭声。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鲜血渗出来,滴在缝了一半的小衣上。
她扔下小衣,赤着脚跑向戴妫的寝宫。
戴妫已经不行了。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庄姜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戴妫!戴妫!"她喊。
戴妫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庄姜的脸。她费力地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庄姜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声音:"夫人……保重……"
然后,那口气断了。
庄姜跪在床前,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戴妫的手上。
过了很久,她才被侍女扶起来。她走回自己的寝宫,看见那件还没做完的小衣,看见那滴凝固的血迹。她拿起小衣,抱在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一夜,她写下《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衣黄裳,是戴妫留下的旧衣。她的忧伤,何时才能停止?她抚摸着那件绿衣,就像抚摸着戴妫的脸。衣还在,人已亡。悠悠苍天,此恨何极?
七、万古送别
戴妫死后,按照礼制,灵柩要送回陈国安葬。
送葬那天,庄姜换上一身素服,没有戴任何首饰。她亲自送戴妫,一直送到郊野。
那天是秋天。天高云淡,雁阵南飞。路边的野草已经枯黄,风一吹,沙沙作响。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灵车上的白幡在风中飘扬。
庄姜走在灵车旁边,步履沉重。她望着灵车,望着那具冰冷的棺木,心里反复想着:里面躺着的,是我唯一的朋友。从今以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一人可与言。
走到郊野的尽头,灵车要转向南行了。庄姜停下来,远远地望向陈国的方向。
这时,天上有燕子飞过。燕子双双对对,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跳舞。庄姜望着那些燕子,忽然泪如雨下。
她开口吟道: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子双双飞去,翅膀一张一合。我的朋友要回去了,我送她到郊野。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我泪如雨下。
千百年后,清代学者王士祯读到这首诗,称它为"万古送别之祖"。在中国诗歌史上,这是第一首送别诗。庄姜开此先河。
可她写的,何止是送别?她写的是自己﹣﹣一个被命运困在深宫里的女子,连最后一个朋友也要送走了。从今以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可与言。
灵车走远了,消失在天际线。
庄姜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头发被吹乱。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红肿。
侍女上前,轻声说:"夫人,该回去了。"
庄姜没有说话。她转身,朝卫国的宫殿走去。那座宫殿在夕阳下静默着,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等着她回去。
八、柏舟之愤
回到深宫,庄姜把自己关起来。她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见任何人。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写诗。
她写下《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一只柏木小船,在河中漂流。我睁着眼睛睡不着,心里有无尽的忧愁。不是没有酒,也不是不能去游玩﹣﹣而是那些都解不了我的愁。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她的忧愁,像一堆没洗的衣服,杂乱、沉重、挥之不去。她想飞,可是飞不出去。宫墙太高,她飞不出去;命运太沉,她飞不起来。
她想起父亲,想起齐国,想起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她以为嫁了人,就会有夫君疼爱;以为当了夫人,就会受人尊敬。她以为的,全都错了。
这首诗里的"柏舟",有人说是一艘漂泊的船,有人说是一只装酒的器皿。但无论是什么,它都有一个共同点:浮在水上,身不由己。柏木坚硬,可以造船,可以盛酒,却无法决定自己的方向。庄姜写的不是船,是她自己。
她曾经以为,她是齐国的公主,是卫国的夫人,是天下最美的人。她以为这些身份可以保护她。可是在命运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只柏木小船,在水面上漂流。水流向哪里,她就漂向哪里。
她不甘心。但她能怎样?她不能离婚,不能改嫁,不能离开。她只能在这座深宫里,一天一天地老去。
《柏舟》的最后一句是:"静言思之,寤辟有摽。"静下心来想想,越想越痛苦,只能捶胸顿足。
这是多么绝望的呐喊。两千多年后,我们还能听见。
九、不朽的诗
庄姜一共写了多少首诗,我们不知道。但流传下来、被公认的至少有四首﹣-《燕燕》《柏舟》《绿衣》《日月》。这四首诗,全部收录在《诗经》中,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日月》写她的怨恨:"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日月从东方升起,可是那个人啊,他的话再好听,也没有良心。
《绿衣》写她的思念:"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夏天的衣服,被风吹得冰凉。我想念那个故人,只有她才懂我的心。
《燕燕》写她的送别:"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戴妫啊,她的内心像深渊一样深沉。她温柔、贤惠、谨慎、善良。这样的朋友,我再也遇不到了。
《柏舟》写她的孤愤:"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忧愁在心,又害怕那些小人的谗言。我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却还要受更多的侮辱。
这些诗句,字字血泪。
她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男女欢爱,而是深宫女人的孤独与痛苦。她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写出这种主题的人。
后来的"宫怨诗",都从她这里来。
汉代有班婕好的《怨歌行》,写她像团扇一样被抛弃;唐代有王昌龄的《长信怨》,写宫女在深宫里度日如年;五代有花蕊夫人的《述国亡诗》,写亡国之痛。所有这些诗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庄姜。
庄姜不是第一个写诗的女人。但她是有记载的第一位留下具体名字、具体作品的女诗人。
在她之前,《诗经》里的诗大多不知作者,或是"佚名"。在她之后,女诗人的名字陆续出现。庄姜,是她们的始祖。
十、后世的回响
庄姜的声名,在她死后并没有消失。
汉代学者郑玄在为《诗经》作笺注时,第一次明确指出《燕燕》的作者是庄姜。他说:"庄姜无子,戴妫生子,庄姜养之。戴妫死,庄姜送之。"寥寥数语,勾勒出庄姜与戴妫的关系。
到了宋代,理学大师朱熹在《诗集传》中详细考证了庄姜的诗作。他认定《燕燕》《柏舟》《绿衣》《日月》都出自庄姜之手。朱熹一生严肃,极少夸人。他读庄姜的诗,读到"泣涕如雨""心之忧矣""不能奋飞",不禁叹息。他在注释中写道:"庄姜贤而失位,故作此诗。"个"贤"字,是对庄姜人格的最高评价。
明代文学家钟惺在《诗经评点》中说:"《燕燕》一诗,千古送别之祖,其情之深、文之妙,后人有不能及者。"他承认,庄姜的诗不输后世任何一位诗人。
近代史学大师陈寅恪,晚年失明膑足,耗尽十年心血写下八十万言的《柳如是别传》。他在书中多次提及庄姜,将她视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先驱。
为什么?因为庄姜在那个女子名字都难以留下的时代,用诗为自己立传。她没有沉默,没有顺从,没有在深宫里烂掉。她用一支笔,凿开了高墙的缝隙,让后世看见了她的痛苦、她的才华、她的名字。
鲁迅先生在《且介亭杂文》中谈到中国古代妇女的悲剧时,也曾以庄姜为例。他说:"庄姜之怨,非怨卫庄公,乃怨整个社会制度。"鲁迅看得深。庄姜的悲剧,不是嫁错了人,而是生在了一个女人不能自主的时代。
十一、永恒的泪与诗
如今,庄姜的墓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三千年的风雨,早已将她的坟茔夷平。她的尸骨化成泥土,化作风尘。但她留下的诗,还在人间。
每当春天,有人送别远行的朋友,会想起"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每当失去挚爱的人,会想起"绿兮衣兮,绿衣黄里";每当感到孤独无助,会想起"心之忧矣,如匪浣衣";每当怨恨命运不公,会想起"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庄姜的诗,早已渗进中国人的血液。我们读《诗经》,读"燕燕于飞",也许不知道作者是谁,但那份情感,我们懂。而知道她叫庄姜之后,再读她的诗,多了一层敬意。
她不是英雄。她没有救国的壮举,没有惊人的事迹。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困住的女子,用她的才华,为自己凿开了一道通向永恒的窗。她写诗,不是为了流传后世,只是为了活着。
可是,她活了下来。比她的时代活得更久,比她的王朝活得更久,比她的丈夫活得更久。她的美早已被遗忘,但她的诗,还在人间。
三千年前,深宫里的一个夜晚,她独坐窗前,提笔写下:"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太阳和月亮啊,你们轮流消逝,为什么我的年华一去不回?
她没有等到答案。
她只有泪与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