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莲嫂(中)

黄连虽苦,黄莲嫂一点也不苦。阴阳先生看得准,这媳妇能过日子。她个人就是个闲不住,里里外外,做啥像啥。
最奇的是,娘家黄家坡,坡边村有山庄,人老八辈自给自足,家家都养牲口留磨坊自成一体,大家子训练得儿女都能干。就这年轻女子,别说地里农活,就是担土垫圈,铡草擀面,甚至劁猪挑蛋这些男人也未必都会的技术活儿,她也样样能来。
黄莲嫂嫁过来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孤村人家家口粮紧张,黄仁老汉依着山庄自产接济,这能行女子还在家门院前后刨挖,院前种上椒茄豆柿,塄边点种玉米向日葵,灰圈沟边还种一片秫杆蓖麻,反正自她进门庄前屋后生机勃勃。阴阳先生自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更对自己守持的几本小书信奉有加,继续秉持师傅教导,暗里给人走风水,算日子,看穴地,偶尔打卦说事。这些在那个年代严批的东西,从来就没消亡,阴阳先生也就根本没真闲过。阶段斗争抓得再紧,人还是会有生老病死七灾八难。
生活里有了难处向谁问?孤村就有这
任慧老先生。
其实村村恐怕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就像村村必有会收生娃的接生婆。否则,娃娃咋到世上?老人歿了又该咋安埋?连公社书记那么立场高原别性强的大人物,也不可能把起了的爹娘自己拉着随便一埋。他也知道阴阳先生,到孤村也对老汉客客气气另眼高看。冯晖支书领着革命群众批e斗牛鬼蛇神那阵,对阴阳老汉也网开一面。激进的年轻干将也不敢有意见,因为张家李家都暗地里请过他,不是看宅基地,就是歿了老人看穴地。当然都是在地下,可人人都请楚。至于捉神弄鬼送病攘祸这些事,或者并不是家家牵涉,但一生一死这些事谁家都免不了。
阴阳先生是个特别的存在,即便上世纪那个年代,也是受人敬畏。黄莲嫂的出现印证了阴阳先生的洞见。冯晖就对这位晚辈同龄的人多少有些巴结。两人不同班辈却私交不错,彼此敬重,有上政与教的意味,井水河水互不冲犯,批斗那阵也是“破四旧”随大流走走过场,一个不真批,一个也也怀怨。支书老爹歿后,阴阳先生借吊丧去看了老人手纹,问了生辰,偷掐了八字,出门时悄悄告诉冯晖,“利着,开哩。就把我岁爷安埋荞麦旮旯去!”
支书冯晖果然着人在生产队最大的那片坳地里长荞麦最好的旮旯地挖了墓葬父,给谁也没说啥。关键是那儿年支书家事事顺,村里人后来缠磨着也把老人往那埋。致使荞麦旮旯逐渐成长为么坟地,都是新世纪以后的事了。
支书对阴阳暗中帮过他的恩情,明着的回报是让他家给干部管饭。隔三岔五有公社或县上干部下乡到村里,还有一个干部会经常住在村里指导农业生产和各项工作。县里来领导一般不在村里吃饭,驻村干部需要管饭,下乡检查的公社领导偶尔也一起吃饭,通知书就得陪餐。昴哥家能管上饭大家都知道是因为黄连嫂的针线茶饭好,还有个原因只有阴阳先生和支书冯晖心里知道。
红莲嫂管干部饭的直接好处是糊住了一家天口人的嘴。那个年代家家吃饭成问题,而村子里也没钱。管饭的代价是每位干部每天补助6斤粮,每顿饭按三斤,不再算菜钱。这样一年下来,他们家的口粮基本够吃了。
贾六上小学三年级时有一次阴阳家找当会计的父亲要书本费,贾庚正和支书冯晖正陪下乡干部吃饭。黄莲嫂拿了一颗大白馒头,撵出来硬塞给贾六,白楦的热蒸馍,夹了煵的臊子,又夹一层绿韭菜,绿白亮黄,色香味全,这是贾六一辈子吃到的最好的馍馍。他后来工作后也没吃到过,每逢下乡吃派饭,还想着能不能吃到黄莲嫂那种“干部饭”,当然,还有针线吊葫芦的煎汤哨子面。当然再没有过那种幸福的体验。贾六也是因为这个硬塞给他的馍馍,每逢黄莲嫂总有一种我不清楚的亲切感。
黄连嫂的女儿任雪还要比贾六大三岁。贾六和任磊(雷雷)是同学且同龄,又同一年考的师专,这个一村双响炮是当年全镇新闻,孤村大喜事,贾家杀了羊还把两个“新晋举人”整到一处,咥羊汤饸烙面答谢村邻。贾家出资,任家出力,当然是昴哥带一帮人压饸饹,黄莲嫂和面又调汤,充分展示她参过干部饭的才艺。那天全村醉了大半,只是阴阳先生和老支书都睡进荞麦旮旯多年。昴哥带雷雷娃去给阴阳先生上坟,见贾六父子上完坟还,新支书庚正还去给老支书坟头上了炷香又点了支烟。昴哥也撵过去上香点烟,说“书记爷,都说双响了,您老人家今也就双享一回吧。”两个学子结伴去沟边转悠,“大学生他大”俩也抽着烟在老支书坟头说话,互问学费壮备情况。
严格意义上说,师专算不得“大学”。大学的门上有把锁,孤村的人找不到那把钥匙,几届学生前仆后继,终没有一个人能跳出农门。东头旺才上个农校在农局工作,再就是任雪考上卫校当了护士,这是招工参军之外,孤村真正出去工作了的骄傲。
孤村真正打开大学门的是昴哥家的老三任潜(田田),他考上中医学院听说才算“大学”,果然等他毕业时就叫了“中医药大学”啦。可是田田娃得拿上大学毕业证去自己找工作,而他哥师专毕业直接分配工作。就连他姐“女秀才”也是毕业就进县医院,如今任雪已是县中医院的护士去。塬上唯一的完全中学,有了孤村里出去的两位“师爷”(这是老人的骄傲又喜爱的叫法),对来上高中的任潜的加持功不可没。大学门上的钥匙可以说是他们共同找到的。从程潜以后,每年村里至少考出去一个学生。
贾六学地理,早一年毕业。次年任磊也分到同一学校。学化学的雷雷一回来就教毕业班,初三才会有化学课,除非让他去高中部,否则将年年带毕业班。贾六早转正一年,科班出身真就进到了高中部。跟着哥哥来上高中的田田算是得尽地利天宜,住的教师宿办室,教他地理课的贾六老师又是邻居,贾六和任雷都把任潜当小弟带,中学教育有效衔接,高中学习开局良好,高一地理会考首战告捷,接近满分爆雷,让贾老师也跟上光彩。两位“哥哥老师”加持,从此步步为营步步赢。
等他参加高考时,两位“哥哥”都已不在这里,但田田娃考了本种院校的喜讯让他们更加高兴。孤村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录通知书到达时,庚正撺掇昴哥去阴阳先生坟头放了鞭炮。
孤村人说,昴哥一家出了仨学生是老阴阳的庇荫在保佑,但很少人撵着阴阳先生的坟地去埋人,而是都想撵着老支书他爹的坟安埋自己老人。支书他爹的美穴地是老阴阳给指点的而阴阳先生本人的䔌地又是谁给看的呢?都在荞麦旮旯,哪处会更好?
人们更不会忘,阴阳先生转生成了小孙子的说法。而先生的“荫德”已在三个孙女孙子这里得到全面报偿,就没人能忽略这“转生”的任宇(玉玉)的发展。其时,小玉玉还不满九岁,早已显露出神童的才情。

计划生育早期在农村试行时,受儿女多之累的家庭其实并不反对,那些受累的妇女甚至还有点欢迎。只是一生女娃再生女娃,生了四五个女孩的家庭极力反对计划生育,是非要努力生出个儿子来传宗接代顶门立户延续香火。计划这个生育就成了当时的一大战役。可是真想节育的多子女户,也没办法节制。似乎只能顺其自然听之任之。谁还会去好端端“打掉”个娃?怀上了就是该来的,来到世上总有娃吃的一口饭,群众说“瓜娃脎上顶青天”,哪个命都该有口气。超生孩被计生工作组提着扔进桶里去憋至窒息的传言不时像妖言在惑众,还说有个男孩命硬顺桶往上爬,被工作的个愣头青随手片了一刀了却,简直危言耸听。这样的传言让不悲再多要的人心发悸。
黄莲嫂怀上第四胎其实也是不自知的。
县上工作组到孤村检查时,村里连个专供计生工作者检查的屋子都没有。大家都住窑洞,也没多余空处。房舍就小学校、大队部和伺养室,都不太会适。庚正支书脑子活,着人把生广队看场的场房给收拾出来。场房有窗不需门,窗也只是花桄窗框架,门就敞着,看场时敞门亮堂又通风,秋季收烟时组织眼巧的能行妇女在里边检烟。
现在,能行的不能行的育龄妇女都诐招集到场房门前,门上拴了检查组带来的印着大红十字的窄门帘,两条门帘也捂不严那宽敞得能进出舰杈车车的门。捂了门就捂不了窗,两只窗户外就分别站了一位工作人员,劝止人上前,既不让臭男人偷窥,也不让胆小的妇女先看了发怵,更是防止小屁孩趴草园子土围墙挤看配种热闹的那种瓜哄哄。
妇女们害臊又无奈地挤在场房门外,也不排队但有顺序。工作人员叫到谁就走进那“黑屋子”去,出来都是满脸胀红。其实,点到名时就会有阵紧张。好些妇女原来互相都不知道谁姓啥,年长些的是谁谁他妈谁他二婶,年轻的因着她婆婆的呼叫直呼其名,虽然不再称XX氏了,但妇女们仍是无姓的女人。只有这种场合被外人照着名册叫某某某,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妇女们也才互相打量,整天一起劳动那么熟悉个谁他妈原来叫个啥啥啥。
但黄莲嫂的名字却是尽人皆知。倒是点名的医务人员自己吃了一惊。“黄莲!咋还有这名字的,姑黄?”专业敏感让他自然想到“黄连”。等下午在她家吃过黄莲嫂的手擀面,就都知这能行女人的能行处了。
黄莲嫂进门,上炕,脱掉裤子,检查者见到全村唯一穿短裤的。医生笑笑说“大嫂,不用脱裤。”黄莲嫂有些窘态地提上裤子,按白帽子的大褂的口令趴在炕上,俯卧,侧卧,直至仰躺屈膝,才让她揭起上衣。黄莲嫂胸大,衫子只能卷到那。医生用个像婆婆缠线的木手柄那样的东西放在她白净的肚皮上。那小工具更像个玩艺儿,一头大一头小,其实就是个听筒,跟儿子们玩的“广播匣子”差不多。大头挨着肚皮,小头搭上耳朵就能听到放大了许多倍的音符。
就是胎心听筒这一听,听出个炸裂的信息:她怀上了第四胎,啊?!咋就从来没点知觉?啥都好好的么,怎么就有了?
这下让她褪下裤子,连自纳的短裤也褪到膝盖下,三个白大褂进一步确诊:绝对怀孕,而且都快三个月了。
这可怎么办?实在不想再要了啊,十六,十三,十岁,还敢再要?黄莲嫂多了个心眼,给检查组的下午饭做得特别用,手擀面不用说更长更细,葫芦洋芋西红柿豆角煎的素汤尤其鲜亮,菱角豆腐配上荷包蛋。绝了!
饭后,那被叫“主任”的医生果然进灶屋来感谢她。她一把拉住主任的手说,她实实不想再要娃了,也不愿让人用听着残忍的那种手段去害己经来到世上的孩子。主任说可以人流,年龄大了小心大出血,最好用笨办法去机械清宫。
黄莲嫂就用与农村保胎逆着来的办法一样样“折磨”自己,似乎比遭强奸施暴怀的孽运还要狠心。保胎忌顾啥她就偏对着来,坐井台,住湿地,猛重干活,剧烈运动……百般用极,终是无动于衷,到四个月显怀了。婆婆给公公说了,阴阳先生趁饭时说话,不是你的你留不住,若是你的也撵不走。娃寻来了就是有情缘,缘未了就总得去了结咯。算了,就接受吧!
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句话留住了这个宝贝孙子。没成想,孩子出世,竟是他寿终之时。
七月十四日(2026年8月26日)16: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