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24集年代传奇广播剧《吉星高照》
编剧:心如大海

第一幕:困兽出穴(第1‑8集)
第1集:城门洞
第2集:皮子认血
第3集:蔚县立脚
第4集:崔有福
第5集:成家立业
第6集:德和隆
第7集:草原历险
第8集:瓦格纳的告别
第二幕:家业传承(第9‑12集)
第9集:剪辫风波
第10集:绑票
第11集:日本媳妇
第12集:时代的车轮
第三幕:毁家纾难(第13‑16集)
第13集:卢沟晓月
第14集:黑云压城
第15集:鸿门宴
第16集:天津寓公
第四幕:余响(第17‑24集)
第17集:守夜人
第18集:风从南街来
第19集:匾额
第20集:一张旧照片
第21集:海外来客
第22集:侯敬斋的后人
第23集:吉星高照
第24集:大好河山
第一幕 困兽出穴

【片头 】
(壶流河水声,由远及近,持续8秒)
(怀表滴答声,由弱渐强,与河水声交织)
旁白(沉稳老年男声,从容地):吉星楼还在。楼是青砖砌的,两层,在蔚县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说是最热闹,其实也冷清了好些年了。年轻人往外走,街上走动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但楼还在,就立在那儿,像个不肯走的老人。
(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
老人(蔚县话,苍老但精神):慢点儿,慢点儿,别碰着。
孩子(五六岁,兴奋地,喘息着跑动):爷爷!这楼好高啊!比咱家的房高多了!
老人(笑,带着喘):这还不是最高的呢。你要是早些年回来,这楼比现在精神多了。这些年,瓦也换过,墙也补过,但到底是老了。
孩子(脚步停下来,好奇地):爷爷,这是谁家的楼?
老人(沉默两秒):这是王朴家的楼。
孩子:王朴是谁?
老人(慢慢地):一个蔚县人。
孩子(追问):他干啥的?
老人:做皮货的。当年张家口最大的皮货商,就是他。那会儿,张家口叫"皮都",满大街都是皮货行。可要说谁家的皮子最好,十个人里有九个得说——德和隆,王朴家的。
孩子(似懂非懂):做皮货的咋这么有钱?
老人(笑出声来,带着咳嗽):因为他是蔚县猴呗。
孩子(困惑地):啥是蔚县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柔和):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怀表滴答声,渐强,与河水声融合,持续5秒)
(音乐转场——板胡响起,苍凉悠远)
(风声,呼啸的风雪声,由弱渐强)
旁白:那是光绪某年的冬天。王朴还不叫王朴,叫王老栓家的二小子。那年他十二岁,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张家口卖煤。说是卖煤,其实是"驮煤"。蔚县驮到张家口,一百四五十里路,全靠驴驮着人走着。
【场次一:风雪路上 】
(驴蹄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有节奏)
(驴偶尔"昂——"地叫一声)
(风声持续,呼啸着,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的声音)
王老栓(沙哑,蔚县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跟……跟上,别掉……掉队。
少年王朴(清亮但冻得发颤,蔚县话):爹,还……还有多远?
王老栓(咳嗽两声):远……远着呢。
(沉默5秒,只有风声和驴蹄声)
少年王朴:天黑能到不?
王老栓(停顿,喘了口气):够呛。
(驴蹄声继续)
少年王朴(声音小了些,像是自言自语):这风……刮得人脸疼。像刀子割似的。
(风声加强,持续10秒)
王老栓(突然停下):歇……歇一会儿。
(驴停下,蹄子在冻土地上刨了两下)
(王老栓从怀里掏东西的声音,粗布摩擦声)
王老栓:给,啃一口。
少年王朴(接过来,咬了一口,艰难地嚼):……硬。冻硬了。
王老栓:硬也得啃。不吃,走不动。
(两人咀嚼声,风声持续)
少年王朴(嘴里含着饼子,含糊地):爹,张家口……大不大?
王老栓(沉默两秒):大。比蔚县大多了。
少年王朴:有多大?
王老栓(想了想):大到……你站在城门底下,仰头看不见顶。
少年王朴(惊讶地吸了口气):真的?
王老栓(简短地):真的。
(驴刨蹄声,王老栓站起来,拍打身上的雪)
王老栓:走吧。赶路。天黑前得进关。
(驴蹄声重新响起,风声持续)
【场次二:大境门 】
(脚步声,两人一驴,走进门洞的回音)
(风声在门洞里"呜呜"地回响,有种空旷的悲凉)
(脚步声停下)
少年王朴(仰头,喘着气):爹……这是啥地方?
王老栓(疲惫地):张家口。大境门。
少年王朴:这就是大境门?
王老栓:嗯。
(沉默5秒,风声呜咽)
少年王朴(好奇地):爹,那上面写的啥?
王老栓(抬头看了看,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大好河山。
少年王朴:啥意思?
王老栓(停顿了一下):就是说……这地方好。
少年王朴(不解地):好啥呀。冷得要命。又冷又饿。
(王老栓没有回答,脚步声走动,在门洞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王老栓:铺盖。把驴拴好。
(铺盖卷放在地上的声音,粗布摩擦声)
(少年王朴拴驴的声音,驴哼了一声)
(两人躺下的声音,粗布铺在冻地上的窸窣声)
王老栓:睡吧。明天早起。
少年王朴(翻了个身,声音带着颤抖):爹……冷。
王老栓(沉默了两秒):忍忍。
(沉默,风声持续)
少年王朴(声音更小了):爹,咱家的煤,明天能卖掉不?
王老栓(过了一会儿):能。
少年王朴:卖掉了……能给我买个烧饼不?
(沉默,风声呜咽,驴偶尔打个响鼻)
王老栓(过了很久,声音很轻):……睡吧。
(少年王朴没有再说话,但可以听到他在粗布下蜷缩着、牙齿微微打颤的声音)
(风声持续,渐弱)
(钟声?或鼓声?远处传来,报时的声音,低沉的)
(鼾声渐起——少年王朴睡着了,但王老栓的呼吸声并没有变均匀,他醒着)
(怀表滴答声,隐约的,由远及近,代表时间的流逝)
【场次三:城门洞的清晨 】
(清晨鸟叫声,不知名的鸟,在冬天的寒冷中显得格外清脆)
(扫雪声,"唰——唰——"的,有人在不远处扫雪)
(少年王朴醒来,打了个哈欠,翻身)
少年王朴:爹?
(沉默,没有回应)
少年王朴(声音大了一些):爹?
(猛地坐起来,铺盖掀开的声音)
少年王朴(喊了一声,带着惊慌):爹!
(急促的脚步声,跑出门洞,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脚步声突然停下)
少年王朴(声音带着哭腔):爹……你咋了?
王老栓(哽咽,极力压制着):没……没事。风……风迷了眼。
少年王朴(带着怀疑):爹,你哭了?
王老栓(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说了没事。进去吧,别冻着。
(脚步声,两人走回门洞,缓慢的)
(坐下声,铺盖重新裹紧声)
王老栓(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油纸包裹的声音):给。
少年王朴(惊讶地,带着欢喜):烧饼!爹,你啥时候买的?
王老栓:别问了。吃吧。
(油纸揭开声,少年王朴咬了一口,停顿)
少年王朴:爹,你不吃?
王老栓:不饿。
少年王朴(怀疑地,声音变小):你骗人。
王老栓(沉默了一下,声音沙哑):吃你的。
(沉默,只有少年王朴咀嚼的声音,很香,很慢)
(风声在门洞里回响)
少年王朴(咀嚼着,声音变得柔和):爹,这烧饼……真香。
(王老栓没有回答)
少年王朴(忽然停了一下):爹,你咋弄到的钱?
王老栓(过了一会儿):煤……卖了。
少年王朴(愣住):啥时候卖的?
王老栓:天没亮。有个赶大车的,要了半驮。
少年王朴(声音低下来):那你……没睡?
王老栓(没回答,站起身来,拍打衣服):收拾收拾。该回了。
(沉默,少年王朴默默吃完了烧饼,油纸叠好的声音)
少年王朴(认真地):爹,那四个字,我记住了。
王老栓:啥?
少年王朴:大——好——河——山。四字。爹,等我长大了,我认得了字,我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王老栓(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异样):……嗯。走吧。
(脚步声,驴蹄声,两个人一驴走出门洞,渐远)
(风声,持续,渐弱)
(壶流河水声,渐入,代表着回家路上的记忆)
【场次四:回家路上 】
(脚步声,疲惫的,一步一步踩在冻土上)
(少年王朴走在前面,王老栓在后面,驴跟在最后)
少年王朴(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爹,你说……咱蔚县的人,都在外面干啥呢?
王老栓(喘着气):做啥的都有。有做皮货的,有赶大车的,有做粮食生意的。蔚县人,能吃苦,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少年王朴:那……我以后也去外面?
王老栓(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再说吧。
少年王朴(追问):爹,你是舍不得我走?
王老栓(没有正面回答):外面……不好混。
少年王朴:我不怕。
王老栓(过了一会儿,声音很低):知道你不怕。你打小,就不怕。
(脚步声继续,驴打了个响鼻)
少年王朴:爹,等我以后挣了钱,我就回来,把咱家的房子翻新了。给你盖一座大房子,砖瓦的,不是土坯的。让你住上。
(王老栓没有回答。但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少年王朴:爹?
王老栓(声音沙哑):……往前走。别回头。
(脚步声继续,风声渐弱)
(怀表滴答声,渐渐清晰,与河水声交织)
旁白:那天早晨,我站在大境门下,抬头看那四个字——"大好河山"。那时候我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那四个字的样子。记了一辈子。后来我认得了字,才知道,"大好河山"这四个字,不是光指好山好水。它指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那些吃苦、受累、咬着牙往前走的人。我爹是那样的人。后来,我也是。
(怀表滴答声,渐强,持续10秒)
(壶流河水声,渐弱)
旁白:而那年冬天,那个烧饼——凉的,硬的,咬一口咯牙——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后来我有钱了,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都尝过。但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香的烧饼。再也没有。
(怀表滴答声,持续,渐弱)
【片尾 】
(主题音乐起——板胡为主,苍凉悠远,渐渐升入高潮,然后缓缓收束)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集终】
第2集:皮子认血

【片头 】
(壶流河水声,由远及近)
(怀表滴答声,轻轻垫在下面)
旁白:开春以后,王老栓托了一个远房亲戚,把二小子送到宣化一家皮坊去学徒。王老栓不识字,不会写什么拜师帖。他只是把二小子领到皮坊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好干。"
(皮坊环境声渐入:水缸里的水声、有人在院中刮皮子的"嗤——嗤——"声、远处有人吆喝)
(少年王朴的脚步声,跟在父亲身后,有些犹豫)
(推门声,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场次一:初入皮坊 】
(皮坊内部环境声:一股浓烈的生皮子味,发酵的石灰水味,腥膻混杂。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水花溅起的声音)
侯敬斋(严厉,中气十足,蔚县话从里屋传来):哪儿的?
王老栓(小心翼翼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侯掌柜的,我是蔚县涌泉庄的,姓王。这是我二小子,今年十三了。想让您收下,跟您学个手艺。
(脚步声走近,侯敬斋走到门口站定。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
侯敬斋(打量了一下少年王朴,声音不冷不热):多大了?
少年王朴(咽了口唾沫,声音清亮但绷着劲儿):十……十三了。
侯敬斋:十三?看着不像,瘦得跟个猴似的。吃过苦没有?
少年王朴(顿了一下):吃过。
侯敬斋:吃过什么苦?
少年王朴:跟我爹驮过煤,大雪天的,在城门洞里睡过觉。
侯敬斋(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听不出的赞许):驴倒是比人耐冻。学徒有规矩。头一年扫地,第二年烧火,第三年才能摸皮。三年里头,只管吃住,不给工钱。学成了,能留就留,留不下,自己出去闯。
王老栓(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侯掌柜的肯收,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侯敬斋:进去吧。从今天起,先记住这个味儿——这是生皮子的味儿。闻不惯的,三天就走。闻得惯的,才配摸皮子。
少年王朴(深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一声,但他忍着没躲):我记住了。
(侯敬斋转身往里走,脚步声远了)
王老栓(压低声音,在少年王朴耳边):好好干。别给爹丢人。
少年王朴:爹,你放心。
王老栓(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外走。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又没回头):……缺啥了,托人捎信回来。
(门"吱呀——"一声关上)
(少年王朴站在原地,听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呼吸声,有点急促)
少年王朴(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透着狠劲儿):我能行。
【场次二:扫地 】
(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唰——唰——唰——",持续而不间断)
(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在泡皮子,石灰水"咕嘟"冒泡的声音)
侯敬斋(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声音从头顶传来):角角落落,不能留一根毛。你看那儿——墙角的碎皮屑,扫干净。
少年王朴(停了一下,喘着气):……是。
(扫帚声继续,但方向挪到了墙角)
少年王朴(自言自语,声音压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碎皮屑……也得捡。
(手捡起碎皮屑的声音,粗糙的皮子触感)
(侯敬斋的脚步声走远了)
(扫帚声持续,半晌后)
少年王朴(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手指上磨出了血泡,红红的,亮亮的)
少年王朴(咬着牙,把血泡在裤子上按了一下,声音发颤):……不疼。
(扫帚声继续,比之前用力了一些)
(转场过渡:扫帚声渐弱,换成水缸里的水声。时间过去了几个月。)
【场次三:泡皮子的手 】
(大缸里的水"哗啦"一声,少年王朴把手伸进去)
(手上沾了石灰水,火辣辣地烧)
(少年王朴的喘息声,极力忍着)
侯敬斋(脚步声走近,站在缸边):泡皮子,手伸进去,不能缩。缩了,皮子就泡不均匀。你手上的泡好了?
少年王朴(咬着牙):……好了。
侯敬斋(顿了一下):伸出来我看看。
(少年王朴从缸里把手抽出来,水声)
(侯敬斋抓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翻看了一下)
侯敬斋(语气没变,但话多了一句):这手上的疤,得落一辈子。怕不怕?
少年王朴(认真想了想):不怕。长疤就不怕水了。
(沉默了两秒,侯敬斋松开了他的手)
侯敬斋(转身走开前,丢下一句):泡完了,去灶房吃饭。今儿有馍。
(脚步声走远)
少年王朴(愣了一下,声音很轻):……有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石灰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场次四:烧火 】
(灶火"噼啪"燃烧的声音,火苗舔着锅底)
(少年王朴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木头"咔"地断裂声)
(锅里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侯敬斋走进来,脚步停住)
侯敬斋:火候不对。
(少年王朴猛地站起来,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侯敬斋:大了。皮子泡在里头,火一大,皮板就硬了。废了。
(少年王朴急促的呼吸声,他冲到锅边掀起锅盖,热气"噗"地一下扑出来)
(少年王朴被热气熏得后退了一步,他的声音带着慌乱):侯掌柜,我……我再烧一锅!我重新烧!
侯敬斋(沉默了几秒钟):三天别吃饭。
(脚步声,转身走出灶房)
(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呜呜"地灌进来)
(少年王朴站在原地,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噼啪"响)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默。)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很响。他浑身一颤,然后慢慢站起来,回到灶前,重新坐下,添柴。)
少年王朴(声音沙哑,低低的,像是咬着牙说给自己听):……下次。下次就行了。
(灶火继续烧,声音持续)
【场次五:摸皮 】
(一张生皮子"啪"地放在案板上,沉闷的声音)
侯敬斋:来,摸皮。
(少年王朴的脚步声走到案板前,他的手轻轻落在皮子上,皮料特有的粗糙触感)
(安静,只有手指在皮面上摩挲的轻微声响)
侯敬斋:看出什么了?
少年王朴(手上没停,从头摸到尾,又翻过来摸背面):这是蒙皮。
侯敬斋: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王朴:毛长,绒厚,皮板儿薄。蒙皮是在草原上放养的,吃的好,草好水好,毛就好。皮板上几乎没伤疤,只有这儿——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处)
少年王朴:这儿有一道旧伤。不是刀伤,是……荆棘划的。草原上的灌木,春天的时候长新刺,羊钻进去就会划到。但这道伤很久了,长好了,不影响皮子的牢度。
(沉默,侯敬斋没有出声)
(第二张皮子"啪"地放在案板上)
侯敬斋:这张呢。
(少年王朴接过来,仔细摸,从毛尖摸到皮底,来回两遍)
少年王朴(犹豫了一下):藏皮。毛硬,皮板儿糙,闻着有股子膻味儿。比蒙皮重。藏皮是高原上的羊,毛是硬毛,绒少,皮板厚,不如蒙皮值钱。
侯敬斋(依然没有评价):第三张。
(第三张皮子落在案板上)
(少年王朴摸得更慢了,手指在皮面上来来回回地蹭。他停顿了一下,又翻到背面,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皮板)
少年王朴(更犹豫了):这个……像是鲁皮的,又像是陕皮的。鲁皮毛软,陕皮毛硬,它介于中间。我说不准。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外头院子里泡皮池里的水偶尔"咕嘟"一声)
侯敬斋(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陕皮的。去年陕地雨水多,草长得不好,羊瘦了,皮子也跟着受了影响。你摸出了它的毛色不对,知道它介于两者之间,但不敢下结论——说明你有手感了,还差一点儿眼力。
少年王朴:……
侯敬斋:知道差在哪儿吗?
少年王朴(想了想):差在……我不认识陕地的羊。
侯敬斋(难得地,嘴角像是动了一下,但语气还是硬的):知道就好。再练。
(第四张皮子"啪"地落在案板上)
侯敬斋:蒙眼。
(布条蒙住眼睛的声音,粗布"嘶"地一下贴住皮肤)
(少年王朴的手摸索着落在皮子上)
(这一次他摸得极慢,从毛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走,手指停在皮板中段,摩挲了好一会儿)
少年王朴(声音沉稳了许多):公羊皮,三年的,春天的。
侯敬斋:怎么看的?
少年王朴(有条不紊地):肉面粗糙,毛孔大,是公羊。皮板厚实,不嫩不老,是三年出头的羊。毛尖这里,微微发黄,是春天换毛的时候杀的。秋天杀的羊,毛是全黑的,不会发黄。而且这张皮子上没有奶膻味,小羊才有,这是老羊。
(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侯敬斋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欣慰,还是叹息?)
侯敬斋(声音低了很多):我三十年才练出来的功夫,你三年就得了。
(少年王朴没有答话。他慢慢摘下蒙眼的布条,布条摩擦过皮肤的声音。)
(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眨了两下。)
侯敬斋(转过身,走向墙角的木架。脚步声停在木架前,拉开抽屉,木板滑动的声音。)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把皮刀,刀身狭长,握柄被磨得油亮。)
(他走回来,把刀放在少年王朴面前的案板上。铁与木"嗒"的一声轻响。)
侯敬斋:拿着。你不该待在我的小作坊里。我这儿,庙太小了。你该去张家口。该去大地方。该去把咱们蔚县人的皮子,做到让人服气为止。
(少年王朴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握住了那把刀的握柄。握得很紧。)
少年王朴(声音有点颤,但很坚定):师傅。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的闷响。)
少年王朴:师傅,我给您磕头了。
(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声响。)
侯敬斋(没有拦他,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走吧。别给我丢人。
(少年王朴站起来,脚步声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少年王朴(声音恳切):师傅,等我以后成了事,我回来看您。
侯敬斋(顿了一下):……用不着。好好做你的皮子,就是回来看我了。
(脚步声,少年王朴走向门口。门"吱呀——"一声推开。)
(风声从门外涌进来,灌满整个屋子。)
(少年王朴走出门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然后"咔嗒"一响,关严了。)
【场次六:大境门 】
(风声,张家口大境门门洞里的风声,呜咽回响)
(少年王朴的脚步声,走进门洞,在空旷中"嗒嗒"地回荡)
(他停下来。仰头。呼吸声,带着喘息。)
(脚步声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下来,再次仰起头。衣料摩擦声。)
少年王朴(念,一字一顿,带着一种庄严的认真):大——好——河——山。
(他念完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风声从门洞中穿过,呜呜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纸声,又薄又脆,折叠了很多次,边角都磨毛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的剪纸——一只猴子,红纸剪的,圆脸,竖耳朵,尾巴翘着。纸已经泛白,折痕处几乎磨穿了,但猴子的轮廓还在。)
少年王朴(对着纸猴子,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还在。真好。
(他把纸猴子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怀里,拍了拍衣襟。)
少年王朴(坚定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豪气,但也带着一种早早成熟的沉稳):走吧。该干活了。
(脚步声,坚定地走出门洞,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风声渐弱。)
(壶流河水声,渐入,与怀表滴答声交织。)
旁白:那天从大境门出来,王朴没回蔚县。他先在张家口转了两天,看了几家皮货铺子,问了行市,打听了规矩。然后在南街的城墙根下,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租了半间土棚子。那土棚子比城门洞好不了多少,四面漏风,抬头能看见天。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壶流河水声,渐弱。)
(怀表滴答声,轻轻落在末尾。)
【片尾 】
(主题音乐起——板胡为主,这一次的旋律比第一集温暖一些,带着希望)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2集终】
第3集:蔚县立脚

【片头 】
(壶流河水声,渐入。这一次的河水声比前两集更开阔,像是春天融冰之后的流淌)
(怀表滴答声,轻轻垫在下面)
旁白:王朴从宣化学了手艺出来,先在张家口南街的城墙根下租了半间土棚子,住了大半年。他给几家皮货行做零工,刮皮子、裁皮子、缝皮子,挣几个铜板糊口。但做了大半年,他慢慢摸清了张家口皮货行的门道。他琢磨着,光给人打工,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得自己干。
(蔚县街市声渐入:叫卖声、驴车声、人们打招呼的蔚县话,热闹而嘈杂)
(脚步声,王朴走在蔚县南街上,步子比从前稳了)
(桌椅摆放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简单的摊子支起来了)
【场次一:摆摊 】
(木桌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的一声,然后是一下一下摆正)
(一块粗布铺在桌上,"哗"地抖开)
(杨三的脚步声,从远处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杨三(憨厚,蔚县话,带着一点结巴):朴……朴哥!你回来了!
王朴(青年,声音比少年时沉稳了一些,但那股子清亮的底子还在,蔚县话):嗯。
杨三:这是干啥?
王朴:摆摊。收皮。
杨三(高兴地):朴哥,我跟你干!
王朴(手上的活没停,把秤放在桌上):我没钱给你开工钱。
杨三(毫不犹豫地):不要钱,管饭就行!
王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杨三,然后继续摆东西):行。管饭。
杨三(咧开嘴笑,声音里透着欢快):朴哥,咱今天去哪儿收皮?
王朴(坐了下来,把秤砣在桌上磕了磕):就在这儿等着。
杨三(一愣):等?等谁?
王朴:等人来。
杨三(挠了挠头,布料的摩擦声):可是朴哥,这条街上收皮的摊子有十几家,人家的摊子比咱气派多了,谁会到咱这儿来卖皮?
王朴(声音平静):不急。会有人来的。
(沉默,街市声持续。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脚步声靠近又走远。)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停下来。)
路人甲(蔚县话,脚步站定):收皮?
王朴:收。
路人甲:啥价?
王朴:好皮子,好价。
路人甲(带着打量):比崔掌柜的高?
王朴(语气不卑不亢):我的皮子好,自然价高。
路人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过来人的轻慢):小伙子,你新来的吧?你知道崔掌柜是谁?蔚县南街皮货行,崔有福,崔大掌柜。这一片的皮子,十张里有七张最后都是进他的铺子。你一个小摊子,想跟崔掌柜抢生意?
王朴(平静地):我没想抢谁的生意。我就是想做自己的生意。
路人甲(又笑了一下,脚步声走远):行,有骨气。不过有骨气不能当饭吃。你守着吧。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街市的嘈杂中。)
杨三(声音有点着急):朴哥,他笑啥?
王朴(依然平静):没事。
杨三:朴哥,要不咱们也去大街上吆喝吆喝?喊两嗓子,总有人听见。
王朴:不吆喝。做皮货的,靠手艺说话,不靠嗓子。
【场次二:第一个客人 】
(时间过渡:街市声从热闹变得稀疏,从正午到午后,再到傍晚。环境的明暗变化可以通过音效的远近和质感来体现。)
(杨三打哈欠的声音,带着困意)
杨三:朴哥,天都快黑了。今儿怕是白等了。
王朴(沉默了两秒):再等会儿。
(过了不久,脚步声——不同于路人匆匆走过的脚步,这个脚步声是慢的,稳的,带着一点迟疑。驴蹄声跟在后面,慢吞吞的。)
老皮贩(苍老,蔚县话,声音里有常年赶路的风霜):收皮?
王朴(站起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收。老伯,您把皮子解开我看看。
(皮子解开的声音,捆皮子的麻绳被解开,"啪嗒"一声,皮子散在木桌上。)
(王朴的手落在皮子上,开始检查。手指从毛尖走到皮底,翻过面,又走了一遍。中间停顿了两次,手指在某个位置来回摩挲。)
(沉默,只有皮子在手指下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老皮贩(有点紧张):咋样?
王朴(声音平稳):这些好的,我给这个价。这些一般的,给这个价。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皮子上。)
王朴:这些发霉的,我不要。
老皮贩(急了):发霉的洗洗还能用!王掌柜——王掌柜你洗洗,晾干了,照样是好皮子!你行行好——
王朴(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决):老伯,我不是故意压您的价。发霉的皮子,洗了表面看着干净了,但皮板里头已经糟了。做成衣裳,穿不了一冬就裂。我不能收。收进来,就是砸我自己的招牌。
(沉默。老皮贩的呼吸声有些重。)
老皮贩(声音低下来):小伙子,你这价……给得实在。崔掌柜那边,差不多的皮子,比你少给两成。他还挑三拣四的,说我这皮子毛不顺、皮板不白。可我这皮子是从草原上收回来的好货,他嫌这嫌那,就是想压价。
王朴:好皮子就该给好价。老伯,您以后有好皮子,都送到我这儿来。我给的价,不会让您吃亏。
老皮贩(沉默了片刻):你姓啥?
王朴:王。涌泉庄的。
老皮贩:涌泉庄王家……记住了。小伙子,你是个实在人。我姓赵,大伙儿都叫我老赵头。我往这条街上送皮子,送了二十多年了。往后,我的皮子,只卖给你。
王朴:老伯,您放心。您信我,我亏不了您。
(麻绳重新捆扎皮子的声音。驴蹄声响起,老皮贩牵着驴慢慢走远。)
杨三(激动地压低声音):朴哥!开张了!
王朴(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但压着):嗯。
杨三:可是朴哥,你价给那么高,咱还赚啥钱?
王朴:价给高了,人家才愿意把好皮子卖给咱。好皮子做出好货,好货卖好价。这个账,你得算长远。
杨三(恍然大悟地):哦……懂了!
【场次三:崔有福 】
(崔家铺子,门面比王朴的摊子气派得多。但此刻王朴的脚步声迈过了门槛。)
(铺子里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响着,像雨打芭蕉。)
(算盘声突然停了。崔有福抬头。)
崔有福(油滑,蔚县话,笑容是挂在脸上的,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王老弟!久仰久仰!快请坐!来人,倒茶!
(倒茶声,茶水落入粗瓷碗里的"哗哗"声。)
王朴(坐下,椅子微微吱呀):崔掌柜,您客气了。
崔有福:王老弟,听说你在南街摆了个摊子,收皮子?
王朴: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
崔有福(笑):王老弟谦虚了。你从宣化学艺回来,手艺是出了名的。我听说,你收皮的价格,比市面上高不少啊。
王朴:我的皮子好,自然价高。挣的就是手艺钱。
崔有福(喝了口茶,茶碗放下,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王老弟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样搞,把我的生意都抢了。南街那几个老皮贩子,本来都是往我这儿送的,如今都往你那儿跑了。
王朴:崔掌柜,我无意跟您抢生意。皮贩子愿意卖给谁,是他们的自由。
崔有福(笑着,但那笑声听着有点凉):王老弟,咱们可以合作。你收上来的皮子,卖给我,我统一往外走。价格嘛,比市面上高一点,你也赚了,我也赚了,两全其美。
(沉默。王朴没有立刻回答。茶碗里有水波晃动的声音。)
王朴(声音平稳):崔掌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收皮子,不是为了转手卖给谁。我是自己做,自己卖。我学了三年的手艺,得用上。
崔有福(笑容慢慢收了。手指敲在桌面上,一下,两下,缓慢而有分量):王老弟,你可想清楚了。蔚县的皮货行,水深得很。你一个人,掀不起浪。
王朴:我没想掀浪。我就是想凭自己的手艺,吃一口安稳饭。
崔有福(冷笑了一声,声音降了八度):王老弟,你既然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崔有福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你问问,谁敢从我碗里抢食?
(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王朴站起来。)
王朴:崔掌柜,告辞。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朴:崔掌柜,我做我的,您做您的。只要您不找我麻烦,我也不会找您的麻烦。咱们各走各的路。
(脚步声跨出门槛,走入街市的嘈杂中。)
(门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关上。可以听到崔有福手里的茶碗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啪"的一下。)
【场次四:孙桂芝 】
(转场:收摊声,木桌折叠起来,秤砣放进木箱里,麻绳捆扎杂物的声音。)
(王朴的脚步声,走在蔚县傍晚的青石板路上。晚风里带着炊烟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王朴的脚步声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上,"笃笃"。)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有灶火的光,昏黄地透出来。)
孙桂芝(青年,清脆的蔚县话,带着一点惊喜):王朴?你咋来了?
王朴(声音比在铺子里时软了一些):路过。看看你。
孙桂芝(笑了一声):路过?你家在涌泉庄,我家在南街,你从哪儿路过能路过到我家门口?
王朴(被戳穿了,也不辩解,只是声音里有一点不自在):……就是想看看你。
(沉默了两秒。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孙桂芝(声音低了一点):进来坐吧。
(脚步声,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关上。)
(灶火声更近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一种朴素的饭香。)
孙桂芝:吃饭了没?
王朴:还没。
孙桂芝(转身去灶台,掀开锅盖,热气"噗"地扑出来的声音):正好,多你一双筷子。
(碗筷摆上桌面的声音,粗瓷碗碰撞,筷子"嗒"地放好。)
孙桂芝:坐下吃。别客气。你跟我客气啥?
(王朴坐下的声音,椅子轻轻响动。)
(沉默,只有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沿,偶尔一声。)
王朴(嚼着饭,含糊地):……好吃。
孙桂芝(笑):就会说这个。跟当年一模一样。
王朴(想了想):桂芝。
孙桂芝:嗯?
王朴:我在南街摆了个摊子,收皮子。生意……刚开始,还不怎么好。但我能撑住。等我安顿下来了,我……我来提亲。
(沉默。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但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孙桂芝(声音很轻):谁说要嫁你了。
王朴(执着地):你要嫁。
孙桂芝(像是被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带着笑):你这个人,咋这么霸道?
王朴:不是霸道。我是认真的。桂芝,你等我。我王朴说到做到。
(沉默。灶火"噼啪"响。)
孙桂芝(过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碗筷声继续。但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场次五:深夜修皮 】
(夜晚,油灯的声音——火苗轻轻跳动的"咝咝"声,偶尔灯芯"噼啪"爆一个灯花。)
(王朴的呼吸声,专注的,均匀的。皮刀刮在皮子上的声音,"嗤——嗤——",缓慢而有节奏。)
(木窗户外头,有蟋蟀在叫。)
(脚步声,轻轻的,有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孙桂芝(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王朴(手上的刀没停):快了。这张刮完就睡。
孙桂芝(走近,停在案板边。影子挡住了油灯的光,案板上的皮子暗了一下):你白天摆摊,晚上回来还做活儿。你不要命了?
王朴(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睡不着。心里有事。
孙桂芝:什么事?
王朴(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刀放下,铁器落在木案上"嗒"的一声):今天有人来跟我说了。说崔有福要跟佟七爷那边打招呼,不让我入张家口的皮行总会。入不了行会,我的皮子就只能卖在蔚县这巴掌大的地方,出不了张家口。
孙桂芝(也在案板对面坐下,衣料摩擦声):那咋办?
王朴(慢慢摩挲着手里的皮子):我明天去张家口。我去找佟七爷。当面说。
孙桂芝:佟七爷——听说那个人架子大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王朴:我知道。但他讲理。这年头,讲理的人不多了。只要他讲理,我就不怕。
(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孙桂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有掀开水缸盖的声音,瓢舀水的声音):那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王朴(声音忽然有点哑):桂芝。
孙桂芝:嗯。
王朴:要是……要是我回不来呢?
孙桂芝(顿了一下,水声停了):你回得来。你说过要提亲的。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沉默。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王朴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王朴(声音恢复平稳):嗯。说话算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
旁白:那天晚上,王朴在那张皮子上刮到了后半夜。天亮的时候,那张皮子被他刮得干干净净,从毛尖到皮底,一点杂质都没有。他把皮子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然后慢慢把它叠好,放进包袱里。那张皮子他没卖。他带去张家口了。他想让佟七爷看看——一个蔚县乡下小子做的皮子,不比任何人差。
(怀表滴答声,渐入。)
(壶流河水声,渐弱。)
【片尾 】
(主题音乐起——板胡为主,这一次比前两集更多了些韧性,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既紧张又充满希望)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3集终】
第4集:崔有福

【片头 】
(怀表滴答声,开场即入)
(雨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能持续下整夜的秋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
旁白:王朴从张家口回来以后,崔有福果然动手了。不是明着来,是暗地里使绊子。先是皮贩子们开始躲着他走,像是被人打过招呼。然后是半夜里,有人往他收来的皮子上泼了粪水。等他早晨起来推开棚子的门,满地的皮子都污了。
(水声,浓稠的液体泼洒在皮料上的声音,"啪"的一声,然后是"哗——"持续流淌。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声。)
(王朴的呼吸声——先是一顿,然后变得急促。但他没有喊叫。)
【场次一:粪水泼皮 】
(清晨,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王朴一脚踩出去,脚底触到湿滑黏腻的东西。他一愣。)
(然后他看见了满地狼藉。他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杨三(从远处跑来,脚步声急促,踩着水洼"啪嗒啪嗒"):朴哥!朴哥!出事了!
(他在门口猛地站定,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杨三(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朴哥!皮子!全被泼了!谁干的!这谁干的!崔有福!肯定是他!朴哥,我找他去!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
王朴(声音不大,但像石头一样沉):站住。
(杨三的脚步声停住,带着没刹住的一晃。)
杨三:朴哥——
王朴:你去找他,他能认?你能让他赔?你打得过他?
杨三(憋着一口气,声音发颤):那……那咋办?
王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平静下来——不是那种假装的平静,是真正定下来了):打水。洗干净。
杨三(一愣):可是朴哥,粪水洗了也臭!洗不干净的!
王朴:洗不干净也得洗。一张一张洗,一张一张晾。皮子是有命的,你好好洗它,它还能用。你扔了它,它就真的废了。
杨三(哽咽):朴哥……
王朴(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哭。去,打水。
(脚步声,水桶"咣当"一声放在地上,水从井里打上来,倒进木盆里,水花四溅。)
(王朴蹲下来,手伸进脏水里,开始搓洗皮子。水声,反复搓洗的声音,粗布擦过皮面的声音。)
(杨三也蹲下来,加入了他。两个人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杨三(一边洗,声音闷闷的):朴哥,你说这世上咋有这种人?咱又没招他惹他,他就是看不惯咱。
王朴(手上的活没停):这世上啥人都有。咱管不了别人,咱只能管自己。把皮子洗干净,把摊子摆好,把生意做下去。他使绊子,咱就绕过去。
杨三:绕不过去呢?
王朴(停顿了一下):绕不过去,就迈过去。
【场次二:流言 】
(两天后,街市上。人声嘈杂,但其中一段对话格外清晰——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路人乙(声音故意抬高):听说了吗?南街那个王朴,收皮不给钱,骗了好几个人。有一个老头儿的皮子被他收了,钱到现在没给。
路人丙(配合着):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
路人乙:老实?老实人敢在崔掌柜的地盘上抢生意?你想想,他一个外地来的,凭什么敢跟崔掌柜对着干?背后没人撑腰,他有这个胆子?
路人丙:你是说——
路人乙:我可啥都没说。你琢磨去吧。
(杨三的脚步声冲过来,撞开人群,衣料摩擦声很急。)
杨三(愤怒地):你放屁!朴哥什么时候骗过人!你胡说八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推搡声,衣料拉扯声。)
路人乙(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虚了):你谁啊你!我说我的,关你什么事!
杨三:你污蔑朴哥!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王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穿透力强。)
王朴:杨三。回来。
(脚步声停住,杨三转身跑回去的脚步声。)
杨三(喘着粗气):朴哥!他们在说你坏话!说你不给钱!骗人!这要是传开了,谁还肯卖皮子给咱!
王朴(平静地):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
杨三:可是——
王朴:你去跟他们吵,吵赢了又怎样?他们嘴上说着信你,心里还是嘀咕。咱们做自己的事。把皮子做好,把价钱给公道,日久见人心。
(沉默。杨三的喘息声慢慢平复。)
杨三(声音还是闷的):……哦。
【场次三:入狱 】
(县衙的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粗暴的脚步声,衙役们围上来,铁链"哗啦"作响。)
衙役(公事公办的冷漠):你就是王朴?
王朴:是。
衙役:有人告你偷税漏税,私贩皮货。跟我们走一趟。
(铁链套上手腕的声音,冰冷的金属"咔嗒"一声锁住。)
杨三(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朴哥!你们凭啥抓人!凭啥!
衙役(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走开!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王朴(声音稳稳的):杨三!看好摊子!别管我!别惹事!
(杨三的哭喊声被关在门后面。脚步声,王朴被带走了。)
(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门闩"咔嗒"落下。铁链声。)
衙役:蹲着。老实点。
(脚步声走远。然后安静下来。)
(牢房里的水声——从什么地方漏下来的水,"嗒——嗒——嗒——",有节奏地滴落在地上。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王朴的呼吸声,缓慢而均匀。)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可以通过音效的变化来表现时间的流逝:滴水声持续,老鼠的活动声,偶尔有人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第三天,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脚步声走进来,在牢房门口停住。熟悉的,从容的,带着一股油滑劲儿。)
崔有福(油滑,带着笑):王老弟,受苦了。
(沉默。王朴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依然均匀。)
崔有福(走近两步,蹲下来的声音,衣料摩擦):三天没吃没喝了吧?难受不?
(王朴依然没说话。)
崔有福(不紧不慢地):王老弟,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一个外地来的乡下小子,无根无基的,凭什么跟我在蔚县这条街上抢生意?你有手艺,我不否认。但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人脉,有银子,有靠山。你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脚步声走了两步。)
崔有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合作,你收上来的皮子卖给我,我保你出来。不跟我合作,你就等着吃官司吧。偷税漏税,少说也是三年。
(沉默。水滴声,"嗒——嗒——"。)
王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三天没喝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崔掌柜。你关我三天,饿我三天,就是想让我服你。
崔有福(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朴(也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干裂嘴唇扯痛的声音):崔掌柜,我王朴穷过,饿过,冻过。你关我三天,饿我三天,不算什么。我十二岁那年,大雪天,睡在张家口的城门洞里,比这儿冷十倍。我挺过来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服你。
(沉默。牢房里只有滴水的声音。)
崔有福(声音冷了,收起了一切客气):王朴,你以为你骨头硬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在这条街上,我让你活你就活,我让你死你就死。你再硬,硬的过县衙的大牢?硬的过皮鞭子?
王朴(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崔掌柜,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合作。我王朴这辈子,没跪过。你让我跪,门儿都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崔有福的脚步声走远。)
崔有福(在远处,对衙役说了一句):让他再待两天。
(牢门关上,"哐当"一声。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通过滴水声的数量和老鼠活动声的变化来暗示时间的流逝。)
(牢门再次打开。这次是匆忙的,带着慌张。)
衙役(声音变了一个人,带着些不安):王朴!有人保你!走吧!
(铁链解开的声音,"咔嗒"一声。)
(王朴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但他稳住了。他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场次四:阳光 】
(牢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王朴眯了一下眼睛,粗布衣料摩擦声——他抬手挡了一下。)
(孙桂芝的呼吸声,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她在哭。压抑着的抽泣声。)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的沉默。)
孙桂芝(哽咽着,努力平复自己):王朴。
王朴(声音沙哑):你哭了?
孙桂芝(吸了吸鼻子):谁哭了?风……风迷了眼。
(王朴没忍住,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是牵动了什么伤口。)
王朴:跟我爹说的一样。
(孙桂芝也破涕为笑,抽泣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桂芝。
孙桂芝:嗯。
王朴:等我安顿下来,我就去提亲。
孙桂芝(声音很低,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谁说要嫁你了。
王朴(固执地重复):你要嫁。
(脚步声——孙桂芝转身要走。)
孙桂芝(声音从远处飘来,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
(脚步声跑远。王朴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
王朴(自言自语,极轻):嗯。你等着。我说话算话。
(怀表滴答声,渐入。)
【场次五:佟七爷 】
(张家口,皮行总会的门被推开。门轴的声音很沉,像是不常打开。)
(里面很安静。核桃转动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慢悠悠的,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脚步声,王朴走到屋子中央,停下来。)
瘦长脸(冷淡地,像是看门人):找谁?
王朴:找佟七爷。
瘦长脸(上下打量了一下):佟七爷不在。
王朴(不卑不亢):我是蔚县来的皮货商,想入行会。
瘦长脸(嗤笑一声):入行会?你有铺面吗?你有字号吗?你在张家口有根吗?
王朴:没有。
瘦长脸:那你入什么行会?行会收的是正经商人,不是摆地摊的。
王朴(声音稳稳的):我现在是摆地摊的,但迟早不是。我来入行会,不是图什么好处,是想守规矩。做生意,得有规矩。
(核桃声停了。)
(沉默了几秒。)
瘦长脸(语气微妙地变了):你叫什么?
王朴:王朴。蔚县涌泉庄的。
(又是几秒沉默。核桃声重新响了起来,"咕噜噜——",但比刚才慢了。)
瘦长脸:等着吧。佟七爷回来我替你问问。
王朴:多谢。
(脚步声退到墙边,站定了。安静。只有核桃转动的声音。)
(转场,夜晚。油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的声音?不,是一种昏黄的氛围。脚步声,缓慢而稳重的,从里屋走出来。)
佟七爷(沉稳,张家口方言,说话像在品什么东西):你就是王朴?
王朴:是。
佟七爷:蔚县的?
王朴:涌泉庄的。
(皮子被拿起来,翻开,又放下的声音。那张王朴刮了半宿的皮子。)
佟七爷:侯敬斋是你师傅?
王朴:是。
佟七爷(核桃声停了一下):他身体还好?
王朴:还好。上个月我回蔚县,还去看了他。
佟七爷(沉默片刻):你的皮子,收得好。眼光准,手也稳。侯敬斋教出来的徒弟,不差。
(王朴没有答话。不是自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佟七爷:但你这个人,太愣。你跟崔有福的事,我听说了。你有理,但他有势。你有手艺,但他有钱。你一个人跟他斗,斗得过吗?
王朴:我没想跟他斗。我就是想做自己的生意。
佟七爷(像是笑了一下,但声音里没有笑意):行会的事,我准了。下个月来张家口,把手续办了。
(王朴的呼吸顿了一下。)
王朴:佟七爷——
佟七爷:王朴,我帮你,不是因为你皮子收得好。
王朴:是因为什么?
佟七爷:因为你那天在皮行总会说的那句话——"我来入行会,不是图什么好处,是想守规矩。"这年头,想守规矩的人不多了。既然你想守规矩,我就给你一个守规矩的机会。
(核桃声重新响起,"咕噜噜——",节奏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从容。)
佟七爷:行了,回去吧。好好做你的生意。别让我看走眼。
王朴(站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稳):佟七爷……多谢。
佟七爷(已经转了身,声音从远处传来):谢什么。你以后把皮子做好了,就是对得起我了。
(脚步声,王朴转身往外走。门推开,风涌进来。他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关上。)
(张家口的夜风,干燥的,带着尘土的味道。)
(王朴站在皮行总会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听见了怀表的滴答声——不是真的怀表,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声音。以及更远的,壶流河的水声。)
旁白:王朴从皮行总会出来,没急着回蔚县。他在张家口大境门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字。月色底下,那四个字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摸了摸怀里的纸猴子,纸已经磨得又薄又脆了。但他没有把它扔掉。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楼高,比钱重,比命硬。比如一句承诺。比如一口志气。比如这条街上,有人愿意守规矩。
(怀表滴答声,渐强。)
(壶流河水声,渐弱。)
【片尾 】
(主题音乐起——这一次,板胡的旋律比前几集都更加开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但又不张扬的沉稳)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4集终】
第5集:成家立业

【片头 】
(壶流河水声,春天的,比冬天丰沛了许多,带着冰凌融化的清冽)
(鸟叫声,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是那种叫人心里亮堂的声音)
旁白:佟七爷准了王朴入行会的事,消息传回蔚县,崔有福那边安静了许多。王朴的皮货生意,渐渐从一个小摊子,变成了一间像样的铺面。那年秋天,王朴去孙桂芝家提了亲。聘礼不多——二十块银元,两匹布,一对银镯子。但孙德福没有挑剔。他只是拉着王朴的手,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唢呐声起,吹的是蔚县那一带娶亲的老调子,喜庆里带着一点黄土味儿。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
(孩子的笑闹声,一群半大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
(脚步声,王朴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孙桂芝从屋里走出来。盖头是红的,风一吹,微微飘起来。)
【场次一:拜堂 】
(司仪的声音,亮堂而庄严,带着惯于主持红白喜事的那种稳稳的底气)
司仪(蔚县话,拖长声调):一拜天地——
(两个人弯腰拜下去,衣料摩擦的声响。孩子的笑声在这一刻安静了一下。)
司仪:二拜高堂——
(王朴的父亲王老栓坐在堂屋里,破天荒地穿了件没有补丁的衣裳。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让任何人看见。)
司仪:夫妻对拜——
(孙桂芝转过来,盖头下的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像是紧张。王朴弯腰,拜下去。头顶几乎碰到了她的盖头边缘。)
(孩子的哄笑声重新响起来。)
孩子群(七嘴八舌,蔚县话):闹洞房!闹洞房!给糖吃!给铜板!
王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是真的在笑):给给给!都给你们!杨三!把糖拿来!
(杨三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糖块撒出去的"哗啦"声,铜板落在地上的"叮当"声,孩子们弯腰抢的声音,笑闹声更大了。)
(王朴被孩子们拥着往新房的方向走,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一阵凌乱。)
【场次二:洞房 】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头的笑闹声隔绝了大半。安静下来。但窗户外头还能隐约听见孩子们在抢糖的声音。)
(红烛燃烧的声音,"咝咝"的,火苗轻轻晃动。偶尔"噼啪"爆一个灯花。)
(孙桂芝坐在炕沿上。盖头还没揭。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有点紧张。)
(王朴站在她面前。脚步声在原地挪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站哪儿好。)
(沉默,持续了几秒。)
孙桂芝(轻声):你愣着干啥?
王朴(回过神):哦。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盖头的一角。布料的轻微摩擦声。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掀开。)
(盖头掀开的"沙"的一声。)
(红烛的光映在孙桂芝脸上。她微微垂着眼,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
孙桂芝(抬了一下眼睛看他,又低下):你咋不说话?
王朴(嗓子有点发干):……好看。
孙桂芝(笑了一声):就会说这个。
王朴:真的好看。
孙桂芝(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布料轻微摩擦):你饿不饿?
王朴(认真地想了想):不饿。
孙桂芝(又笑):你呀,就会问这个。当年你在我家吃饭,我问你饿不饿,你说不饿,结果吃了三大碗。
王朴(被揭了老底,声音里难得地有点窘迫):……那是你做的饭香。
(两人都笑了。红烛"噼啪"爆了一声。)
王朴(声音认真起来,带着那种他说重要事情时才有的稳当):桂芝。
孙桂芝:嗯。
王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让你吃苦。
孙桂芝(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红烛光微微晃动。)
【场次三:婚后 】
(算盘声,"噼里啪啦"响着,利落而准确。孙桂芝的手指拨动算珠的声音。)
(王朴坐在对面,手里正在翻一张皮子,指尖在皮板上轻轻摩挲。)
孙桂芝:今天的账,我算好了。收皮二十三张,花了四十七块大洋。卖出去了十六张,收回六十二块。净赚十五块。
王朴(手上的活停了停):比我算得还快。
孙桂芝:那是你教得好。
王朴:我教你的是看皮子,没教你看账本。
孙桂芝(笑):看皮子和看账本,道理是一样的。眼睛要准,心要细。你教我看皮子的时候说,一张皮子拿到手里,先看毛色,再看皮板,最后闻味儿。账本也是,先看进账,再看花销,最后对余额。一样的理。
(王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王朴:我咋娶了你这么能干的媳妇。
孙桂芝(算盘声没停):现在才知道?晚了。
(转场,白天,铺面里。有人进来,脚步声沉沉的。)
皮贩(蔚县话):王掌柜,今年的秋皮子下来了,我给你带了一批好的来。
王朴(站起来,椅子响动):打开我看看。
(皮子解开的声响,王朴的手落上去,从头摸到尾。沉默,只有手指摩挲皮面的声音。)
王朴:这批好。毛顺,绒厚,皮板白净。哪儿收的?
皮贩(带着点得意):坝上。今年雨水好,草也好,羊肥了,皮子自然就好。
王朴:给价。比市价高两成。
皮贩(愣了一下):王掌柜,你给这么高?
王朴:好皮子就该给好价。你下回有好皮子,还往我这儿送。
皮贩(声音里多了些敬重):王掌柜,你这个人,讲究。我记住了。
(脚步声,皮贩走远了。)
孙桂芝(从里屋走出来,布帘掀开的声响):你又多给价了。
王朴:好皮子,值得。
孙桂芝:我知道。但账上——
王朴:账上我清楚。放心,亏不了。做皮货这个行当,你短人一分钱,人短你一辈子心。人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孙桂芝没有反驳。沉默了一瞬,她只是说——)
孙桂芝:晚饭想吃什么?
王朴(声音柔和了一点):小米粥。
孙桂芝(笑):天天小米粥。你不腻啊?
王朴:不腻。
【场次四:德和隆挂牌 】
(鞭炮声,再一次响起。但这一次比婚礼上的更响,更密集。)
(张家口,南街。一块新牌匾被两个人抬着,挂上铺面的门楣。木料碰撞声,钉子被敲进去的"当当"声。)
(牌匾挂稳之后,人群的议论声,啧啧的。)
路人甲(张家口话):德和隆?这字号起得有点儿意思。德和隆——德行、和气、兴隆。
路人乙:这铺子是谁开的?
路人甲:王朴。蔚县那个。听说跟佟七爷那边入了行会的。
路人乙(带着点佩服):行啊,一个蔚县乡下小子,能在张家口南街挂上字号,不简单。
(王朴站在铺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黑漆金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堂堂的。)
(杨三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身边。)
杨三(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东家!挂好了!
王朴(依然仰着头):嗯。
杨三:东家,你咋不高兴一下?
王朴(沉默了两秒):高兴。但别高兴太早。牌匾挂上去了,活儿还得干。生意好不好,不是看牌匾,是看皮子。走,回去干活。
杨三(愣了一下):哦。
(脚步声,王朴转身走回铺子里。门帘放下来的声音,把他身后的街市声隔在了外面。)
(铺子里,安静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块新牌匾的反面上——因为铺面不大,站在里面,抬头也能看见牌匾背面的木纹。)
(王朴在案板前站定,拿起皮刀。铁与木轻轻碰撞,他重新低下头,开始干活。)
【场次五:夜话 】
(夜晚。蔚县,吉星楼。但此时它还不叫吉星楼,还只是一块空地。王朴站在那块空地上,身边有杨三和几个工匠。)
(风声,夜风穿过空旷的场地。)
杨三:东家,你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王朴:嗯。
杨三:这地儿有啥好看的?
王朴(指了指前方):这儿是南街最好的位置。背风,向阳,前面是街,后面是咱家的地。我要在这儿盖一座楼。
杨三(吓了一跳):盖楼?东家,那得花多少钱?
王朴:该花的钱,就得花。
杨三:盖多大的?
王朴(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层。青砖的。楼上留一间敞亮的屋子,能看见整条南街。
杨三(有点结巴):那……那得不少砖啊。
王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砖不够就去烧。人不够就去请。钱不够就去挣。
(沉默。夜风吹过空地,带起几片枯叶的沙沙声。)
杨三(认真地):东家,那楼盖好了,叫啥名儿?
(王朴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王朴(声音很轻):吉星楼。
杨三:吉星楼?啥意思?
王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的事):……我小时候,跟着我爹驮煤,在张家口大境门的城门洞里过夜。那时候我不识字,不知道那四个字是啥意思。但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盼头。吉星高照……就是盼头。
杨三(似懂非懂):哦……那挂啥字?
王朴:就挂这四个字。吉星高照。
(风声继续。远处有狗的叫声,隐隐约约的。)
旁白:王朴在蔚县南街盖了一座楼。青砖砌的,两层。楼盖好那天,他没有请客,没有放炮,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搬了一把梯子,自己爬上去,把那块写着"吉星高照"的匾挂上了。梯子架在墙上的声音,他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脚步声。匾挂上去的声音,木榫入位,"咔嗒"一声轻响。他站在梯子上,仰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风从南街的方向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
(壶流河水声,渐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平和、悠长。)
(怀表滴答声,轻轻落在末尾。)
【片尾 】
(主题音乐起——这一次的旋律是整部剧中最温暖的一版,板胡的曲调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感,就像一个人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5集终】
第6集:德和隆
【片头 】
(怀表滴答声,清晰而稳定)
(风声,张家口大境门的风声,呜咽着,卷着尘土)
旁白:德和隆挂上牌匾之后,王朴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顺当。他收皮子给价公道,做皮子手艺扎实,卖皮子不欺不诈。三年下来,德和隆在张家口南街站稳了脚跟。但王朴心里清楚,光靠一个南街铺面,撑不起"德和隆"这三个字。他需要更大的门路。而门路这种事,有时候不是找来的,是等来的。
(皮坊环境声渐入:刮皮子的"嗤嗤"声,水缸里泡皮子的冒泡声,工人走动的脚步声)
【场次一:瓦格纳归来 】
(德和隆铺面里。算盘声,王朴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跑进来,杨三气喘吁吁。)
杨三(声音激动):东家!东家!你快出来看看!外头有人找你!
王朴(没抬头):谁?
杨三:是个洋人!金头发蓝眼睛的!站在咱铺子门口,看着那块匾,也不说话,就是站着!
(王朴的算盘声停了。)
王朴:洋人?
杨三:是!我跟他说话,他不会说中国话,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的啥!但他一个劲儿指着咱的匾!
(沉默了两秒。王朴的椅子"吱呀"一声——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穿过铺面,掀开门帘。门帘"哗"地响了一声。)
(门外,阳光。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德和隆的牌匾下面,仰头看着。金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扎眼。他穿着一身灰西装,但因为赶了远路,皱巴巴的,沾着尘土。)
(瓦格纳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他比走的时候老了,瘦了,眼角多了皱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瓦格纳(中国话,比七年前流利了许多,但还带着那种德国人特有的生硬。声音低沉):王朴。
(沉默。)
王朴(声音很平,但在"平"的底下,有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颤动):瓦格纳。
瓦格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是我。我回来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动了瓦格纳的衣摆,也吹动了王朴的衣袖。)
瓦格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王朴面前。他比王朴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低了一下头):王朴,我找了你好久。我先去了宣化,侯敬斋说你来了张家口。我到了张家口,找了十家皮货铺子,问"王朴在哪里"。第十家说——"你往南街走,德和隆就是他的。"我走到南街,抬头看见这块匾。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
瓦格纳:德和隆。德,和,隆。三个字。我看了很久。王朴,你把我的名字,放在你的匾上了。
王朴(声音还是平的,但停顿了一下):……你的名字?德和隆的"德",是"德国人"的"德"。
瓦格纳(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他不在乎):好!好!德国人的德!王朴,你这个人,从来不让人失望。
王朴:你这次回来,不走了?
瓦格纳(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变得认真):不走了。王朴,我在德国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把中国的口皮——张家口的口皮——卖到欧洲去!欧洲人喜欢中国的口皮,毛长,绒厚,皮板好。我在德国有客户,在天津有洋行,在张家口有你。我们合伙,好不好?
(沉默。王朴没有说话。)
瓦格纳(有一点紧张了):王朴,你不愿意?
王朴(声音沉沉的):瓦格纳,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瓦格纳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收起了所有笑容。他看着王朴的眼睛,站直了身体。)
瓦格纳(一字一字,认真得近乎庄严):都有。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辈子。但生意就是生意。王朴,你是最好的皮货匠人,我是最好的皮货商人。我们合在一起,可以做大事。这不是报恩,这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这是缘分。
(王朴看着他的眼睛。风在两人之间穿过。)
王朴(声音松了一点):你要什么样的皮子?
瓦格纳(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最好的。欧洲人要的是最好的皮子。毛要长,绒要厚,皮板要白,不能有一点瑕疵。
王朴(转身,掀开门帘):进来。
(脚步声,两人走进铺面。门帘落下。)
(铺子里,王朴走到里间,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皮子。皮料接触木架的声音,轻微而厚实。)
(他把皮子放在案板上,展开。皮子"啪"的一声摊开。)
瓦格纳(凑近看,然后伸手摸。手指在皮面上慢慢滑过。沉默。他的呼吸变重了):……这是蒙皮?草原上的?冬天杀的羊?
王朴:对。毛长绒厚,皮板白净。这样的皮子,我每年能收到上千张。你要多少?
瓦格纳(慢慢直起身,看着王朴,眼里有一种商人看到好货时才有的光芒):有多少,要多少。王朴,我们来干吧。
王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行。咱们合伙。
(两人握手的声响。不重,但很稳,像是两颗石头碰在一起。)
【场次二:德和隆扩业 】
(时间过去了一年。德和隆的铺面比之前大了两倍。院子里砌了新的泡皮池,水声哗哗的。晾皮架上挂满了皮子,风一吹,轻轻摆动。)
(脚步声,工人们来来往往。)
(铺面门口,排着队。皮贩们背着成捆的皮子,站在那里等着。)
皮贩甲(蔚县话,声音里带着兴奋):王掌柜!这是我的秋皮子,全留给你!
皮贩乙:王掌柜!我的也是!你给价公道,我不卖给别人!
王朴(站在门口,声音稳稳的):别挤,一个一个来。杨三!称!
杨三(从人群里挤出来):来了来了!
(称重声,皮子落在秤盘上"咚"的一声。算盘声,记账声,此起彼伏。)
(瓦格纳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他如今的中国话比去年又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洋味儿,但已经能跟人聊天了。)
瓦格纳(对王朴说,声音里带着高兴):这个月出口的单子,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天津那边来电报了,说欧洲的客商很满意。王朴,你的皮子,在德国有了名声。
王朴(声音平淡):那是你的本事。我只会做皮子,卖皮子是你的事。
瓦格纳(摇头):不对。没有好皮子,我本事再大也卖不出去。我们合在一起,才是德和隆。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风从草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瓦格纳(忽然问):王朴,你这一辈子,最想做什么?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声音很轻):我想让蔚县人走出去的时候,腰杆能挺直。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蔚县王朴的皮子,是好东西。"
瓦格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场次三:吉星楼落成 】
(蔚县,南街。盖楼的声响——锤子敲在砖上的"当当"声,工匠们吆喝着递料的喊声。)
(脚手架搭起来的"咔嗒"声,有人在高处走动。)
(王朴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旁边站着杨三和几个工匠师傅。)
工匠师傅(蔚县话):东家,二楼的大梁上好了。您上去看看?
王朴:嗯。
(他踩上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沉稳,不像年轻时那么快了,但依然有劲儿。他爬到二楼,站到了楼板的边缘,往外看。)
(风声,比地面上大一些。从这里能看见整条南街——铺面连成一片,人来人往的。远处是蔚县的城墙,再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在天边起伏着。)
杨三(在楼下仰头喊):东家!咋样?
王朴(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一点他很少流露的满足):……好。
杨三(兴奋地):东家,那挂啥字?要不挂个"德和隆"?把张家口的字号带回蔚县来!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不。挂"吉星高照"。
杨三(愣了一下):东家,你说了好几年了。这到底是啥意思?
王朴(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淡淡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小时候在城门洞,抬头看那四个字。那时候不认字,但觉得那四个字好。后来认得了,才知道那叫"大好河山"。再后来,我想着,人这一辈子,不光是山和水,还得有个盼头。吉星高照——就是盼头。
(楼下的工人们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太懂,但觉得这话挺重。)
(木梯声,王朴慢慢爬下来。他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朴(对工匠师傅说):把匾挂上去吧。
工匠师傅:好嘞!
(脚步声,工匠们搬着匾爬上梯子的声响。匾被托举起来,木榫入位的"咔嗒"声。然后工匠们下来,梯子收起来的声响。)
(王朴退后几步,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
("吉星高照"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黑漆金的,亮亮的。)
(沉默。王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人催他。)
【场次四:瓦格纳的怀表 】
(张家口,瓦格纳的住处。一盏油灯,光晕昏黄。窗外有夜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脚步声,瓦格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在桌上,粗瓷碗与木桌相碰,"嗒"的一声轻响。)
瓦格纳(坐下):王朴,喝茶。你尝尝,我从天津带来的,说是好的龙井。
王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好喝。跟我家的小米粥不是一个味儿。
(瓦格纳笑起来,那笑声在夜里显得很宽厚。)
瓦格纳:王朴,你说你从来不笑,但你说的话,总能让人笑。
王朴:我不是说笑话。
瓦格纳:我知道。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你认真的时候,别人反而想笑。
(沉默。两人喝茶。偶尔有碗沿碰嘴唇的声音。)
瓦格纳(放下碗):王朴,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想给你。
(窸窣声,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金属与木面相碰——"嗒",很轻,但很清脆。)
(怀表滴答声,从桌面传来,小而清晰。)
瓦格纳: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在德国的工厂里做了三十年表匠,这块表是他做的最后一枚。跟了他一辈子,后来传给了我。庚子年我逃难的时候,什么都丢了,就是这块表一直带在身上。在皮窖里那七天,我每天听它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你还活着。"王朴,我要回德国去了。家里的老母亲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这块表,留给你。
(沉默。怀表滴答声持续。)
王朴(声音有点沙哑):瓦格纳,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瓦格纳(摇头):收着。你救了我的命,我什么都没有给你。这块表,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你拿着它,就等于我还在你身边。每天给它上发条,它就一直走。只要它在走,我就还活着。
(沉默。怀表滴答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王朴(过了一会儿,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在银壳上,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怀表拿起来,托在手心里。滴答声在手心震动着):……好。我收着。
瓦格纳(笑了,是那种很满足的笑):王朴,我的朋友。保重。
王朴(握紧怀表,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你也保重。
【场次五】
(王朴走出瓦格纳的住处,走进张家口的夜街。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风从他身边穿过,带着凉意。)
(他把怀表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滴答声,不紧不慢,像一颗小心脏在跳。)
(他慢慢走着,经过德和隆的铺面。铺面已经关了门,门板一扇一扇地合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在夜色中暗下来的牌匾。)
旁白:那天晚上,王朴在德和隆门口站了很久。他把怀表揣在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表在走,一下一下,不慌不忙。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没那么孤单了。这世上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戴着同一只怀表,听着同一个声音。只要表还在走,那个声音就在。只要声音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王朴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地,走远了。)
(怀表滴答声,持续,渐弱。)
(壶流河水声,轻轻铺垫上来。)
旁白:瓦格纳后来回了德国。王朴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每年冬天,当他坐在吉星楼的二楼上,把怀表拿出来上发条的时候,他都能听见那个"嗒嗒"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人在山那边慢慢地走着,走着。只要它还在走,王朴就觉得,瓦格纳也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
(怀表滴答声,与壶流河水声交织,渐弱。)
【片尾 】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主题旋律比之前多了一份厚重感,像是山影落在河面上,幽深而安宁)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6集终】
第7集:草原历险

【片头 】
(风声,但不是大境门的穿堂风,是草原上的风。开阔,干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一些的地方有马蹄声,清脆地敲在草甸上)
(驼铃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旁白:德和隆的生意越做越大,王朴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草原收皮。他要去源头,去那些牧民放羊的地方,从第一双手里收最好的皮子。杨三劝他:"东家,草原上危险,有土匪,有狼。"王朴说:"怕啥?走。"
(脚步声,踩在草地上的,比在石板路上柔软了许多。杨三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场次一:草原路上 】
杨三(喘着气,蔚县话):东家,咱都走了三天了。这草原咋也走不到头啊。
王朴(声音沉稳,被风送过来):快了。前面就该有蒙古包了。
杨三:东家,你说那些蒙古人,好说话不?
王朴:不好说。但咱是带着诚心来的,不是来骗人的。
杨三:他们要是听不懂中国话咋办?
王朴(停顿了一下):那就比划。手比划,再不行就画图。人跟人说话,不光是靠嘴。
(马蹄声持续,风从草尖上掠过,"沙沙"地响。)
(驼铃响了几声。)
【场次二:蒙古包 】
(蒙古包前的环境声。风掀动帐篷的布帘,"呼啦呼啦"的。远处有羊叫,"咩——咩——"的声音此起彼伏。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脚步声,王朴和杨三走近。)
(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有人走出来。脚步落在草地上,很轻。)
蒙古牧民(蒙古话——但后续都通过翻译来处理。他先说了几句蒙古话,语速快,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那种爽利)
翻译(一个年轻小伙子,汉话带着草原口音,给王朴翻):他说——你是谁?来干什么?
王朴(拱手,不卑不亢):我是蔚县来的皮货商,姓王。想收皮子。好皮子,好价。不骗人。
(翻译把话翻过去。蒙古牧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是爽朗的,但并不算太友善,更像是一种试探。)
翻译(笑着翻):他说——汉人都这么说。来了十个汉人,十个都说"不骗人",有九个最后都骗了人。
王朴(没有生气,声音依然平稳):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先卖我一张试试。就一张。如果价格不公道,你下次不卖我就是。你不吃亏。
(翻译翻过去。又是沉默。蒙古牧民似乎在打量王朴。风掀动帐篷的布帘。)
蒙古牧民(说了几句话,语气比之前和缓了一些)
翻译:他说——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来了,先夸自己的铺子多大、银子多少。你只说"试试"。好,就试一张。
(脚步声,有人走进蒙古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皮子。皮子被展开的声音,摊在草地上。)
(王朴蹲下去,双手落在皮子上。手指从毛尖走到皮底,翻过面,又走了一遍。沉默。只有手指摩挲皮面的声音。)
王朴(站起来):好皮子。冬天的羊。草场好,羊肥。这张皮子,我出这个价。
(他报了一个数。)
(蒙古牧民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这回的笑,比之前真诚多了。)
翻译:他说——你这个价,比上一个汉人给的多了三成。你说的是实话。
王朴:好皮子就该给好价。没有这个道理,生意做不长久。
蒙古牧民(又说了几句话)
翻译:他说——好。这张卖给你。如果下次你还来,还带这个价,他的皮子都留给你。
王朴(伸出右手,手掌摊开):一言为定。
(两人握手的声响。草原上,手掌跟手掌碰在一起,"啪"的一声。)
【场次三:篝火夜话 】
(草原的夜晚。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火星偶尔溅出来,"咝"的一声落在地上。)
(远处有狼嚎声,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杨三坐在篝火边,肩膀缩着,有点害怕。)
杨三(压低声音):东家,你听,狼。
王朴(声音平稳):别怕。火亮着,狼不敢过来。
杨三(往火堆边凑了凑,柴火被拨动的声响):东家,你说这草原上,啥最可怕?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人。
杨三(一愣):人?狼不可怕?
王朴:狼有规矩。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人不一样。人有的时候,不讲规矩。
(沉默。柴火"噼啪"爆了一声。)
杨三(小声地):东家,你怕过人吗?
王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怕过。但怕也没用。怕了,人家更欺负你。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篝火的光映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杨三抱紧了膝盖。)
【场次四:遇匪 】
(第二天。马蹄声,比之前更急。风很大。)
(忽然间,有马蹄声从侧面逼近,不止一匹马,至少五六匹。包围上来的声响,马蹄在草地上急促地踩踏。)
(杨三的声音,带着惊恐):东家!有马!从后面追上来了!
(王朴勒住自己的马。马匹的嘶鸣声,前蹄扬起又落下。"吁——"他拉住了缰绳。)
(五六匹马把他们围在中间。土匪们勒住马,马匹打着响鼻,喘着粗气。有人从马上跳下来,脚步重重地落在草地上。)
土匪头子(粗犷,带着匪气):站住!皮子和钱,留下!饶你们不死!
(沉默。王朴没有动。杨三在他身后,呼吸急促。)
王朴(声音很稳,像在跟人谈生意一样平静):几位兄弟,我是做皮货生意的,不是有钱人。这些皮子是收来的,要养家糊口的。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铜板碰撞的"哗啦"声。)
王朴:这点钱,拿去喝酒。行个方便。
(钱袋扔出去的声响,落在草地上,有点沉。)
(有人弯腰捡起来,掂了掂。)
土匪(对头目说):老大,就这么点儿。
土匪头子(马鞭在手里拍了拍):就这点?你打发要饭的呢?
王朴(声音没有变):就这点。多了没有。我就是个小本买卖人,不是财主。
(沉默。土匪头子慢慢走近。脚步声在草地上,一步一步的。他停在王朴面前。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土匪头子(忽然问):你叫什么?
王朴:王朴。
土匪头子(像是在想什么):王朴……蔚县的?德和隆的?
王朴:是。
(沉默了一下。土匪头子后退了半步。)
土匪头子(声音变了,不再那么凶,但也不完全友善):听说过你。收皮子给价公道,不骗人。行,你走吧。
(王朴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才慢慢翻身上马。马鞍上的皮革响了一声。)
王朴:多谢。
(马蹄声响起,他和杨三重新开始赶路。土匪们没有追上来。马蹄声渐渐远了。)
杨三(惊魂未定,喘着气):东家……你名气这么大?土匪都认识你?
王朴(声音平静):不是名气大。是他们知道我不好惹。惹了我,拿不到好处。
杨三:那……那他们要是不认识你呢?
王朴(沉默了一瞬):那今天就得拼命。
(马蹄声持续,风声穿过草原。)
【场次五:暴风雪 】
(风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干燥的风,而是带着雪粒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风。风声从"呜呜"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杨三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东家!看不见路了!
王朴(声音也被风吹得发颤):别慌!找背风的地方!
(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变得沉重而迟缓。马打着响鼻,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
(两个人从马上下来,脚步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他们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勉强能挡住一部分风。)
(风声在石头外围呼啸,但这里稍微好一些。两个人坐下来,靠在一起。)
杨三(牙齿打颤):东家……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王朴(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但依然稳):不会。我十二岁那年睡城门洞,比这还冷。死不了。
(沉默。风雪声持续。)
杨三(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东家,你跟着我跑这一趟,后悔不?
王朴(沉默了两秒):不后悔。
杨三:可是……冻死了咋办?
王朴(像是笑了一下,很轻):冻死了也不后悔。人这一辈子,总得干几件让自己不后悔的事。
(沉默。风雪声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他们罩在里面。)
杨三(声音有点哽咽):东家,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王朴(平淡地):我好什么好。连工钱都给不起你。
杨三:你管我饭,就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等回去,给你涨工钱。
杨三(声音里带着冻出来的鼻音,但有一点笑意了):真的?
王朴:真的。只要你跟着我干,我王朴有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风雪声渐弱。天际露出一丝灰白。)
旁白:天亮了。风小了。他们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身上落满了雪。马还在,缩在石头的另一侧,打了一个响鼻。王朴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翻身上马。他对杨三说了一句——"走。"那一个字,简单,干脆,像是风雪从来不曾存在过。
(马蹄声重新响起,踩在雪后的草原上,清脆而坚定。)
(怀表滴答声,轻轻从王朴的怀里传出来。它没有停。它一直在走。)
【片尾 】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带着风雪之后的宁静和开阔,像是一个人穿过最冷的一夜,终于看见了天亮)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7集终】
第8集:瓦格纳的告别

【片头 】
(怀表滴答声,从很深处浮上来)
(风声,比以往都更猛烈一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鼓荡)
旁白:草原之行以后,王朴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蒙古牧民的皮子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德和隆,瓦格纳那边也打通了天津到欧洲的出口线路。德和隆从一间南街铺面,变成了张家口数得上的大字号。但好景不长。那些年,世界的时局比蔚县的天气还难琢磨。有些事,说来就来了。
(报纸翻动的"哗啦"声。杨三的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铺面。)
【场次一:宣战 】
杨三(喘着粗气,声音发紧):东家!出大事了!
王朴(手上的皮刀没有停):什么事?
杨三:欧洲!欧洲打起来了!德国跟英国、法国、俄国都打起来了!报纸上写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皮刀停了。一声轻响,铁器搁在了木案上。)
王朴(声音沉了一下):瓦格纳——
杨三:东家,他还在德国!他回不来了!路都断了!
(沉默。铺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远处有街市声,淡淡的。)
王朴(过了一会儿):给天津拍电报。联系他。
杨三:东家,都打仗了,电报还能通吗?
王朴:拍。通了算通了,不通也得拍。
(脚步声,杨三跑出去了。)
(王朴在案板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皮刀。但刀拿起来之后,他没有干活。他只是在手里握着那把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场次二:电报 】
(电报机的"嘀嘀"声,断续的,遥远的。)
(杨三的脚步声重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条,纸声"哗啦"响。)
杨三:东家!回了!天津那边转过来的,瓦格纳的回电!
(王朴接过电报。纸在手指间微微颤动。)
杨三(念,声音慢慢的):"我已回国。保重。瓦格纳。"
(沉默。电报机的声音在远处响了一下,又停了。)
杨三(小声地):东家——
王朴(声音很平):知道了。
杨三:东家,你……
王朴:去干活吧。
(杨三的脚步声,迟疑地走远了。门帘落下。)
(王朴依然坐在那里。他手里攥着那张电报,没有放下来。过了很久,他才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那一层,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怀表滴答声,从怀里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
【场次三:转内销 】
(仓库。皮子堆积如山的声响,用手推开一摞皮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杨三(跟在后面,声音焦虑):东家,出口断了。仓库里的皮子越堆越多,资金转不动了。再这样下去——
王朴(打断他):转向。
杨三:啥?
王朴:出口转内销。把出口的皮子转过来卖到国内去。南方还没打仗。上海、汉口、广州,都是大市场。
杨三:国内?国内能消化这么多皮子吗?
王朴:能。中国这么大,还怕没地方卖皮子?我亲自去跑。
杨三(愣了一下):东家,你要出远门?
王朴:嗯。你把家里的生意看好。等我回来。
(脚步声,王朴走出仓库。门在他身后合上。)
【场次四:上海 】
(火车声,汽笛长鸣,车轮在铁轨上"咔嗒咔嗒"地滚动。)
(转场——上海街市的嘈杂声。黄包车的铃声"叮铃铃",小贩的叫卖声,人声混杂。)
(脚步声,王朴走在南京路上。粗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跟周围的皮鞋声格格不入。)
(有人从铺子里迎出来。)
上海商人(上海话,语速快,带笑):王掌柜!久等久等!快请进快请进!
(脚步声跨进门槛。铺子里安静了一些。)
(茶碗相碰的声音,倒水的"哗哗"声。)
上海商人(换成了带上海口音的官话):王掌柜,你的皮子样品我看过了,确实是好东西。毛长绒厚,皮板白净。但价格——你这价,比北边来的其他皮货商贵了两成啊。
王朴(声音平静):贵是有贵的道理的。同样的皮子,穿一年跟穿三年,差的不是价格,是手艺。我做的皮子,三年不跑毛。你算算,三年下来,哪个划算?
(沉默。茶杯盖沿碰碗沿的轻响。)
上海商人(笑了一声):王掌柜,你说得我都没法还价了。行,先要一批试试。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以后长期合作。
王朴:好。
(纸声,合同被翻开的声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场次五:回信 】
(张家口,德和隆铺面。王朴的脚步声从门外进来,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门帘掀开又落下。)
杨三(惊喜):东家!你回来了!
王朴(声音沙哑):嗯。家里的生意咋样?
杨三:好着呢!按你说的,内销的路子走通了,天津那边的码头也重新开了。东家——(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瓦格纳那边,有新消息了。
(王朴的脚步停了一下。)
王朴:什么消息?
杨三(掏出另一张电报):上个月来的。他上了战场,受了伤,后来被关了战俘营。这是他出狱以后托人发来的。上面就一句话——
(他念出来,声音很轻):
杨三:"我还活着。等我。"
(沉默。铺面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咝咝"声。)
王朴(过了一会儿,声音很稳,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厚度):把电报送过来。
(杨三把电报递过去。纸声。王朴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折好,放进了怀里,跟那块怀表放在一起。怀表滴答声,从那处传来,闷闷的,但不慌不忙。)
王朴(轻声):嗯。我等你。
(壶流河水声,渐入。)
旁白:王朴又等了三年。那三年里,他把德和隆的内销路子彻底走通了,从上海到汉口,从汉口到广州,到处都有人知道"蔚县王朴"的皮子。他挣了不少钱,也累得不轻。但他每天早晨上发条的时候,都会把怀表贴在耳边听一会儿。表还在走。还在走。只要它还在走,那个人就还活着。
(怀表滴答声,渐强。)
(壶流河水声,渐弱。)
【片尾 】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里有离别,有等待,但底色是坚定的,像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还没有走开)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8集终】
第9集:剪辫风波

【片头】
(壶流河水声,比之前更开阔了一些。两岸的庄稼在风里"沙沙"地响。)
(远处的钟声?不是寺庙的,是县衙门口新挂的那口钟——民国了,改朝换代了,什么东西都换了新的。钟声沉沉的,"当——"的一声,在蔚县的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旁白:民国了。蔚县县城里最热闹的事,不是改朝换代,是剪辫子。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说大清没了,男人头上的辫子都得剪了。南街上贴了几张告示,用红纸写的,字很大,远远就能看见。有人围在那儿看,有人议论,有人不吭声,转身就走了。王朴站在吉星楼的二楼,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没有下楼。他只是看着那几张红纸在风里飘着。
(街市声,嘈杂的议论声,隐隐约约。有人高声说了一句"不剪要罚钱",另一个人接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了就是不孝"。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场次一:继祖回家 】
(楼梯声,急促的、年轻人的脚步,"咚咚咚"地踩着木楼梯跑上来。脚步声比王朴的轻快许多,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
(门"咣"地被推开,门框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
继祖(青年,普通话,不是蔚县话。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在学堂里念书念出来的文气,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的锋利):爹!我回来了!
(王朴背对着门,正坐在窗前擦那块怀表。他没有回头,手里的绒布在银壳上"沙沙"地擦着。)
王朴(声音平):回来了。
继祖(走到他身后,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嗒嗒"响):爹,你在干什么?
王朴:擦表。
继祖(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王朴的后脑勺):爹,你咋还留着辫子?
(王朴的手顿了一下。绒布在银壳上停住了。)
王朴:怎么了?
继祖(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理直气壮的不解):怎么了?爹,你看看外面!现在都民国了,人人平等了,你还留着这条猪尾巴干啥?
(沉默。绒布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极轻。)
王朴(声音沉了几分):你再说一遍。
继祖(被这平静压了一下,但年轻气盛,他往前又站了半步):我说,这是猪尾巴!你看看外面,谁还留着这东西?就你这种老顽固还留着!学堂里的先生说了,辫子是满清奴役汉人的标志,留着就是——就是不自尊!
(椅子腿猛地擦过地面——王朴站了起来。)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可以听见继祖的呼吸声,急促的,年轻气盛的。王朴的呼吸声,被压着,又沉又慢。)
王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你念了几年书,就学会了回来教训你爹?
继祖(梗着脖子,声音也不低):我不是教训你,我是讲道理!爹,你不讲道理,我就——我就——
王朴:你就什么?
(沉默。继祖的呼吸声更重了。)
王朴(声音冷下来):出去。
继祖:我不出去!
王朴(突然提高,像是积了很久的东西炸开了):出去!
(沉默。然后继祖的脚步声猛地转身,冲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门"砰"地甩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王朴站在那里,看着关上的门,胸膛起伏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重新拿起怀表和绒布,低下头,又开始擦。)
(绒布在银壳上"沙沙"地擦着。擦了两下,他停住了。手不动了。)
【场次二:孙桂芝的劝】
(楼梯声,比继祖的慢多了,踏实而柔和。孙桂芝端着一碗东西上来,碗沿碰着托盘,轻轻的"嗒"声。)
(她推开门,看见王朴坐在窗前。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粗瓷碗碰着桌面,"咚"的一声。)
孙桂芝(声音温厚的,蔚县话):朴哥,喝碗粥。刚熬好的。
(王朴没有动。)
孙桂芝(在他旁边坐下,衣料摩擦声):你跟他置什么气。他还是个孩子。
王朴(声音闷):孩子?他比我还横。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宣化皮坊里泡皮子,手都泡烂了,不敢哼一声。他倒好,念了几年书,回来就敢指着我的鼻子骂。
孙桂芝(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念的书多,知道的事多,这是好事。你咋就不高兴呢?
王朴(沉默了一下):我没不高兴。我就是觉得……他太急了。急着把我那一套都推翻了。可他不知道,我这一套是怎么来的。一条辫子,他以为那是……那是——
孙桂芝(接上,声音温柔):那是你熬了半辈子才站稳的东西。
(沉默。粥碗里热气"咝咝"的声音,淡淡的。)
孙桂芝:朴哥,继祖像我。急。嘴上不饶人。但你想想,他急,是因为他想让这个家更好。跟你当年想的一样。
(王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嘴唇的声音,吞咽声。)
王朴(声音比之前软了一些):……他走的时候,带钱了吗?
孙桂芝(笑了一声):带了。我偷偷塞给他的。他不知道。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一些):……嗯。
【场次三:杨三报信 】
(敲门声,杨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点喘。)
杨三(在楼下喊):东家!东家!继祖少爷去张家口了!在德和隆帮忙呢!
(脚步声,王朴走到楼梯口。)
王朴:他去德和隆干什么?
杨三:他说他想学做生意。不跟你学,自己跟掌柜的学。
(沉默。楼梯口,王朴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王朴:让他学吧。
杨三(犹豫了一下):东家,你不叫他回来?
王朴(转身走回屋里):不叫。他想学,就让他学。学不学的会,看他自己的造化。
(脚步声,走远。)
【场次四:继祖回来】
(几个月后。楼梯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比之前慢了一些,没有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了。继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王朴依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账本,正在翻。纸页"沙沙"地响。)
继祖(站在门口,声音比上次低了):爹。
(王朴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继祖(走进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比之前小心多了):爹,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王朴:说。
继祖(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去日本留学。学经济。回来帮你做生意。
(沉默。账本被合上的声音,"啪"的一声。)
王朴(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继祖):谁让你去的?
继祖:我自己要去的。我在德和隆待了几个月,我想了很多。爹,你做生意靠的是手艺和信用,这个我不如你。但外面的世界在变,洋行的玩法、机器的用法、银行的规矩,这些你得有人懂。我出去学,学回来帮咱们家。
(沉默。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桌上的纸页。)
王朴(过了一会儿):你妈知道吗?
继祖:知道。她同意。
(又是沉默。王朴慢慢站起身来,走向柜子。柜门打开的声响,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叠东西。纸声,银票的纸比较厚实,在手里"哗啦"响了一声。)
王朴(把银票放在桌上,推向继祖的方向):拿着。够你用两年的。
(继祖愣住了。他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
继祖(声音发哽):爹——
王朴(转过身去,不看他的脸):别说了。去吧。好好学。
(沉默。继祖站在原地,有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拿起了桌上的银票。纸声,轻轻的一下。)
继祖(声音低,有点沙):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脚步声,他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停了下来。)
王朴(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但在平的底下有一点点他不想让人察觉的松动):继祖。
继祖(顿住):嗯。
王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跟你妈说我又抽了烟。
(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祖的脚步声快步走远,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王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远处有马蹄声,渐渐远了。)
(怀表滴答声,从桌面上传来。)
【场次五:父子】
(深夜。吉星楼的二楼,王朴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子开着半扇,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天庄稼的味道。)
(他拿起怀表,上了几下弦。发条"咔咔"的声响,细而清脆。表在手里继续走,"嗒嗒嗒"的。)
(远处,有年轻人的口哨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还在街上走着。口哨吹的是蔚县的老调子,断断续续的。)
旁白:王朴坐在窗前,听了一会儿那个口哨声。他想起来,继祖小时候也喜欢吹口哨,吹得比这个好听。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急。可他为什么急?还不是因为,他爹太慢了。王朴慢慢把怀表放进怀里,然后关上了窗户。窗栓"咔嗒"一声落下去,把夜风挡在了外面。
(怀表滴答声,持续。渐弱。)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主题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又像是父子之间隔着一道门,谁也没先开口,但都听见了对方的心跳)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9集终】
第10集:绑票

【片头】
(怀表滴答声,这一集开场就带着一种不祥的紧张感,比平时快了一些似的)
(风声,秋天的风,卷着枯叶刮过青石板街面。吉星楼二楼的窗户被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旁白:继祖去了日本以后,王朴的生意还在做。日子在走,快也好慢也好,它总是不停。但有些事,你并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天来。它来了,你才知道——原来早就等在那儿了。
(算盘声,急促的,是杨三在楼下算账。然后脚步声冲上楼来,连滚带爬的,"咚咚咚"地踩得楼梯直晃。)
【场次一:出事 】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杨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三(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东家!东家!出事了!嫂子——嫂子被人绑了!
(算盘从桌上掉下来的声音——"噼里啪啦",算珠散了一地,在地上弹跳着。)
(王朴的椅子"吱呀"一声猛地往后推开。)
王朴(声音像绷紧了的弓弦):谁?
杨三:不知道!有人看见她在南街上被两个人拉上了一辆马车,往南边跑了!东家,怎么办?
(沉默。只有杨三的喘息声。)
王朴(声音压住了,但压得很紧):去找佟七爷,让他帮忙打听。再去找崔宝山,问问他是不是他干的。
杨三(慌乱地):东家,你——
王朴(已经往门口走了,脚步声急促而沉稳):我去追。
【场次二:追踪】
(马蹄声,急促的,在马路上"嗒嗒嗒"地飞快敲击。风从耳边"呼呼"地灌过去。)
(马车轮子的声音,在不远处,越来越近。然后马蹄声慢下来。)
(王朴勒住马,马匹"嘶——"地长鸣一声,前蹄扬起,落下。)
(他翻身下马,脚步落在土路上,带起沙石声。他往前走了一段,停下。远处有亮光,从一栋孤零零的土房子里透出来,昏黄的,被窗户纸滤过之后显得暗沉沉。)
王朴(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就这儿了。
(他绕到土房子侧面,脚步极轻,踩在干草上还是有细碎的"沙沙"声。他停在一扇窗户下面,听见里面的声音。)
土匪甲(粗声,带酒意):大哥,你说那个王朴,真能掏出五万大洋来?
土匪头子(听着像是之前草原上遇到过的那类人,但声音不同,比那个更冷):掏不出来也得掏。他老婆在咱们手里,他能咋样?
土匪乙(打了个酒嗝):可万一他不来呢?
土匪头子(冷笑):他不来?他老婆就不要了?蔚县王朴,有钱有名,最怕的就是丢脸。他丢不起这个人。
(王朴在窗外蹲着,一动不动。呼吸声被压得极轻。他慢慢退回去,绕到院门前。)
【场次三:院门】
(他抬起手,指节叩在木门上——"笃,笃,笃。"不重,但足够里面的人听见。)
(里面的声音忽然静了。椅子擦地的声响,有人站起来。)
土匪甲(警惕地):谁?
王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王朴。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有脚步声走近,门栓"哗啦"一声拉开。)
(门被推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站在门后,手里拎着一把短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朴——王朴穿着平常的蓝布棉袄,两手空空地站着,连根棍子都没带。)
土匪甲(愣了一下,回头喊):大哥!真来了!一个人!
(里屋有人走出来,脚步声沉沉的。土匪头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土匪头子(慢慢笑了笑):王掌柜,好胆量。一个人来?
王朴(走进院子,脚步踩在干土上):我老婆在你们手里,我敢几个人来?
土匪头子:你就不怕我连你也扣下?
王朴(在院子中央站定,不往前走了,也不往后退):你扣下我,谁给你送钱?
(土匪头子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有点干。)
土匪头子:王掌柜是个明白人。钱带来了吗?
王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一沓银票露出来,在微弱的油灯光里泛着暗黄):这是四万。我先声明,这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但你要先放人。
土匪头子(盯着他手里的银票):四万?我开的价可是五万。
王朴(声音不变):我先给你看看这个数。你放人,剩下的我明天送来。你不放人,这四万你也拿不到。你只有一间土房子,五六个人,一把刀。外头就是蔚县的地界,我再待半个时辰不回去,佟七爷那边就该派人搜山了。你说,是拿四万走人划算,还是跟我赌划算?
(沉默。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土匪头子(慢慢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放人。
(脚步声,里屋的门被打开,孙桂芝被带出来。她的脚步有点踉跄,但走得稳当。手上的麻绳"嗤"地一声被割断。)
孙桂芝(声音里有一点点颤,但没有哭):朴哥。
王朴(看着她,确认她没事,才转头对土匪头子说了一句):银票在桌子上。
(他把银票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走过去,拉起孙桂芝的手,扶住她的胳膊。)
王朴(声音低下来,只对她一个人说):没事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门。土路在脚下"沙沙"地响。月亮出来了,照得路面白花花的。)
【场次四:回家路上】
(马蹄声,慢下来了。两匹马并排走着,一匹是王朴的,一匹是土匪那边留下的。孙桂芝坐在马背上,王朴牵着缰绳走在旁边。)
(沉默,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
孙桂芝(过了一会儿,声音轻轻地):朴哥。
王朴:嗯。
孙桂芝:你一个人来的?
王朴:嗯。
孙桂芝(吸了一下鼻子):你不怕?
王朴(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怕。但怕也得来。
孙桂芝(声音有点颤):你就不怕他们把你一起扣了?
王朴(牵马的手握紧了一点缰绳):扣就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那儿。
(沉默。夜风吹过来,路边的庄稼"沙沙"地响。)
孙桂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这个人,傻。
王朴(过了一会儿):嗯。傻就傻吧。
【场次五:夜粥】
(吉星楼灶房。灶火"噼啪"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水汽"咝咝"地从锅盖边缘钻出来。)
(孙桂芝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王朴蹲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他擦得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
孙桂芝(看着他的动作,声音温柔):别擦了。不疼。
王朴(没有停):嗯。
孙桂芝:你咋不说话?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后怕。
孙桂芝(愣了一下):你也会怕?
王朴(抬起头看她,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亮亮的):我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这辈子……就啥都没了。
(沉默。灶火"噼啪"爆了一声。)
孙桂芝(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掌热的):我没事。我不是回来了吗?你别怕了。
王朴(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手腕。但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嗯。
(锅里的粥"咕嘟"声更响了。)
孙桂芝(笑了一声):粥好了。你喝一碗。
王朴:好。
(碗勺碰撞的"叮当"声,粥被舀进碗里。粗瓷碗捧在手里的热度。两个人相对着喝粥,偶尔碗沿碰嘴唇的声音。)
旁白:那天晚上,王朴喝了三碗粥。孙桂芝坐在他对面,看他一碗一碗地喝,什么都没说。锅里的粥见了底,灶火也慢慢小了。夜风吹过吉星楼的窗口,带着秋天庄稼成熟的那种气味。王朴忽然觉得,这辈子还有什么好怕的。人好好的,楼好好的,粥还是热的,这就够了。
(怀表滴答声,从楼上的方向传来,轻轻的,稳稳的。)
(壶流河水声,渐入。)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从惊涛骇浪之后慢慢归于平缓,像一碗热粥捧在手心里的温度,踏实而安宁)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0集终】
第11集:日本媳妇

【片头】
(壶流河水声,春汛之后的河,宽了一些,也急了一些,带着上游融雪下来的清冽。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在风里轻轻摇着。)
(喜鹊叫了两声,"喳喳"的,清脆得像是谁在敲门。)
旁白:继祖去日本学了三年,学经济,学贸易,也学了怎么跟洋行打交道。三年里他给家里写过十几封信,每一封王朴都看了,看完就收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在吉星楼二楼的抽屉里。第三年年底,继祖来信说他要回来了。信上还说了一件事——他带了一个人回来。王朴当时没多想,直到继祖站在吉星楼的门口,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这一次是两个人。继祖的脚步声比三年前沉稳多了,每一步都踏实。另一个脚步声更轻,带着陌生环境里特有的犹豫和谨慎。)
【场次一:进门 1:30-6:00】
(吉星楼的门被推开,门轴"吱呀——"一声。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跨进门槛,在青砖地上轻轻一响。)
继祖(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但底子里还是那个较真的孩子,只是多了一层稳当):爹!妈!我回来了!
(孙桂芝的脚步声从灶房那边匆匆赶来,围裙"哗啦"响了一声,她走到堂屋门口。)
孙桂芝(激动地):继祖!你瘦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继祖(笑着):妈,我不饿。你看这是谁。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另一个人的脚步往前挪了一点,不响,但能感觉到她站在那儿,微微鞠了一躬。)
美智子(年轻女子,声音轻柔,中国话还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每个字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妈妈,您好。
(沉默。孙桂芝没有说话。)
继祖(赶紧接上):妈,这是美智子。我们在日本已经结婚了。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孙桂芝的呼吸声有点变化,但很快她就稳住了。)
孙桂芝(声音努力放得温和):好,好。快进来。
(脚步声,三个人走进堂屋。)
(王朴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烟袋,没有站起来。他看了继祖一眼,然后看了美智子一眼。美智子穿着深蓝色的和服,站在继祖身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紧张。)
继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爹,我回来了。这是美智子。
美智子(深深鞠躬,和服腰带上的饰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爹,您好。
(沉默。烟袋里的烟"咝咝"地燃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孙桂芝站在一旁,手无意识地捏着围裙的边角。)
王朴(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欢喜也听不出不悦):坐吧。让你妈给你们做饭。
(他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嗒嗒"地响了几声,然后木地板"吱呀"一声,他关上了门。)
(楼下的沉默。)
孙桂芝(打破了安静,声音带着刻意的高兴):美智子是吧?你会中国话?
美智子(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终于被接住的感激):学了一年多。一点点。
孙桂芝:好,好。会中国话就好。我去做饭,你们先歇着。
(脚步声往灶房方向去了。灶火被点燃的声音,"噼啪"一声。)
【场次二:饭桌】
(碗筷摆上桌面的声响。粗瓷碗"嗒嗒"地被放在木桌上,筷子并齐了搁在碗沿上。孙桂芝端着一大碗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咚"的一声。)
孙桂芝:来,吃饭。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随便做了几个菜。
美智子(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妈妈辛苦了。很好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筷子在她手里微微发颤,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但肉太滑了,筷子夹了两下都没夹起来,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油溅出来一小滴。)
美智子(窘迫地):对不起——
(继祖刚要伸手帮她,孙桂芝已经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勺子。勺子搁在美智子碗边的声音,轻轻的。)
孙桂芝:用这个。刚来,不习惯,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用筷子的。
美智子(接过勺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泪意):谢谢妈妈。
(王朴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他的筷子用得稳,不快不慢。)
(继祖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饭。)
(沉默的饭桌上,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王朴的筷子伸向那碗红烧肉。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越过桌面,放进了美智子碗中。筷子与碗沿相碰,"嗒"的一声轻响。)
王朴(声音平的,没抬头):吃饭。
(美智子愣住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拿起勺子,把那块肉送进嘴里。)
美智子(含着肉,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谢谢爹。好吃。
(继祖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孙桂芝在旁边,悄悄地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角。)
【场次三:夜谈】
(吉星楼二楼,夜。王朴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怀表,但没有在擦,只是握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楼梯声,继祖走上来了。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继祖(声音不高):爹,我能进来吗?
王朴:嗯。
(脚步声,继祖走进来,在窗前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沉默。夜风穿过窗缝,带来远处庄稼地里的虫鸣。)
继祖(开口了,声音很轻):爹,你是不是不高兴?
王朴:没有。
继祖:你都不怎么说话。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继祖(笑了一声):我知道。但你今天比平时更不爱说话。
(沉默。怀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王朴(忽然问):她对你咋样?
继祖(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柔和了):她对我很好。爹,她是日本人不假,但她就是我娶的媳妇。跟妈一样,会做饭,会管账,会给我补衣裳。她为了嫁给我,学了一年中国话,把家里人都抛下了,跟着我坐了半个月的船来中国。她什么也没图我的,就是图我这个人。
(沉默。怀表滴答声持续。)
王朴(过了一会儿):你大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拦你。但你记住——她嫁到咱们王家来,就是王家的人。你不能让她受委屈。你让她受委屈,就是不给我长脸。
继祖(声音发哽):爹,你放心。
王朴(把怀表放回怀里,站起身来):行了,睡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他背对着继祖,声音很平地说了一句——)
王朴:那孩子……看着挺好的。
(他说完就迈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
(继祖一个人坐在窗前,怔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飘动。)
【场次四:改革计划】
(几天后,吉星楼二楼,饭桌被收拾干净了,上面铺开了一叠图纸。纸页被展开的"哗啦"声。)
(继祖站在桌前,美智子坐在一旁,偶尔给他递一支笔。王朴坐在对面,看着那些图纸和上面的数字。)
继祖(手指点在图纸上,声音带着兴奋和认真):爹,这是我的计划。我在日本学到了几样东西。第一,鞣制工艺。日本有更先进的鞣制机器,可以大大缩短熟皮的时间,同时保证皮板的质量。第二,分级制度。欧洲人用的分级标准比咱们细,特级、一级、二级,每个等级的价格和用途都不一样。我们可以出口量更大、利润更高的货。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王朴。)
继祖:第三,品牌。爹,"德和隆"这三个字,在蔚县和张家口有名,但在天津、上海,知道的人还不多。我们要把"德和隆"做成一个品牌,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最好的皮子,就是德和隆的。
(沉默。图纸上的字在油灯光下有点发黄。)
王朴(慢慢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图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看。他认字不多,但那些数字他看得懂。他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放下):需要多少钱?
继祖(深吸一口气):五万大洋。机器、厂房、培训工人、开分号,全算上。
(沉默。王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重,但很有节奏。)
王朴:你让我想想。
继祖(急了):爹,你再不改革,德和隆就要被人家超过了!崔宝山那边已经引进了日本的机器,产量比咱们高好几倍!
王朴(声音沉了一下):崔宝山是崔宝山。他不是我。
继祖:爹——现在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市场不等人。咱们不进步,别人就把咱们挤下去了。
王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继祖):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皮子,还得靠人。
继祖(声音更高了一些):那是以前!现在机器也能做好皮子了!爹,你是好匠人,但不代表匠人就能永远不改变。时代在变,你不变,就会被时代甩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油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王朴(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你让我想想。
(继祖还想说什么,但美智子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闭上了嘴,开始慢慢收拾桌上的图纸。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美智子(轻声):继祖,让爹想想。我们明天再说。
(脚步声,两人下楼去。楼梯"吱呀"地响了几声。)
(王朴依然站在窗前。他看着窗外南街上渐次亮起来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场次五:说干就干】
(几天后,清晨。吉星楼一开门,继祖从楼上下来,看见王朴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那叠图纸。王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是银元。银元互相碰撞,"叮叮"的脆响。)
王朴(没有抬头,声音平):继祖。
继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爹。
王朴(把布包推过去):这是五万大洋。你去干吧。
(继祖站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
王朴(抬起头看他):愣着干啥?我说了让你去干,你就去干。我老了,我跟不上你了。这是你的时代了。去吧。
(继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布包。布包沉甸甸的,在他手心里坠了一下。)
继祖(声音发颤):爹——
王朴(已经站起来,往灶房方向走了):行了,别说了。你妈该做饭了。今天我喝两碗粥。
(他的脚步声走远了。继祖捧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布包上,照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灶房里传来孙桂芝的声音:"朴哥,今天多喝一碗,你前几天都没吃好。"王朴的声音,平平的:"嗯。")
(继祖慢慢蹲下来,把布包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块银元拱起的小包。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怀表滴答声,从楼上隐隐传来,不紧不慢地走着。)
【片尾 】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里有妥协,有接纳,有一种"时代的车轮碾过来"的声响,但它的底色是父子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像一张被叠好了放进抽屉里的信纸)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1集终】
第12集:时代的车轮

【片头】
(机器声——不是之前皮坊里那种手工刮皮子的"嗤嗤"声,而是另一种,铁制的、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运转声。"咔嗒——咔嗒——咔嗒",像是敲在骨头上的铆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张家口新厂房的空气,跟蔚县的土房铺面不一样。没有石灰水和生皮子的膻味,换成了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旁白:继祖从日本订购了两台鞣制机器,在张家口的德和隆厂里安了家。机器运来的那天,杨三带着几个老工人去看,看了半天没说话。他们干了一辈子手工活儿,跟皮子打了半辈子交道,忽然看见那些铁的、重的、不怕累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机器一开动,整个厂房都跟着震。工人们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往前凑还是往后退。时代像是忽然变得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站稳。
(厂房内,机器声持续运转。工人脚步声,来回走动,有人在喊"温度注意"。继祖的声音从机器的方向传来,清亮而专注。)
【场次一:新厂】
继祖(提高声音,压过机器的噪音):注意!温度不能太高!控制在四十度!太高了皮板会硬!太低了泡不开!
工人甲(蔚县话,带着一点不情愿的嘟囔):王少爷,这机器不好使啊。还是老办法好。老办法泡出来的皮子,多少年了都没出过问题。
继祖(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耐心,但也有一点点不容反驳的坚持):你试试。老办法三天才能熟一张皮子,机器半天就能出来。而且皮板均匀,不会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你习惯了就好。再试试。
(机器声继续。工人甲没有回答,但脚步声走远了,像是去继续干活。)
(杨三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进去,只是看着。)
杨三(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跟当年东家一模一样……就是比他急。
(脚步声,他转身走开了。)
【场次二:吉星楼】
(蔚县,吉星楼。安静。王朴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没有拿皮子,也没有拿怀表,只是坐在那里。窗外南街上的声音隐隐传上来,有人叫卖,有人赶车,有人吵嘴。都是他听了半辈子的声音。)
(楼梯声,杨三上来了。脚步声比从前慢了一些,杨三也老了。他走到门口,没有进来,倚在门框上。)
杨三:东家,新厂那边干得热火朝天。继祖少爷天天在那儿盯着,人都瘦了一圈。
王朴(没有回头):嗯。
杨三:东家,你不去看看?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不去了。让他折腾吧。
杨三(犹豫了一下):东家,你不怕出事?
王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杨三一眼):怕。但得让他闯。我当年也是这么闯出来的。你要是拦着他,他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沉默。楼下传来美智子跟孙桂芝说话的声音,轻轻的笑声。)
杨三(声音低了一些,带笑):东家,你那个日本儿媳妇,把咱蔚县的擀面条学会了。昨儿晚上做了一锅,嫂子说比她做的还好吃。
王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声音软了一点):嗯。那孩子能干。
杨三:东家,你脸上笑了。
王朴(转过身去):没有。你看错了。
杨三(笑着下楼,脚步声"嗒嗒"地去了):好,好,我看错了。
【场次三:洋行谈判】
(张家口,德和隆新铺面。比南街那间敞亮了许多,窗明几净。茶碗摆在桌上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响。继祖坐在桌子一边,对面是两个穿着洋装的英国人。)
英国商人(中文带着浓厚的伦敦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拿捏得精准):王先生,我们看了你们的样品,质量很好。但你们的报价,比天津的同行高了百分之十。
继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我们的皮子值这个价。同样的皮子,我们用的是蒙皮和草原羊皮,毛长绒厚皮板白。天津同行用的皮子来源不同,等级也不同。
英国商人(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王先生很会做生意。但你知不知道,最近市场不景气。你们的皮子好是好,但价格太高,我们卖不出去。
继祖(停顿了一下,然后拿出另一份文件,纸页"哗啦"声):我们还有一份方案。我们可以提供三种不同等级的皮子,特级、一级、二级。特级供应给高端市场,一级供普通市场,二级供平价市场。分级之后,你们可以灵活选择。
(沉默。茶碗被端起来的声响,轻轻碰了碰嘴唇,然后放下。)
英国商人(语气变了,那种应付的外套脱了一层,露出真正的兴趣):……这个方案,比价目表有意思。王先生,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供货?
继祖:随时。
(两人握手的声音。"啪"的一声,干练的,利落的。)
【场次四:回家】
(夜晚,吉星楼。继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比之前更沉了,但也更稳了。他走进二楼,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放在王朴面前的桌上。纸页轻轻"啪"了一声。)
继祖(声音里有一种努力压着的兴奋):爹,我跟英国商人签了合同。第一批皮子,下个月发往伦敦。
(王朴拿起合同,翻了几页。他认字不多,但该看的数字都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你签就行。我信你。
继祖(愣了一下):爹,这是大事。得你签。
王朴(把合同放回桌上):你签。你比我懂这些。你干得好,就你签。
(沉默。继祖看着父亲,眼睛亮亮的,嘴巴抿了一下。)
继祖(声音有点发紧):爹,你放心。
(他转身要走,王朴叫住了他。)
王朴:继祖。
继祖(停下):嗯。
王朴(声音平,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记住,不管机器多好,合同多大,德和隆的根,在皮子上。皮子不好,什么都白搭。你签了合同,就得把皮子做好。
继祖(郑重地):我知道。爹,你放心。
(脚步声,他下楼去了。)
(王朴一个人坐在窗前,拿起放在一旁的怀表,上了一下弦。发条"咔咔"地响了几声。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滴答声,不紧不慢的。)
【场次五:瓦格纳的遗信】
(深夜。王朴正要歇下,楼下传来杨三的敲门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东家,信。从德国来的。瓦格纳的女儿写来的。
(纸声,一封信被递过来。信封上的字迹是洋文,弯弯绕绕的。王朴接过来,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递回给杨三。)
王朴:你念给我听。
杨三(拆开信封,纸声清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严肃而轻缓):"王朴先生——家父已于去年冬天去世。他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给您写这封信。他说:'替我告诉王朴,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做了多大的生意,而是在中国交了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王朴。'他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一块怀表。他让我告诉您,表还在走。他走了,表还在走。您的朋友——瓦格纳的女儿。"
(沉默。油灯芯"噼啪"一声。)
杨三(声音更轻了):东家。
王朴(过了很久,声音沙哑):知道了。你去吧。
(杨三的脚步声慢慢下楼去,木板在脚底下"吱呀吱呀"地响,像是舍不得离开。)
(王朴坐在窗前。那封信被折好了,放在了桌上。他慢慢伸出手,拿起怀表,贴在耳边。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他听了好一会儿。)
旁白:王朴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灶房里有孙桂芝生火做饭的声音。一缕炊烟从吉星楼的烟囱里升起,在南街晨光里弯弯绕绕地盘旋。王朴慢慢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对楼下说了一句——"桂芝,今天多熬点粥。"
孙桂芝(在楼下应了一声,声音像往常一样温和):早熬好了。下来喝吧。
(王朴慢慢地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踩在木楼梯上,不像年轻时那么快了,但每一级都踩得稳。)
(灶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滚粥声,香气从楼下慢慢升上来,填满整座吉星楼。)
(怀表滴答声,在清晨的光线里,一下一下地走着。)
(壶流河水声,轻轻的,从远处传来。)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里有离别,有传承,有"水流走了但河床还在"的那种厚重和释然。板胡的声音在这一集的尾声里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人在夕阳里站了很久,看着远方。)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2集终】
第13集:卢沟晓月

【片头】
(怀表滴答声,比以往更沉。像是走得慢了,又像是听的人心重了。)
(蝉鸣声,夏日午后最浓的那种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道疲倦。)
(远处隐隐传来报童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祥的急促。)
旁白:1937年的夏天,蔚县格外热。壸流河的水比往年少了一半,河床露出来一块一块的石头,晒得发白。庄稼人蹲在地头上看天,天是灰白的,没有一朵云。吉星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南街上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尘土味儿。王朴已经六十八岁了。他坐在窗前,手里的怀表滴滴答答地走着。他听了一辈子的这个声音,此刻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它像是比平时急了一点。
(脚步声急促地冲上楼来,楼梯被踩得"咚咚"响。杨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嗓子是哑的,像是跑了一路。)
【场次一:报信】
杨三(喘着粗气,声音发颤):东家!东家!出大事了!
(王朴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怀表上停了一下。)
王朴:念。
杨三(展开报纸,纸页"哗啦"地抖,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北平……北平打起来了!日本人……日本人打卢沟桥了!
(沉默。蝉鸣声忽然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怀表滴答声在安静中被凸显出来。)
王朴(声音很平,但平得反常):念下去。
杨三(声音继续,但越来越低):日本军队在卢沟桥附近演习,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被中国守军拒绝……日军随即发动进攻……中国守军奋起抵抗……华北告急……平津告急——
(他念完了,手里的报纸垂下来,纸边轻轻发抖。)
(王朴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南街上,有人已经听到了消息,三三两两站在街口议论着什么。远处的城门方向,有人在跑。)
杨三(声音更低了):东家,日本鬼子这回是真的打过来了。
王朴(看着窗外,声音沉沉的):嗯。
【场次二:继祖的劝】
(几天后,继祖匆匆赶回蔚县。马蹄声在吉星楼门口停下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
(门被推开,继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他的脸晒黑了,眉头拧着。)
继祖(声音急切):爹,跟我走。咱们把德和隆往南边搬。上海、汉口、重庆,都行。北边待不住了。
王朴(依然坐在窗前,没有转身):搬?往哪儿搬?
继祖(走到他面前,脚步在木地板上"嗒嗒"响):去南边!去大后方!爹,日本人的飞机随时可能来,张家口保不住了。咱们得把设备和皮子都撤走——
王朴(终于抬头看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继祖,我问你,德和隆的根在哪儿?
继祖(被问住了,愣了一瞬):根……在张家口和蔚县。
王朴:皮子的源在哪儿?
继祖:在草原。
王朴:工人在哪儿?
继祖(声音低了一点):在蔚县和张家口。
王朴: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沉默。继祖的呼吸声变重了。)
继祖:带上他们一起走。
王朴:几百号人,加上家眷,上千口子,你往哪儿带?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到了南边怎么办?没房子没地没生意,喝西北风?
继祖(声音急起来):爹,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在这儿等死吗?日本人来了,他们会——
王朴(忽然站起来,椅子腿猛地蹭了一下地板):会什么?会杀了我?会抢了我的家?会烧了我的楼?继祖,你爹我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庚子年的义和团,北洋的军阀,民国的县长,崔有福的陷害,土匪的绑票——哪一次不是要命的事?我还不是活到了今天!
(继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王朴(声音降下来了,但那股劲还在):继祖,你记住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躲。躲了,脊梁骨就弯了。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沉默。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天地间像是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安静。)
继祖(声音沙哑):爹……我懂了。
王朴(转过身,背对着他):去准备吧。把库里的粮食、布匹、药品都清点一下,能藏的藏,能运的运。还有,告诉工人们——德和隆不会关门。只要还有一张皮子,就给大家发工钱。
(继祖站在他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继祖(声音很低,但用力):爹,你保重。
(脚步声,他转身下楼。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渐渐远了。)
(王朴依然站在窗前。南街上的人流比前几天少了,有的铺面开始上板关门。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怀表,上了一下弦。发条"咔咔"地响了几声。)
【场次三:九月】
(军靴声。整齐的、沉重的、毫无犹豫的脚步声,从街那头走过来。不是一两个人的步子,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的,铁掌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
(门板被推开的声响,有人在喊——"太君来了!太君进城了!"然后是关门的"哐当"声,接二连三的,整条街像是一排被推倒的骨牌。)
(吉星楼的门板也关上了。杨三的手在门栓上"哗啦"一声拉过去。)
杨三(压低声音,从楼下传来):东家,日本人进城了。
(王朴坐在楼上,没有回答。他的面前是那块怀表。它依然在走,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里,在整条街的寂静里,不慌不忙地走着自己的节奏。)
(军靴声从吉星楼的楼下经过,没有停。一队人走过去,又过去一队。然后是马蹄声,有人在马上说话——日语,叽里咕噜的,听不出内容。)
(脚步声终于远了。街面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场次四:软禁】
(几天后。敲门声响了两下,不重,但有礼有节。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进来,皮鞋踏在青砖地上,"嗒嗒"响。)
翻译官(声音油滑,带着一点假笑):王老先生,太君有请。
(王朴从楼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声比年轻时慢了,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在堂屋中央站定,看着门口那个穿西装的翻译官——中国人,蔚县口音。)
王朴(声音平平的):请我干什么?
翻译官(笑):太君说了,蔚县的治安和民生,还得靠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来维持。所以想请您出来,当维持会的会长。
(沉默。王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王朴:你叫什么?
翻译官(笑容僵了一下):我姓刘,刘德明。
王朴:刘德明,你是蔚县人?
刘德明(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脚):是。
王朴:蔚县人,就当汉奸?
(刘德明的脸涨红了。他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劲儿:王老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不出面,太君也会找别人。到时候,那些地痞流氓都骑到您头上来,您后悔都来不及。
王朴(看着他,慢慢说了一句):刘德明,你回去告诉太君,我王朴老了,走不动了,也管不了事了。维持会的会长,另请高明吧。
刘德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王老先生,你可想清楚了。太君的面子,不是谁都能驳的。
王朴:我说了,不去。你走吧。
(刘德明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脚步声"嗒嗒嗒"地走出去。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不止一个,是好几双军靴齐齐地站定在门口。)
翻译官(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公事公办地宣布):太君说了,王老先生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从今天起,这栋楼里只准进,不准出。什么时候太君同意了,什么时候解禁。
(铁器声响——有人在外面站了岗。军靴在原地踏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杨三(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声音压得极低):东家……他们把咱围了。
王朴(站在堂屋中央,声音很轻,但很稳):嗯。别怕。家里还有粮食吗?
杨三:有。继祖少爷前几天运了一批回来,够吃两个月的。
王朴:那就行。两个月以后再说。
(他转身,慢慢往楼上走。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地响。)
【场次五:猴子】
(夜晚。吉星楼二楼。孙桂芝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张红纸。剪刀"咔嚓咔嚓"地在纸上走着,轻巧的,稳稳的。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着。)
(王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不像年轻时那么灵巧了,骨节微微突出来,但她剪纸的功夫还在。不一会儿,一只红纸猴子在她手底下活了过来——圆脸,竖耳朵,尾巴翘着。)
孙桂芝(把猴子递给他,声音像哄一个孩子):给你。别怕。
(王朴接过来,看了很久。那只猴子跟当年一模一样。纸张红艳艳的,在油灯下亮得扎眼。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猴子贴在了胸口的位置,像是要把它焐热。)
王朴(声音有点沙哑):桂芝。
孙桂芝:嗯。
王朴:你说我做得对不对?我不出去当那个会长,日本人不会放过咱家的。
孙桂芝(把剪刀放下,铁器搁在桌上的"嗒"一声):你做得对。你要是当了那个会长,你就不是你了。我嫁的是王朴,不是汉奸。
(沉默。油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王朴(把猴子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老了,皮肤粗糙,骨节突出,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嗯。
(怀表滴答声,从桌面上传来。窗外有秋虫在叫,细碎的,绵长的。)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低沉而压抑,但底下有一根弦始终没有断,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板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不敢大声说话,但也没有退缩。)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3集终】
第14集:黑云压城

【片头】
(军靴声,由远及近,在吉星楼门外站定。脚步声整齐划一,然后停下来。铁器碰撞的轻响——枪托碰在腰带上。)
(风声,秋天的风卷着枯叶刮过青石板街面。街上没有人声。整条南街像是睡着了。)
旁白:日本人围了吉星楼。不准进,不准出。王朴和孙桂芝被困在里面,像一座孤岛。每天早晨,都有两个日本兵站在楼下,端着枪,一动不动。楼里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的是一双军靴,和枪管上反光的那一点亮。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吉星楼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但王朴没有松口。他没有下楼,没有见任何人,甚至没有多说过一句话。他只是每天早上上发条,晚上听一会儿怀表的滴答声。
(楼梯声,杨三一步一步走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楼下的人。)
【场次一:两个月后】
杨三(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焦虑):东家,粮食不多了。最多还能撑十天。
(王朴坐在窗前,没有转身。)
王朴:知道了。
杨三(犹豫了一下):东家,要不……我偷偷从后墙翻出去,找继祖少爷——
王朴(打断他,声音平):别去。他们在外面等着你翻墙呢。你翻出去,正好给他们借口。
杨三(沉默了一瞬):那……咋办?
王朴(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等着。
杨三:等啥?
王朴:等他们来找我。
(楼下传来军靴的声音——有人走过来了,比平时更近一些,在门口停住。然后是一个中国人的声音,油滑中带着焦躁。)
刘德明(在楼下喊):王老先生!太君说了,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您出来当会长,什么事都没有。您不出来,后果自负!
(沉默。王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刘德明又喊了一遍,声音更高了一些。依然没有回答。)
(脚步声远去。街面重新安静下来。)
杨三(轻声):东家,他又走了。
王朴(重新转回去,看着窗外):嗯。
【场次二:剪纸】
(白天。孙桂芝坐在楼下灶房里,手里捏着剪刀。桌上摊着几张红纸,旁边有一碗水,是用来润纸的。她剪得很慢,比以前慢多了,手指有时候会微微发抖。)
(王朴从楼上下来,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孙桂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孙桂芝(没抬头,继续剪):饿了?
王朴:不饿。
孙桂芝:不饿你下来干啥?
王朴(看着她手里的剪刀):想下来看看你。
孙桂芝(笑了一声,很轻):都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王朴(认真地说):没看够。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张纸。她把剪好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是一匹马,鬃毛扬着,像是在跑。)
孙桂芝:你属马,给你剪了一匹。
王朴(拿起来看,手指轻轻抚过纸马的轮廓,声音有点哑):你手都抖了。
孙桂芝(甩了甩手,不在意地):老了呗。
王朴(把纸马小心地放好,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带你去坝上看看。那儿有真的马,草原上的,跑起来像风一样。
孙桂芝(看着他,眼里有光):好。我等着。
【场次三:继祖的劫】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人跑过街面的声响。然后是喊声,是用日语喊的,尖锐而粗暴。)
(杨三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脸色变了。)
杨三(声音发紧):东家!他们抓了人!抓了继祖少爷!
(王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刺啦"一声。)
(外面传来刘德明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高,像是故意要让楼里的人听见。)
刘德明(在远处喊):王老先生——你儿子通匪!被抓了!要你出来当会长,他就没事。你不出,他就在宪兵队里待着!
(沉默。王朴站在灶房里,一动不动。他的手依然握着孙桂芝的手,但握得紧了一些。)
孙桂芝(声音在发抖):朴哥——
王朴(过了很久,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没事。他不会有事。
杨三(声音急切):东家,我去看看!我偷偷去看看——
王朴(猛地抬头,目光像刀一样看过去,声音不大但冷):不准去。谁都不准去。去了,就是送死。
(沉默。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场次四:鸿门宴】
(几天后。军靴声再一次停在门口。然后翻译官的声音传来,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油滑,冷淡得像一截冰。)
刘德明:王老先生,太君请你吃饭。明天晚上七点,县城最大的馆子。就你一个人。你要是不来,你儿子就永远出不来了。
(楼上一片寂静。良久,王朴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下来,不高,但清晰。)
王朴:知道了。我去。
(孙桂芝从灶房冲出来,脚步声急促地跑上楼梯。她在楼梯口站定,看着王朴的背影。)
孙桂芝:你不能去。那是鸿门宴。他们要害你。
王朴(没有回头,声音很平):继祖在他们手里。我不去,继祖就没命了。
孙桂芝:你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继祖。他们会把你一起扣下!
(王朴慢慢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眼里那一点亮晶晶的光。)
王朴(声音软了下来):桂芝,你还记得那年我被崔有福陷害,关在县衙里的事吗?
孙桂芝(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记得。
王朴:那时候是你救了我。现在,没人能救我了。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孙桂芝(嘴唇在抖):什么事?
王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带着杨三他们,离开蔚县。去南边找继祖的媳妇,让她带你们去重庆。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孙桂芝(泪水终于掉下来,声音嘶哑):朴哥——
王朴(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答应我。
(沉默。孙桂芝站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孙桂芝:好。我答应你。
【场次五:摔杯】
(馆子。包厢的门被推开,日本军靴的声音沉稳地踏在木地板上。酒菜已经摆好了,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王朴的脚步声走进来。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蓝布棉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他走到座位前,坐下了。椅子"吱呀"一声。)
大岛健(日本军官的声音,中国话带着生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清楚):王老先生,请坐。
(倒酒的声音,酒液落入白瓷杯,"哗"的一声。)
大岛健(声音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客气):王老先生,我再问你一次——当不当维持会的会长?
(沉默。酒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王朴(没有碰酒杯):大岛先生,你关了我两个月,抓了我儿子,就是想让我服你?
大岛健(笑了一声,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王老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朴:你关我两个月,不算什么。我十二岁那年睡在张家口的城门洞里,大雪天,比你的牢房冷十倍。我挺过来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当汉奸。
(大岛健的笑容收了。他的手按在军刀上,刀鞘与腰带碰撞发出一声清响。)
大岛健:王老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的儿子、你的媳妇、你的德和隆、你的吉星楼——都在我的手里。
(王朴慢慢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里面透明晃动的液体。然后他猛地一扬手——)
(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酒液泼洒在青砖地上,"哗"的一声。瓷片溅开,"叮叮当当"地在地上跳了几下。)
王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大岛先生,我王朴穷过、富过,就是没跪过。你要杀要剐,随你。但让我当汉奸——做梦!
(沉默。军刀在鞘里"咔"地响了一声,像是被握紧了又松开。)
(大岛健盯着他看了很久。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咝咝"声。)
大岛健(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王老先生,你走吧。我敬你是老人,不杀你。但从今天起——你的德和隆、你的吉星楼、你的地、你的钱,全部充公。你什么都没有了。
(王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硬的东西。)
王朴:大岛先生,你也是个军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外走。他的背是弯的——老了,压了几十年的担子,没有哪天真正直起来过。但他的脚步没有晃。他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扇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沙沙"响。)
(门外,夜风呼呼的。王朴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街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怀表滴答声,从怀里传出来,没有停。)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沉到了最底处,像一个人走进了最深的夜里,没有月亮,没有灯火,只有怀里一块表在走。板胡的声音拉得很长,像一声没有喊出来的叹息,又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4集终】
第15集:散家南迁

【片头】
(清晨的鸟鸣,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年那样热闹了。街面上有风,凉飕飕的。秋天的早晨,露水重,青石板湿漉漉的。)
(门被推开的声音——吉星楼的门,很久没有被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不肯打开。)
(脚步声从门里迈出来,踩在青石板上。很慢,一步一顿。)
旁白:王朴从鸿门宴回来之后,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走进吉星楼,关上门,上了楼,在窗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对孙桂芝说了一句话——"收拾东西,咱们走。"孙桂芝没有问他去哪儿。她知道,该走了。
(灶房里,碗碟被收起来的"叮当"声。布包被翻出来,衣裳叠进包袱里的"窸窣"声。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场次一:最后一天】
杨三(声音低低的,带着不舍):东家,这些东西都不要了?都是值钱的东西。
王朴(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四周):不要了。带不走的,都留在这儿。
杨三(犹豫地):可那都是您半辈子的心血——
王朴(打断他,声音平):人活着,比东西重要。走吧。
(脚步声,杨三去忙了。)
(孙桂芝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看了王朴一眼,王朴看了她一眼。两人之间,不需要说什么了。)
孙桂芝(声音轻轻的):走吧。
王朴:嗯。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跨过去,也没有退回来。他站着,像一块石头。)
孙桂芝(在他身后):朴哥?
王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让我看一眼。
(他抬起头,看着吉星楼。楼还是那个楼,青砖砌的,两层,在南街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二楼的匾上,"吉星高照"四个字在光线里隐隐泛着光。)
(他看了很久。风从南街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王朴(极轻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了。
(他跨过门槛,脚落在了街面上。他慢慢地往前走。孙桂芝跟在他身后。杨三背着一个包袱,跟在最后面。)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着,三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南城门的方向走去。)
【场次二:南门口】
(脚步声到了南门口。城门洞的风"呜呜"地穿过来,跟当年大境门的风一样,干燥的,带着尘土的气味。)
(王朴在南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吉星楼在南街的那一头,小小的,青灰色的,像一个人远远地站着看他。)
(他看了很久。旁边有出城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子。)
孙桂芝(在他身边站住,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看。)
(沉默。风穿过城门洞。)
王朴(收回目光,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一点东西,像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走吧。
(他转过身,迈出了城门。)
(脚步声,三个人走出了蔚县县城。城门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
(路上有驴车经过,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浮动着。)
【场次三:路上 】
(土路。脚步声在干土上"沙沙"地响。远处有马蹄声,但渐渐远了。)
杨三(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东家,咱们去哪儿?
王朴:天津。
杨三:天津?那不是还在北边吗?日本人也占了天津了吧?
王朴(声音沉沉的):天津有租界。租界里,日本人进不去。先进租界,再想办法去南边。
(沉默。脚步声继续。)
杨三(过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东家,咱们……什么都不剩了。
(王朴没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王朴:剩下命了。有命在,啥都会有的。
孙桂芝(走在他旁边,轻声接了一句):嗯。有命在就行。
(脚步声继续。秋天的田野在路两边铺展开来,庄稼已经收了,田垄光秃秃的,一片枯黄。)
【场次四:离别】
(天津,英租界。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门被推开,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街对面洋行的招牌,英文的,弯弯绕绕的。)
(孙桂芝把包袱放在床上,布包落在床单上"噗"的一声。)
孙桂芝(环顾四周):比咱家的灶房还小。
王朴(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够住了。
孙桂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的声音涌进来——黄包车的铃声,洋人的说话声,远处码头上的汽笛声):朴哥,这儿能看见西边吗?
王朴(没有起身):看不见。
孙桂芝(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嗯。不看也罢。
(沉默。外面街上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不那么真切了。)
孙桂芝(走到他身边,在他腿上轻轻拍了拍):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小米。给你熬粥。
王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脚步声,她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王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怀表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银壳。表还在走。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不紧不慢地响着。)
(他听着那个声音,很久没有动。)
【场次五:继祖归来】
(敲门声。急促的。三下,又三下。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奔跑之后的气喘。)
继祖(在门外):爹!妈!是我!开开门!
(脚步声,孙桂芝去开的门。门"吱呀"一声打开。)
继祖(冲进来,站定,看着屋里的两个人。他的衣裳是皱的,鞋上沾着泥,脸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像是什么东西划过。但他站在这里,好好的):爹,我出来了。他们放了我。
王朴(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着继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出来就好。
继祖(眼眶红了,声音有点颤):爹,你的地……你的楼……德和隆——
王朴(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没了就没了。人活着就行。
(沉默。继祖站在屋子中央,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孙桂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孙桂芝:别哭了。回来了就好。饿不饿?楼下有小米,我去给你熬粥。
(她转身要出去。继祖拉住她的手腕。)
继祖(声音沙哑):妈,我不饿。我就想跟你们待一会儿。
(三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窗外是天津租界的夜晚,有电车开过去的"当当"声,有远处码头的汽笛声。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块怀表在桌上"嗒嗒"地走着。)
旁白: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那间小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人说很多话。孙桂芝还是去楼下借了锅和米,熬了一锅小米粥。三个人一人一碗,慢慢喝着。粥是热的,滚烫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王朴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看着碗底剩下的那一点点米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以后,咱家就是从头开始。"
(怀表滴答声,在碗筷被收走的轻响中,一直没停。)
(壶流河水声,从远方传来,遥远而清晰。)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有一种"把一切放下"之后的空旷和轻盈。东西没了,楼没了,地没了,但人还在。板胡的声音像一个人站在空了的田垄上,看着天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5集终】
第16集:天津寓公

【片头】
(电车声,由远及近,叮叮当当地驶过街面。然后又是另一种声音——远处码头的汽笛,"呜——"的一声,低沉的,悠长的。)
(脚步声,是王朴的,走在天津英租界的人行道上。不是青石板了,是水泥的,硬而平滑。脚步声跟从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踩在自家街面上的踏实感。)
旁白:王朴在天津英租界安顿下来,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码头不远,每天都能听见汽笛声。他没有再做生意。昔日的蔚县首富,如今成了"寓公"——一个住在租界里的老人,每天早晨起来上发条,傍晚坐在窗前看西边的天空。孙桂芝陪着他,给他做饭,给他熬粥。
(小房子的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进来,关上身后的门。外面的电车声和汽笛声都隔了一层。)
【场次一:小日子】
(窗台的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风涌进来,带着码头上的水汽和煤烟味。)
孙桂芝(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哗啦"响):朴哥,今天想吃什么?
(王朴坐在窗前,没有回头。)
王朴:小米粥。
孙桂芝(笑了一声):天天小米粥。你不腻啊?
王朴(顿了一下):不腻。
(灶火被点燃的声音,"噼啪"一下。然后是水倒进锅里的"哗"声。米粒落入水中的轻响,"沙沙"的。)
孙桂芝(一边忙活一边说):楼下那个杨太太,今早送了一把青菜来。说是她自家种的,非要给我。我说不要,她硬塞。
王朴:那你收了?
孙桂芝:收了。人家一番好意,不收显得咱见外。
王朴(沉默了一下):你明天给她送几个鸡蛋过去。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孙桂芝:哎。我知道。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香气慢慢填满了小屋。)
【场次二:窗前】
(时间缓缓流动。王朴每天都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小半天。他坐着,看着窗外。租界的街是干净的,梧桐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有人扫走,又落下。)
(孙桂芝有时候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一会儿,不说什么,就站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孙桂芝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窗台上。碗底碰着窗台的木质,"嗒"的一声。)
孙桂芝:又在看西边?
王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嗯。
孙桂芝:西边有啥好看的?
王朴(过了一会儿):蔚县在那边。
孙桂芝(在他旁边站住,跟他一起看向窗外。窗外没有蔚县,只有租界的洋楼和梧桐树):想回去了?
王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想。出来了,就不回去了。
孙桂芝:那你天天往西看?
王朴:看看而已。
(沉默。风吹动窗台上晾着的一块布,微微地飘了一下。)
孙桂芝(轻声):朴哥,你别多想。日子怎么过都是过。有我在呢。
王朴(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在窗台上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场次三:继祖探访 12:00-18:00】
(敲门声。不重,但急切。然后是继祖的声音,带着赶路之后的气喘。)
继祖(门外):爹!妈!我来了!
(孙桂芝快步去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
继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纸包"哗啦"响,放在了桌上):爹,我给你带了茶叶,还有天津的麻花。妈,你尝尝,说是这儿的特产。
孙桂芝(笑着):花钱干啥?你留着自己用。
继祖:不贵。
(他走到王朴面前。王朴依然坐在窗前,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已经从窗台上收了回来。)
继祖(在他身后站定):爹,你身体怎么样?
王朴:好着呢。死不了。
继祖(笑了一声):那就好。爹,美智子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重庆?她在那边安顿好了,房子也租了,就等你们过去。
(沉默。王朴没有立刻回答。)
王朴:不去了。就在这儿待着。
继祖(愣住):可是——爹,天津也不安全。日本人虽然没进租界,但早晚的事——
王朴(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等你妈给我熬粥。
(继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孙桂芝(走过来打圆场):来,喝茶。你带的茶叶,我泡一壶尝尝。
(茶壶被放在桌上的声音,水注入壶中的"哗哗"声。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细响,微微的。)
【场次四:1940年春】
(时间快进。同一间小屋。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屋里,脚步声变慢了,更慢了。王朴的脚步声从前是稳当的,现在是缓慢的,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床铺的"吱呀"声。他坐下了,或者躺下了。)
(孙桂芝的脚步声走过来,走到床边,停住。)
孙桂芝(声音温柔):朴哥,你喝点水。
王朴(声音比之前虚弱了许多,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不喝了。
孙桂芝(顿了一下):那喝点粥?我熬了小米粥,稠稠的。
王朴(沉默了一下):……好。
(碗勺碰撞的"叮当"声。粥被舀进碗里,热气"咝咝"地冒上来。)
(王朴喝粥的声音,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了力气。吞咽声轻轻的。)
王朴(喝完一口,喘息了一下):桂芝。
孙桂芝(坐在床边):嗯。
王朴:这辈子……苦了你了。
孙桂芝(声音稳,但能听出底下有一点颤):说啥呢。跟你过日子,我不苦。
(沉默。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王朴(伸出手,在床沿上摸索了一下。孙桂芝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老了,皮肤薄薄的,骨头突出来,握在一起的时候轻轻的):……嗯。
【场次五:遗言】
(继祖的声音,在床前响起。他跪在床边,或是蹲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继祖(声音发紧,努力压制着哭腔):爹,我在这儿。
王朴(气息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继祖,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做亏心的事。咱们王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活。
继祖(声音哽咽):爹,我记住了。
(沉默。怀表滴答声从枕头边传来,轻轻的,稳稳的。)
王朴(微弱地):桂芝……把怀表给我。
(孙桂芝把怀表递过去。银壳与手掌接触的轻响。王朴把怀表贴在耳边。他听着那个"嗒嗒"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朴(极轻地):还在走。
孙桂芝(声音微抖):还在走。
王朴(把怀表慢慢放下,手指依然搭在银壳上):那就好……
(沉默。呼吸声变得更轻了,像是一根弦慢慢松下来。)
王朴(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辈子,没亏过人。
(安静。怀表滴答声持续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然后有轻轻的抽泣声,不知道是谁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
(壶流河水声,从远方而来,由弱渐强,像是在替一个人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然后它又渐渐弱下去了,像是水流到了很远的地方,还在流,只是听不清了。)
(怀表滴答声,最后响了几声,然后——轻轻一顿,像是在那一刻,有人按住了它的心跳。)
(然后它又重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日子还在继续。)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是整部剧里最安静的一版。板胡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像一个人在黄昏里独坐,手里握着一块表,听它走完最后一圈。然后音乐慢慢升高,不是为了悲壮,而是为了让那块表的声音能传得更远一些。)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6集终】
第17集:守夜人

【片头】
(怀表滴答声,从极远处慢慢浮上来。不再是王朴怀里的那块,而是某种更空旷的、像是时间本身在走的声音。)
(风声。不是大境门那种穿透城墙的烈风,而是更柔和的,带着泥土和庄稼气味的夜风。蔚县的夜风。)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旁白:王朴走了。他死在天津英租界那间小房子里,身边是孙桂芝和继祖。消息传回蔚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涌泉庄的老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人念了那封从天津寄来的信。没有人哭。老人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落了地。然后有人站起来,往吉星楼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站起来,跟在后面。他们走到吉星楼下,站住了。楼空着,门锁着,二楼的匾在月光下暗沉沉的。他们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不止一个,从远处走向吉星楼。站定。衣料在夜风中轻轻响动。有人清了清嗓子,但最终没有说话。)
【场次一:涌泉庄的夜】
老人甲(蔚县话,苍老的,带着岁月磨过的沙哑):王朴……走了。
老人乙(声音更轻一些):听说了。天津那边来的信。
老人甲:他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老人乙:有。他媳妇,他儿子,都在。
老人甲(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没一个人走。
(风声。楼下的老人们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人在用袖子擦脸,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夜里听得很清楚。)
老人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激动):王掌柜,多好的人啊……那年大旱,他开仓放粮,救了多少人的命。咱村里人,哪家没吃过他家的粥。
老人乙:日本人来了以后,他啥都没了。楼也封了,地也没了。可他愣是没低头。
老人甲(声音沙沙的):他是站着走的。站着走的。
(沉默。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了青石板上,轻轻地"沙"了一声。)
老人丁(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那楼……以后谁来守?
(没有人回答。)
【场次二:上锁】
(白天。吉星楼门口。脚步声走近,铁钥匙与锁扣碰撞的声响。继祖站在楼门前,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他身后是美智子和一个孩子——守业,还小,七八岁的样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铁与铁之间涩涩的摩擦。"咔嗒"一声,锁开了。门被推开,门轴"吱呀——"一声长响。)
(阳光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堂屋里的灰尘。灰尘在光束里浮动着,像是被惊醒了。)
(继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
守业(孩子的声音,清脆而好奇):爹,这就是吉星楼?
继祖(声音低沉):嗯。
守业:爷爷住过的楼?
继祖(顿了一下):嗯。
(守业要往里走,继祖伸手拦住了他。)
继祖:别进去。里面灰大。等收拾干净了再进。
守业(停下来,仰头看那块匾):爹,那四个字是啥?
继祖(也抬起头看。阳光照在"吉星高照"四个字上,笔画里的金粉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吉星高照。
守业:啥意思?
继祖(沉默了很久):就是……盼头。人活着得有个盼头。
守业(似懂非懂地):哦。
(继祖走进门,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看二楼,但没有上去。他退回来,重新把门合上。锁扣"咔嗒"一声,又锁住了。)
继祖(对美智子说,声音很轻):先锁着吧。等以后……再说。
(脚步声,三个人离开了吉星楼。阳光照在门板上,照着那把铁锁,安安静静的。)
【场次三:看守者】
(几个月后。一个老头儿的身影出现在吉星楼门口。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拐棍。他在楼门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继祖留下的那把,是他自己打的。钥匙插进锁孔,有些费力,但"咔嗒"一声还是打开了。)
(门被推开。他走了进去,在堂屋里站住,然后蹲下来,用衣襟抹了抹地上的灰。)
老人丁(蔚县话,自言自语):灰这么厚了……没人来扫过。
(他站起来,从墙角的破柜子里翻出一块抹布,湿了水,开始慢慢地擦。抹布擦过桌面的"沙沙"声,很慢,一下一下的。他擦完了堂屋的桌子,又去擦楼梯扶手。扶手上一层灰,他擦了,用干布又抹了一遍。)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老人丁(依然自言自语):王掌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年大旱,我家没粮,是你让人送了半袋小米来。你说"不用还"。我记了一辈子。如今你走了,楼空了,我不能让它就这么破败下去。我替你守着。守到我也走不动了为止。
(他站起来,继续擦。抹布在木头上"沙沙"地响,一下,又一下。)
【场次四:守业问】
(几年后。继祖带着守业再次回到蔚县。守业长大了几岁,跑得比之前快了。他跑进吉星楼——这回锁开着,门没关紧。他推开门的声响,脚步声"咚咚"地踩在木地板上。)
守业(喊了一声):有人吗?
(堂屋里没有人。桌上干干净净的,地板也扫过了。但到处空空的,没有家具,没有摆设,只有墙壁和地板。)
(守业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慢。老人丁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老人丁(看着守业,愣了一下):你是——
守业(有点不好意思,但挺直了腰板):我叫王守业。王朴是我爷爷。
(老人丁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把抹布叠好,放进了墙角的木箱里。他走到守业面前,微微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
老人丁(声音轻轻的):……像。真像。
守业:像谁?
老人丁(直起身,指了指二楼的匾):像你爷爷。眼睛像。那股劲儿,也像。
守业(仰头看那块匾,看了很久):老爷爷,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老人丁(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老的人的笑,干干的,但暖和):也不是一直。隔几天来一次,扫扫灰,擦擦桌子。我不能让这楼倒了。
守业:为什么?
老人丁(沉默了一下):因为这是你爷爷的楼。你爷爷这辈子,给蔚县人做了很多事。他走了,总得有人替他看着这楼。
守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以后也会来看的。
老人丁(笑了,眼睛眯起来):好。好。你爷爷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该高兴了。
(两人站在吉星楼的堂屋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楼梯底下。)
【场次五:钥匙】
(又过了许多年。老人丁已经走不动了。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守业站在他面前——已经是少年了,个子快赶上他爹了。)
老人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铁制的,磨得光滑了,在阳光里闪着一点光):……给你。
守业(接过来,钥匙在他手心里凉凉的):老爷爷,这是——
老人丁:吉星楼的钥匙。我配的。守了大半辈子了。如今我走不动了,该换人了。
守业(攥紧了钥匙,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老爷爷——
老人丁(摆了摆手,声音轻轻的):别说了。拿着。记着,你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盖了吉星楼,不是当了蔚县首富。他最得意的事,是他没亏过人。你记住了,这楼就一直有人守着。去吧。
(守业站在那里,看着藤椅上的老人。风吹过来,吹动藤椅旁边一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脚步声,守业转身走出了院子。钥匙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体温。)
(怀表滴答声,从吉星楼的方向隐约传来——不是真的,是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它还在走。一直在走。)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比前几集多了几分暖意,像是一盏灯在长夜里点着了,虽然不亮,但不再是一团黑了。板胡的声音在尾声中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老人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7集终】
第18集:风从南街来

【片头】
(风声,南街的风。不是大境门那样干硬的风,是蔚县南街的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麦秸和灶火的气味。暖和的,让人想打盹的。)
(街市声,但比当年稀疏了许多。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过,有人慢悠悠地说话,声音在午后的光线里拖得很长。)
旁白:王朴走了之后,蔚县的日子还在过。吉星楼被锁了几年,被一个老人守了几年,然后被继祖的后人打开来,重新擦了灰、换了瓦、补了窗。楼还是那座楼,但住在楼里的人换了。守业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把吉星楼二楼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摆上了书架和桌椅。他说,要让乡亲们来看书,让孩子们放学了有个地方坐。蔚县人觉得新鲜,没事就去坐坐。楼里慢慢有了人气。
(门被推开的声响。脚步声,很多人的,参差不齐的。有孩子跑过木地板的"咚咚"声,有老人坐进椅子里椅子"吱呀"的声响,有书页被翻动的"哗啦"声。)
【场次一:吉星楼开放】
孩子甲(蔚县话,七八岁,兴奋地):快看快看!有画书!好多画书!
孩子乙(跑过去,脚步声乱糟糟的):我也要看!给我一本!
(书被抽出来的声音,纸页"哗哗"地翻动。)
老人(蔚县话,苍老的,带着笑意):慢点儿,慢点儿,别撕了书。
孩子甲(一边翻一边问):老爷爷,这楼是干啥的?
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慢慢响了一声):这楼是王朴家的。
孩子甲(停下来,抬起头):王朴是谁?
(旁边另一个老人接话了,声音也是苍老的,但比第一个硬朗一些。)
老人乙:王朴你都不知道?你爹没跟你说过?
孩子甲(摇头):没说过。
老人乙(笑了一声):你爹那个糊涂蛋。王朴是蔚县的猴儿。猴精猴精的,从城门洞里睡出来的穷小子,硬是折腾成了蔚县首富。
孩子甲(好奇地):做皮货的?
老人乙:对。做皮货的。当年张家口最大的皮货商,就是他。德和隆的东家。
孩子甲(又翻了一页书):那他后来咋样了?
(老人们的笑容都微微收了一下。)
老人甲(声音比之前低了点):后来啊……日本人来了。日本人要他当官,他不当。日本人把他关起来,他不怕。日本人把他儿子抓了,他还是不低头。最后日本人把他的家产全没收了。楼也没了,地也没了,钱也没了。他什么都没了,带着媳妇走了。
孩子甲(小声地):那他……死了?
老人甲:嗯。死在天津。离这儿好几百里地。
(沉默了一会儿。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孩子乙(忽然冒出来一句):那他是个好人吗?
(老人们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这个问题问得好"的笑。)
老人乙(慢慢地):你爷爷说,他这辈子,没亏过人。没亏过的人,就是好人。
【场次二:读书声 】
(下午。吉星楼二楼的窗边,几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有人轻声念着什么,是课文,声音稚嫩而认真。)
(守业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一壶水。他把水壶放在桌上,粗瓷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
守业(声音温和,中年了,比年轻时沉了):渴了自己倒。
孩子甲(抬起头):谢谢王叔叔!
守业(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作业多不多?
孩子甲:多!明天要交三篇大字!
守业:那赶紧写。写完了我帮你看。
(铅笔声继续。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角一张纸,纸页"哗啦"地飘了一下。)
(守业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埋头写字的样子。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南街的屋顶,一层一层地铺开去,远处是蔚县的城墙,再远处是山,灰蒙蒙的。)
守业(自言自语,极轻):爷爷,你看,这楼有人住了。
【场次三:远方的来客】
(楼下有汽车声——不是蔚县常见的那种,是更体面的、漆皮亮堂堂的小轿车。车门打开的"咔嗒"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但带着一种"仔细打量"的意味。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上二楼,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他在楼梯口站住,看了看屋里的书架和桌椅,又看了看窗边的孩子们。)
(守业站起来,走过去。)
守业(客气地):您找谁?
中年人(声音温和,带一点外地口音,但能听出他努力在说蔚县话):我姓张,从北京来的。我父亲是蔚县人,他小时候在这条街上住过。他跟我说过吉星楼的事。我想来看看。
守业(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了握):欢迎。坐吧。
(两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了两声。)
张先生(环顾四周):这楼,跟我父亲说的一样。青砖的,两层的,匾上写着"吉星高照"。他小时候在这楼下跑过。
守业:你父亲……也是蔚县人?
张先生(点头):是。他姓张,叫张德厚。比我大几十岁。他小时候家里穷,有一次快过年了,家里断粮了。我奶奶急得直哭。我爷爷就出门去借粮。他走到吉星楼下,犹豫了很久,不敢上去。后来王朴从楼上下来看见了,问了一句"你咋了"。我爷爷说家里没粮了。王朴没多问,转身进去,拎了半袋小米出来,塞到我爷爷手里,说"拿回去过年,不用还"。
(沉默。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张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父亲说了这件事一辈子。他说王朴这个人,自己也是穷出来的,所以知道穷人的难处。他富了之后,没忘本。
守业(轻声):……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张先生(笑了,把眼镜戴上):他可能觉得,这点事不值得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欢快的,"咚咚咚"的。)
守业(缓缓地):我爷爷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没亏过人。"
张先生(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这辈子,没亏过人。这句话,值了。
【场次四:黄昏】
(黄昏。孩子们都走了。吉星楼安静下来。守业一个人坐在二楼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那块匾——"吉星高照"。布在木头上"沙沙"地擦着,一下,一下。)
(楼梯声,一个孩子跑上来——是之前写作业的那个男孩。他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一只纸飞机。)
孩子甲:王叔叔!你看我叠的飞机!能飞这么远!
(他用力一扔。纸飞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沙"地一声轻响,落在了地板上。)
守业(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纸飞机的折痕,然后轻轻递还给他):叠得不错。明天再叠一只,飞得更远。
孩子甲(高兴地):好!
(脚步声,孩子跑下楼去了,"咚咚咚"地。)
(守业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块布。但他没有立刻接着擦。他看向窗外,南街的屋顶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了。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风里弯弯绕绕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守业:爷爷,楼还在。街还在。蔚县还在。
(风从南街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手里的布。布的一角轻轻飘了一下。)
(远处,有人吹着口哨走过街面。口哨曲调是蔚县的老调子,断断续续的,但很好听。)
【场次五:老调子】
(夜幕降下来。吉星楼的窗口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油灯了,是电灯,白色的,亮堂堂的,把二楼的窗格照得清清楚楚。)
(守业从楼上走下来,走到门口,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匾。在灯光里,"吉星高照"四个字的金粉闪了一下。)
(街对面有人走过,是那个孩子甲,被他爹牵着回家。孩子的说话声远远传来。)
孩子甲(远远地):爹,今天我在吉星楼写作业了!
孩子爹(声音模糊,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笑着的。)
孩子甲:王叔叔说明天还让去!
(声音渐渐远了。街面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南街,吹动吉星楼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怀表滴答声,从楼上的方向传下来——这一次,像是真有一块表在那里走着。)
旁白:吉星楼还在。楼是青砖砌的,两层,在蔚县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楼不高,但在周围一片平房中,显得鹤立鸡群。二楼的檐下,挂着一块匾,黑漆金字,写着"吉星高照"四个字。年头久了,漆皮剥落了些,但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脚步声,像是从楼上走下来的。很轻。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匾,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出声的笑,是那种"嗯,还在"的笑。)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走出了门,走进了南街的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
(怀表滴答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融进了风声里。)
(壶流河水声,从远处传来,轻轻的一层,像是水的底子。)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是整部剧中最宁静的一版。没有了风雪,没有了战火,没有了离别,只有一条老街在黄昏里慢慢暗下去,然后亮起一盏灯。板胡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口,等着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他不急。因为那个人已经回来过了——在所有记得他的人心里,他天天都在。)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8集终】
第19集:匾额

【片头】
(雨声,细密的秋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吉星楼的二楼,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小心翼翼的。然后是一阵翻找的声响,纸页被掀动的"哗啦"声,木箱子被打开的"吱呀"声。)
旁白:八十年代的蔚县,老街还是那条老街,但很多东西都变了。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土坯房拆了盖了砖房,街上开始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吉星楼还在,但老得厉害。瓦片碎了好几处,下雨天二楼会漏水,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要塌。守业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了,但还是隔几天就来一趟。他总觉得,这楼不能在他手里倒了。
(脚步声,守业走进二楼。他在窗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屋顶。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在墙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场次一:漏雨】
守业(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又漏了。去年才补的瓦……
(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盆,放在漏水的位置。木盆底碰着地板"咚"的一声。雨水滴进盆里,"嗒——嗒——嗒——",像一块怀表。)
(他坐了下来。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南街被雨雾罩着,模模糊糊的。)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个年轻人的,轻快的,带着一种城里人的节奏。)
王磊(二十多岁,普通话,声音清亮):爸!你怎么又在这儿坐着?下雨了,你腿不好,别来了。
守业(没有回头):我没事。就是来看看。
王磊(走到他身后,站定):看什么?这楼都快塌了。爸,咱们修修吧。
守业(沉默了一下):修?哪儿来的钱。
王磊:我出。我在北京这些年,攒了点钱。把瓦换了,梁加固了,墙重新抹一遍,能再挺几十年。
守业(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真舍得?
王磊(笑了一声):有什么舍不得的。这是我爷爷的楼,我爸的楼,也是我的楼。我不能让它倒了。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沉默。雨水滴进木盆里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守业(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然后走到王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修吧。我这些年攒的钱,也拿出来。
【场次二:修楼】
(工地的声响。瓦片被一片一片揭下来的"咔嗒"声,木料被搬动的沉重摩擦声。有人在屋顶上走动,脚步在瓦楞间"咯吱咯吱"地响。)
(守业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王磊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明白。)
王磊:瓦全换了,用老式的青瓦,跟原来一样。梁上那根大梁,我在北京找人看了照片,说还能用,不用换。墙上的裂缝灌浆补上就行。楼梯也重新做,不然太危险了。
守业:匾呢?
王磊(看了看二楼的檐下):匾……我拿去给人看过。漆皮掉了不少,但底子还行。我找了蔚县最好的漆匠,重新描一下。字不动。
守业:字不能动。
王磊:我知道。那是爷爷的字。
(工人们在屋顶上忙活着,瓦片"哗啦哗啦"地响。守业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场次三:匾额描金】
(漆匠的铺子里。一块匾平放在木架上,四个字已经描了一半,"吉星高照"的"吉"字刚刚完工。漆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手里的毛笔细细的,蘸了金粉,一笔一笔地描。)
(守业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描。王磊站在门口,抽着烟。)
漆匠(蔚县话,手上不停,嘴里慢慢地说):这块匾,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跟着我师傅来给王掌柜修过一回匾。王掌柜亲自搬了梯子,站在上头看着我们干。
守业:你……见过我爷爷?
漆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描):见过一面。那时候我师傅说,"这是蔚县首富,你好好干,别砸了师傅的招牌。"我紧张得很,手都是抖的。王掌柜从梯子上下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说"慢慢描,不急"。那手……粗得很,都是茧子。
(金粉在"高"字上缓缓铺开,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守业(声音有些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漆匠(想了一会儿,手上的笔没有停,但慢了一些):不笑。从头到尾没笑过。但你看他眼睛,你就知道——这人心里有数。他不说废话,也不跟你客套。但他对你好,你是知道的。
(他描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匾上的四个字在灯光下金灿灿的,比之前亮了不知多少。)
漆匠(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了。你爷爷要是看见,该满意了。
【场次四:挂匾】
(吉星楼门口。天擦黑了,但还没全黑,西边的天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工人们把匾抬起来,用绳子吊着,慢慢地往二楼檐下送。)
王磊(在下面指挥):慢点慢点……往左一点……好!就这个位置!固定住!
(锤子敲打木榫的声音,"当当当"的,在黄昏里格外清脆。)
(匾被固定好了。工人们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工具的声音。)
(守业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匾是新的,漆是新的,字是重新描过的金粉,在最后的天光里亮亮的。但他看着它,觉得它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王磊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
王磊:爸,好了。
守业(看了很久,声音很轻):……嗯。好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楼门口。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框上的青砖。砖是凉的,被晚风吹了一整天,凉得刚刚好。)
守业(自言自语):爷爷,楼修好了。
【场次五:夜灯】
(夜晚。吉星楼的二楼亮起了灯。不是原来那种昏黄的油灯,是电灯,白色的,把二楼的窗格照得清清楚楚。)
(楼下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车铃"叮铃"响了一声,人已经过去了。)
(守业坐在二楼窗前,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汽。他看着窗外。南街的夜晚安静极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王磊上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什么。)
王磊:爸,我妈熬了粥,让我给你送一碗来。小米粥。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
守业(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嗓子滑下去,滚烫的。他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好一会儿没动。)
王磊:爸?怎么了?
守业(声音有些沙哑):……你爷爷以前,最爱喝小米粥。我奶奶给他熬了一辈子。
(王磊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站在守业身边。父子俩都看着窗外。)
王磊(过了一会儿,轻声的):爸,你说,爷爷要是现在站在这窗口看出去,他还认得这条街吗?
(守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街面移到远处的城墙,又从城墙移到更远处的山影。)
守业:……认得。楼变了,街变了。但他认得这风。蔚县的风,他闻了一辈子。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碗里热粥的白汽。白汽弯弯绕绕地升上去,散进空气里。)
(怀表滴答声,从楼下的什么角落里传上来——可能是守业身上也有一块表,可能是别的什么。它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带着一种"修旧如旧"的温度,像是在旧墙上刷了一层新漆,颜色跟原来一样,但多了一分亮堂。板胡的声音在结尾处轻轻扬了一下,然后落回了平稳,像一个老人看着修缮一新的老屋,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进了屋里。)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19集终】
第20集:一张旧照片

【片头】
(照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然后是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纸页被掀动。有人轻轻吹了吹灰——"呼"的一下。)
(背景里有一台收音机在响,是广播剧或戏曲的片段,唱的是蔚县秧歌的老调子,咿咿呀呀的。)
旁白:修完楼之后的那个冬天,守业在吉星楼二楼的角落里翻出来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已经锈死了。他用改锥撬开的时候,木头发出"嘎"的一声响。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和一封信。
(撬开木匣的声响,"嘎——"的一声,然后锁扣弹开的"咔嗒"。)
(纸页被小心地拿出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了。)
【场次一:木匣】
王磊(好奇地从旁边凑过来):爸,这是什么?
守业(声音放得很轻):不知道。以前没见过。
(他慢慢地展开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中间的人像还是清楚的。照片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个外国人,金头发,穿着西装。矮的那个是中国人,蓝布棉袄,站在外国人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守业(端详了很久):这是……爷爷?
王磊(凑近了看):真的?旁边这个洋人是谁?
(守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王朴的笔迹——更像是外国人写的中国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守业(轻声念):"一九〇九年,德和隆。王朴先生与弗里茨·瓦格纳。"
(沉默。收音机里的秧歌还在唱,但被他们关小了声音。)
王磊:瓦格纳?就是那个德国人?爷爷救过的那个?
守业(点点头,声音有点不一样了):就是他。我只听我爹说过,从没见过照片。原来……他们合过影。
(他翻出那封信。信封是洋文的,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了一个角。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打开来,是德语。)
王磊(接过来看了看):我找人翻译一下。应该就是那个瓦格纳写来的。
守业(把照片和信重新放回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回去收好。这是爷爷的东西。
【场次二:翻译】
(几天后。王磊在北京的住处,电话铃响了一声,他接起来。)
王磊(对着电话):喂?……是我……对,翻译出来了?好,你说。
(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王磊的呼吸声明显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转场——吉星楼,守业在等着。)
守业(看着走进门的王磊):怎么样?
王磊(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王磊:王朴先生。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让我的女儿在我死后把它寄给你,但也许要很久你才能收到。我在战俘营里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怀表,就是你见过的那块。它还在走。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年我逃回德国以后,我父亲问我,你在中国的这一年,得到了什么?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告诉他——我得到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的名字叫王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生意,见过很多人。但真正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你的朋友,弗里茨·瓦格纳。一九一八年。
(念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守业(声音很低):一九一八年……爷爷那时候还在蔚县。
王磊:后来呢?信怎么寄到的?那时候仗还没打完。
守业(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寄到天津的德和隆分号,又转回来的。爷爷那时候虽然不在了,但信还是到了。
(他把那张翻译纸轻轻折好,放回木匣里,跟照片放在一起。)
守业:爷爷要是知道,这封信最后还是到家了,他该高兴的。
【场次三:相框】
(吉星楼二楼。守业去镇上配了一个相框,木头的,深色,正好放那张旧照片。他把照片小心地嵌进去,然后挂在了一楼堂屋的墙上。)
(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金发一个黑发,肩并肩站着。那个高个子的外国人笑得很大方,露出牙齿。矮个子的中国人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着——那是王朴难得的笑。)
(楼下有孩子跑进来,脚步声"咚咚咚"的。)
孩子甲(仰头看照片):王爷爷,这是谁呀?
守业(也仰头看,声音温温的):那个个子矮的,是我爷爷。那个洋人,是我爷爷的朋友。
孩子甲:你爷爷的朋友是洋人?
守业(笑了一声):嗯。德国人。很远的地方来的。
孩子甲(好奇地):他后来去哪了?
守业(想了想):……他回家了。但他给爷爷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这一辈子,真正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孩子"哦"了一声,像是懂了,又像是没完全懂。但他又看了看照片,然后跑开了。)
(守业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幅照片。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相框的玻璃上,反了一小片光。)
【场次四:信的回响】
(夜晚。守业一个人坐在吉星楼的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封信的原件,德文的,纸已经脆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
(他把翻译纸放在旁边,对照着看。虽然看不懂德文,但他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里,写着什么。)
(他慢慢开口,像是读给自己听,又像是读给那个不在场的人听——)
守业(轻声):"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生意,见过很多人。但真正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他念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淡淡的、从鼻子里面出来的笑。)
守业:爷爷,你交过一个朋友。他记了你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相框前,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
(怀表滴答声,从楼上传来——这一次很清晰,像是就在附近。守业抬起头,听了听,然后又低下头,把信折好,放回木匣里。)
【场次五:两张照片】
(时间过去了一些。吉星楼的墙上又多了一幅照片——不是老照片,是新的。守业站在吉星楼门口,旁边是王磊,还有几个来看书的孩子们。阳光很好,照着青砖墙和那块"吉星高照"的匾。)
(守业站在新照片前面,看着它,又转头看了看老照片。两张照片隔了快一百年。一张是王朴和瓦格纳,站在张家口德和隆的门前。一张是守业和孩子们,站在蔚县吉星楼的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往灶房走去。)
守业(自言自语):饿了吧。煮点粥喝。
(灶火被点燃的"噼啪"声。锅里的水"哗哗"地响。米粒落进水里的"沙沙"声。)
(蒸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咝咝"地响。小米粥的香气慢慢填满了整座吉星楼。)
(楼上,相框里的老照片静静地挂着。那个德国人和那个蔚县人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
(怀表滴答声,从某个角落传来——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人慢慢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里有一种"信终于送到了"的释然感。板胡的声音不再那么苍凉,多了一种温暖的绵长,像是一封迟到了很多年的信,在某个下雨的下午被从抽屉深处翻出来,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些笔画。)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20集终】
第21集:海外来客

【片头】
(机场或车站的环境声。广播用中文和英文交替播报着班次信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咕噜"声。人声嘈杂,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脚步声——一男一女,拖着一个行李箱。女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男的更年轻一些,戴着耳机。)
旁白:吉星楼修好之后的第二年春天,蔚县来了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金头发,背着双肩包,在南街上一边走一边看。他们走到吉星楼门前,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块匾。然后女的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发黄的,边角都磨毛了——举起来比了比。然后她对男的说了句什么,声音里有一种"找到了"的激动。
(吉星楼门口。脚步声停下来。然后是一阵沉默——那种"终于站在了这里"的沉默。)
【场次一:陌生人】
安娜(三十出头,德国口音的英文,后来换成生硬但努力的中国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你好。请问……这是吉星楼吗?
(守业的脚步声从门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两个金头发的年轻人,有点意外,但没有慌张。)
守业(蔚县话,然后意识到他们可能听不懂,放慢了速度):是。你们找谁?
安娜(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递过去):我爷爷……他叫弗里茨·瓦格纳。他来过这里。很久以前。
(守业接过照片。他低下头看,手忽然顿住了。那张照片他见过——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吉星楼的墙上看见。但这一张不一样。这张照片上,瓦格纳的旁边写着一行德文,照片背面还有一个中文名字,不是王朴,是另一个名字——"侯敬斋"。)
守业(抬起头,声音有点变了):你爷爷……是瓦格纳?
安娜(点头):瓦格纳是我妈妈的爷爷。我妈妈让我来找这栋楼。她说,她爷爷说过,在中国蔚县,有一个朋友,姓王,叫王朴。他救过他的命。
(守业站在那里,站在吉星楼门口的阳光里,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守业:进来吧。
【场次二:堂屋】
(脚步声走进吉星楼的堂屋。安娜和她弟弟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看着书架上的书,看着角落里那个木匣子。)
(守业从墙上取下那个相框,递给她。)
守业:这是你爷爷。
(安娜接过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她看见了墙上那幅放大的合影——王朴和瓦格纳肩并肩站着。)
安娜(声音有点颤):这就是他。他年轻的时候。
弟弟(凑过来看,用英文说了句什么,安娜用英文回了他。然后她转向守业,用努力的中国话说——)
安娜:我爷爷……他最后很多年,总是坐在窗前,看着东方。他的女儿说,他想再回来。但他老了,回不来了。他让我妈妈记得——如果有一天能来中国,一定要来蔚县,来吉星楼。看看王朴的家。
(沉默。堂屋外面有风吹过,吹动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守业(过了一会儿):你爷爷……他给我爷爷写过一封信。在战俘营里写的。
安娜(眼睛忽然亮了):信?还有信?
守业(转身,走到角落的木匣子前,打开锁扣——"咔嗒"一声——拿出那封发脆的信,小心地捧出来):你爷爷写的,德文的。我找人翻译了。
(安娜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展开信纸。她看着那些德文字母,呼吸变得急促了。她的弟弟凑过来看。)
安娜(读出声来,德语原文,声音很轻。然后她停了一下,用中国话翻译出来——)
安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年我逃回德国以后,我父亲问我,你在中国这一年,得到了什么?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告诉他——我得到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的名字叫王朴。"
(她念完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的声音。)
安娜(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谢谢。谢谢你……还留着它。
守业:这是你爷爷的信。应该还给你们的。
安娜(摇了摇头,把信封递回去):不。他写给你爷爷的。这是王家的东西。
(守业接过来,看着她。两个不同肤色、不同年代的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张发黄的德文信纸。)
【场次三:南街】
(脚步声,走在南街的街面上。守业走在前头,安娜和她弟弟跟在旁边。守业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说——)
守业:这条街,我爷爷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是土路,两边都是摆摊的。他在这儿收过皮子。
(安娜听得很认真,虽然她只能听懂一部分,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街两边的老房子。)
弟弟(用英文问了她什么,她转回来用中国话问守业——)
安娜:王朴……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守业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南街中间,看着街那头吉星楼的屋顶,想了一会儿。)
守业:我爷爷……我没见过他。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听很多人说过。他们说他闷,不爱说话。说他走路背有点弯,但腰杆是直的。说他这辈子,没亏过人。
安娜(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没亏过人。
守业:嗯。没亏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边有个摊子在卖糖葫芦,红红的,亮亮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好看得很。守业走过去买了三串,分给他们。)
守业:尝尝。蔚县的糖葫芦。我爷爷小时候也吃过。
(安娜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笑了。她弟弟也笑了。守业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场次四:合影】
(傍晚。吉星楼门口。夕阳把青砖墙照成橘红色。安娜站在那块"吉星高照"的匾下面,仰头看着。她的弟弟举着相机,正在找角度。)
(守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安娜(回过头来):可以……一起拍一张吗?
守业(愣了一下,然后站到了她旁边。王磊也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了另一边。)
(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响。安娜走过去看了看屏幕,笑了。然后她走到守业面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他。)
安娜:这是我在德国找到的。我爷爷的日记里夹着的一张纸。我想……应该给你。
(守业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很薄很脆。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弯弯绕绕的,不像是汉字,更像是瓦格纳照着描的。)
(守业看了很久。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四个字,被人照着描过很多遍,笔画有些歪,但每一笔都用力。)
守业(声音很轻):……吉星高照。
安娜(点头):我爷爷写的。他说,这是他唯一会的中国字。王朴教他的。
(夕阳的光慢慢暗下去。吉星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安娜和守业站在那块匾下面,两个人在同一个黄昏里,隔着好几十年,看着同一行字。)
【场次五:灯火】
(夜晚。吉星楼的二楼的灯亮了。安娜和她弟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南街上渐渐稀疏的行人和车流。)
(守业端了两杯茶上来,放在桌上。茶碗碰着桌面"嗒嗒"两声。)
安娜(端起茶碗,暖了暖手):谢谢。
守业(在旁边坐下,椅子"吱呀"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走?
安娜:后天。
守业:……这么快。
安娜(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妈妈跟我说了一辈子吉星楼的事。我一直想来。现在来了,看了,拍了照。该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安娜(转过头来,看着守业):但我还会回来的。等我有了孩子,我也带他来看。告诉他——他爷爷的爷爷,在这里有过一个朋友。
(守业看着她。油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守业(点了点头):嗯。楼在,你们随时来。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茶碗里升起的白汽。三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前,像是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楼下,那面墙上,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一张是瓦格纳和王朴。一张是守业和安娜。中间隔着一百年的光阴,但因为一块匾、一封信、一句"朋友",像是只有一步之遥。)
(怀表滴答声,从某个角落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坐在时光的那一头,正透过窗户看着这边,手里捏着一块银壳的怀表,嘴角微微翘着。)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像是河面上有两只手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在河心处轻轻握了一下。板胡和某种德国风格的旋律交缠了一会儿,然后渐渐分开了。但分开之后,各自都带着对方的余音。)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21集终】
第22集:侯敬斋的后人

【片头】
(清晨,蔚县街头的声响。卖豆腐的梆子声,"笃——笃——笃——",不紧不慢地响着。有人在扫街,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唰——唰——"。远处有鸡叫,隐隐约约的。)
(吉星楼的门被推开。守业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他老了,动作慢腾腾的,但精神还好。)
旁白:瓦格纳的后人走了之后,吉星楼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孩子们放学来写作业,老人们午后在楼下晒太阳,偶尔有外地来的游客,在门口拍张照。守业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来客了。但有一天,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儿,在吉星楼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走了进来。
(脚步声,缓缓的,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慢。老人停在堂屋中央,微微喘着气。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老照片上——不是王朴和瓦格纳那张,是另一张,更小的,摆在木匣子旁边的一张:侯敬斋的旧照。)
(老人的目光定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场次一:门口】
老人(蔚县话,沙哑而慢,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这是侯敬斋?
(守业从楼梯口走过来,脚步在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他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老人。)
守业:是。您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然看着照片,目光有些直):他后来……怎么样了?
守业(被问住了。但他想了想,还是回答了):我爷爷……跟侯敬斋学的手艺。侯师傅后来年纪大了,皮坊关了,搬到城外住了。听说六十几岁走的,走的时候一个人。没有后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走到那张照片前,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人的脸。)
老人(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没后人……但他有徒弟。他那徒弟,后来成了蔚县首富。
守业(听出了什么):您是——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他比守业矮一点,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亮得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称。他看了守业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都黄了,边角磨毛了。)
老人:我姓侯。我爹叫侯敬斋。
(沉默。吉星楼的堂屋里,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明亮亮的,灰尘在光束里浮动着。)
守业(声音变了,从疑惑变成了郑重的):……您是侯师傅的儿子?
老人(把那张纸递过来):我爹走的时候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路过吉星楼,就把这个给王朴。如果他走了,就给他的后人。"
(守业接过来,慢慢展开。纸上是侯敬斋的笔迹——跟王朴的笔迹不一样,侯敬斋的字是练过的,端正有力。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守业(念出声来,声音有些发颤):"王朴吾徒——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徒弟。你出息了,比我强。我侯敬斋这辈子,没教出几个人,教出一个王朴,值了。师傅愧对你。当年崔有福害你,我没敢替你说话。我老了,怕事。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怪我。你不说,我都知道。——侯敬斋,民国九年。"
(念完了。守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纸小心地折好,递还给老人。)
守业(声音沙哑):师傅……不怪您。爷爷从来没怪过您。
老人(接回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我爹走的时候,说了这句话。他说"王朴不怪我"。他说了好几遍。我不信。我爹一辈子要强,他最后那几年,老是一个人坐着,不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守业。)
老人:我今天来,就是想替我爹看一眼。看一眼这个徒弟的楼。看看他那徒弟,后来活成了什么样。
守业(声音轻轻的):他活成了……一个没亏过人的蔚县人。
(老人点了点头。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人:楼修得挺好。比我想象的好。
(他走出门去。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了一下。他慢慢地走下了吉星楼的台阶,汇进了南街的晨光里。)
【场次二:师傅的刀】
(几天后。守业在翻找吉星楼二层角落里的那只旧木箱。箱子被推出来的声响,盖板被掀开,灰尘扑起来的"噗"的一声。)
(他在箱子底部摸到了什么——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已经朽了,颜色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他慢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皮刀。刀身狭长,钢色发暗,但刀刃被保养得很好,没有锈。握柄是木头的,被手磨得油光锃亮,像是被人握了无数年。)
(守业把刀捧在手里。铁器在他的掌心里沉沉的。他把刀翻过来,看见刀背靠近握柄的地方,刻着三个小字——"侯敬斋"。)
守业(自言自语):……师傅的刀。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把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刀身上,暗色的钢反射出一点冷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重新包好,放在二楼窗前的桌上。那把刀搁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场次三:教刀】
(下午。吉星楼门口。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挎在肩上。)
少年(蔚县话,变声期的嗓子):王爷爷!我听说……这里有一把刀?能看看不?
(守业从堂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守业:你从哪儿听说的?
少年:我爷爷说的!他说吉星楼二楼有一把老皮刀,是宣化那边传下来的。他说王朴就是用这把刀学的艺。我能看看不?
(守业看着他那张带着期待的脸,忽然觉得那神情有点眼熟。他侧了侧身。)
守业:上来吧。
(脚步声,少年踩着楼梯"咚咚咚"地跑上去。他在二楼站住,看见了桌上那把被布包着的刀。他没有立刻去碰,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伸出手。)
少年(声音里带着一种收敛的郑重):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守业:轻点拿。它比你还大几十岁。
(少年小心地捧起那把刀。他的手指很年轻,但握刀的时候,姿势很稳——像是有人教过他。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上的字。)
少年:"侯敬斋"。这是谁?
守业:我爷爷的师傅。蔚县最好的皮匠。
少年(把刀放下,手指慢慢从刀身上滑过):……这刀还能用吗?
守业:能。这把刀磨一磨,还能刮皮子。好刀跟好人一样,不会老的。
(少年又看了看那把刀,然后转身下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一阵风。)
(守业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少年跑过南街的背影。阳光照在那孩子身上,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场次四:红纸猴子】
(夜晚。吉星楼。守业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红纸和一把剪刀。他不是要剪什么复杂的图案,只是想试着剪一只猴子。)
(剪刀在红纸上"咔嚓咔嚓"地走着。他剪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了,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自己剪出来的形状。)
(王磊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他在剪东西。)
王磊:爸,你在干什么?
守业(没有抬头):剪个猴子。你奶奶以前会剪。每年都给你爷爷剪一只。
王磊(在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剪得不太像。
守业(笑了一声):嗯。没你奶奶剪得好。
(他放下剪刀,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红纸猴子托在手里看。猴子的尾巴剪断了,耳朵一大一小,但看着还是像猴。)
守业:就这样吧。明天贴到二楼窗户上。
王磊:贴窗上干啥?
守业(想了想):……你爷爷说,吉星高照。猴子就是吉星。贴一只,就是提醒自己——人活着,得有盼头。
(他把红纸猴子放在桌上。剪刀搁在旁边,铁器与木桌相碰的轻响。)
【场次五:守夜】
(深夜。守业还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旁边点着一盏灯。光线暖黄暖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旁边放着那把皮刀,放着那张红纸猴子,放着那个木匣子。他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跟爷爷有关的东西都聚到一起,看最后一晚。)
(他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快要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了什么。他睁开眼睛。)
(楼梯上——有脚步声。不重,很轻,像是有人穿着布鞋,一级一级地走下来。那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走进了堂屋。它经过守业的椅子旁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到墙边那幅老照片前,停住了。)
(守业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那里。他可以感觉到有人站在照片前面。那人的背影,穿着蓝布棉袄,背有一点弯,但腰杆是直的。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人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家了。)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慢慢走出了堂屋,走向门口。门没有开,但他走了出去。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夜风的声音。)
(守业坐在椅子上。他的眼睛是湿的。他没有擦。)
(桌上的怀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银壳的,旧旧的——正在走着。"嗒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守业(声音很轻,带着笑):爷爷。你回来了。
(夜风吹动门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怀表滴答声,持续着。)
【片尾】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在"归来"的意味上做足了文章。板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脚步声沙沙的,走过了田野,走过了城门,走过了南街,最后停在吉星楼门口,推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然后他走了进来。)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22集终】
第23集:吉星高照

【片头】
(晨光。鸟鸣。不是喜鹊,是一种更小的鸟,叽叽喳喳的,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
(南街的声响慢慢苏醒起来。有人开门板,"哐当"一声。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过。有人打招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吉星楼的门被推开。守业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老了,须发皆白,但腰杆还直。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四个字在晨光里亮亮的。)
旁白:很多年过去了。守业也成了老人,从"王叔叔"变成了"王爷爷"。吉星楼里换了第三代人打理——守业的儿子王磊从北京回来了,在楼下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铺,卖蔚县的茶,也卖故事。吉星楼不再是一座空楼了。它活过来了。
(脚步声,从门里走出来。王磊端着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又进去端了一把。然后他招呼守业坐下。)
【场次一:茶铺】
王磊(声音轻快,中年的从容):爸,坐这儿。今天太阳好。
(守业坐下来。椅子"吱呀"了一声,稳稳地落定了。)
(门口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茶壶茶杯。壶嘴冒着一缕白汽,细细的。有几个老人已经坐在旁边了,有的在剥花生,有的在翻一本旧书。)
老人甲(跟守业打招呼):老王,今天气色不错啊。
守业:嗯。昨晚睡得早。
老人甲:我听我孙子说,昨儿下午有人来拍照片。说是北京来的一帮大学生,拍什么……老房子?
守业:嗯。拍了半天。还问我爷爷的事。
老人甲(笑):你爷爷的事,我都快背下来了。天天有人问。
守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人问,就说说呗。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了桌上茶碗里的白汽。守业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场次二:大学生】
(几个年轻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背着相机,手里拿着本子。他们在吉星楼门口停下,看了会儿匾,又看了看门口坐着喝茶的老人们。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上前来。)
女生(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您好,请问这里是王朴的故居吗?
守业(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嗯。你们是?
女生(赶紧拿出学生证):我们是北京来的学生,在做口述史调研。想了解一下蔚县的皮货商历史。我们听说王朴是很有名的皮货商——
守业(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想问啥,问吧。
(女生和她的同伴们坐了下来。本子翻开的"哗啦"声,笔帽拔开的"咔嗒"声。)
女生:王朴……他最早是做什么的?
守业(想了想,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捞起什么):他最早?十二岁跟着他爹驮煤,睡城门洞。后来去宣化学徒,学了三年摸皮子。再后来……
(他讲了起来。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河水流过石头。偶尔有细节记不清了,他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接上。女生们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讲了好一阵,守业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
女生(放下笔):谢谢您……真的,太谢谢了。这些故事,我们在书本上根本找不到。
守业(摆了摆手):书本上找不到的事多了。你们把它记下来,以后就有人知道了。
(女生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她看了看吉星楼,又看了看那块匾。)
女生:王爷爷,"吉星高照"这四个字……是王朴亲自写的吗?
守业(也抬起头看了看匾):……他找人写的。他不识字。但他挑的这四个字。他说,人活着,得有盼头。
【场次三:守业的回忆】
(午后。学生们走了。门口只剩下守业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记忆像是被阳光晒开了一样,慢慢浮上来一些很久没想起的画面。)
(他是见过王朴的。那一年他三岁,或者四岁。王朴带他去南街的铺子里买糖。铺子里的糖用油纸包着,甜丝丝的。王朴蹲下来,把糖纸剥开,塞到他嘴里。然后王朴站起来,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渣。他仰头看着爷爷。爷爷没有笑,但眼睛是柔和的,像刚化开的冬天的河。)
(守业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那回忆太远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甜味儿。)
(王磊从门里走出来,看见他闭着眼睛坐着,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王磊:爸?睡着了?
守业(慢慢睁开眼睛):没有。就眯一会儿。
王磊:你刚才笑了。
守业(愣了一下):……是吗。
【场次四:夜灯又亮】
(夜晚。吉星楼门口,灯亮了。不是大灯,是暖黄的一盏,在门框上方挂着,照出一小片光。)
(街上有几个孩子跑过,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看那盏灯,然后继续跑远了。)
(守业在二楼窗前坐着。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把侯敬斋的皮刀,放着那张红纸猴子,放着那块怀表——银壳的,旧旧的,还在走。)
(他拿起怀表,上了几下弦。发条"咔咔"地响了几声。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滴答声稳稳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王磊端着一碗粥上来了。)
王磊:爸,我妈熬的。小米粥。你喝点再睡。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粥冒着热气,白汽在灯光里弯弯绕绕的。)
守业(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停了一下):你妈熬的粥,跟你奶奶熬的一样。
王磊(坐在对面,笑了一声):我妈说,她跟你奶奶学的。
守业(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好吃。
(两人坐在窗前,一人一碗粥。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楼下传来一声猫叫,懒懒的,像是也准备睡了。)
【场次五:门】
(夜深了。王磊下楼去了。守业收拾了碗筷,然后把怀表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二楼窗边,往外看了看。南街安静了,路灯把街面照成暖黄色,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他下楼,一步一步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地响。他走到一楼堂屋,走到那幅老照片前面,站住了。)
(他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蓝布棉袄,腰板挺直,嘴角微微翘着。他也翘了一下嘴角。)
守业(声音很轻):爷爷。我替你看了一辈子这楼。现在,我该换班了。王磊比我年轻,比我懂的事多。楼交给他,你放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面。玻璃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温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夜色涌进来,凉爽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堂屋,楼梯,墙上的照片,桌上的木匣子,那把皮刀,那只红纸猴子。一切都还在,一切都好好的。)
(他转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门栓落下了。)
(夜色里,吉星楼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立着。二楼的窗里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下,那块怀表还在走着。滴答声穿过门板、穿过夜色、穿过南街,像是要一直走下去。)
(怀表滴答声,渐渐融入风声和夜色之中。)
【片尾 24:00-25:00】
(主题音乐起——这一集的旋律到了最开阔的时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山顶,回头看见来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而面前是更远更长的路。板胡的声音拉得悠长悠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故事都装进去,然后轻轻放下。)
(音乐持续至结束)
【第23集终】
第24集:大好河山

【片头】
(壶流河水声,从最开头的地方重新响起。这一次的河水声比第1集更开阔,更从容。它流过了整部剧的时间,如今带着一种"回来了"的余韵。)
(风声。不冷,是那种秋天里带着庄稼香气的风。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脚步声。一个孩子跑在前面,一个老人跟在后面。跟开头一模一样的画面,但这一次,老人是守业,孩子是他的孙子。他们走在南街上,向吉星楼走去。)
旁白:吉星楼还在。楼是青砖砌的,两层,在蔚县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说是最热闹,其实也还是那样——年轻人往外走,街上走动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但楼还在,就立在那儿,像个不肯走的老人。二楼的檐下,挂着一块匾,黑漆金字,写着"吉星高照"四个字。字是重新描过的,金粉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亮的。
(脚步声,老的和少的,一前一后。老人走得慢,孩子跑得快。他们停在了吉星楼门口。)
【场次一:又一年】
孩子(兴奋地):爷爷!这楼好高啊!
守业(笑着,声音比第1集的老人更温和一些):慢点儿,慢点儿。
孩子(站在楼下仰头看):爷爷,这是谁家的楼?
守业(站到孩子身边,也仰头看了看):这是王朴家的楼。
孩子:王朴是谁?
守业:一个蔚县人。
孩子:他干啥的?
守业:做皮货的。当年张家口最大的皮货商,就是他。
孩子:做皮货的咋这么有钱?
守业(笑):因为他是蔚县猴呗。
孩子:啥是蔚县猴?
守业(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跟孩子平视):蔚县猴啊……就是那种不怕吃苦、不骗人、不跪着活的人。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做蔚县猴。
孩子(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嗯!
(守业站起来,牵起孩子的手,推开吉星楼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了,像是认识他们。)
【场次二:楼里】
(脚步声走进堂屋。孩子一进门就松开了守业的手,跑到墙边看那幅老照片。)
孩子:爷爷!这个人是谁?
守业(走过去,站在孩子身后):这是你太爷爷。
孩子:太爷爷?他跟洋人照相?
守业:嗯。那是他的朋友。德国人。
孩子:德国人?
守业:很远的地方来的。你太爷爷救过他。他后来给你太爷爷写了一封信,说——"真正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孩子听完,又看了看照片,然后跑开了。他跑到二楼去,楼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的。)
(守业留在堂屋里。他走到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只让照片里的那个人听见——)
守业:爷爷,我带重孙子来看你了。
(楼上,孩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喊了一声——)
孩子(兴奋地):爷爷!上来!这儿能看到整条街!
(守业笑了一声,然后慢慢地往楼梯口走去。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这座楼在跟他说话。)
【场次三:窗】
(二楼。守业走到窗边,站在孩子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外看。南街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有一个老人在墙角晒太阳,有自行车慢悠悠地骑过。)
孩子:爷爷,那个是什么?
(他指着远处。)
守业(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是城墙。蔚县的城墙。
孩子:城墙外面是什么?
守业:外面啊……外面是地。庄稼地。再远一点,是山。那些山把蔚县围在中间,像个盆底。
孩子:那我们住在盆底里?
守业(笑):嗯。蔚县人就住在盆底里。但蔚县人的心,不在这盆底里。你太爷爷就是从这儿出去的,走到了张家口,走到了天津,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但他最后,还是回来了。他惦记着这盆底里的风、水、人。
孩子(听得很认真):太爷爷是个好人吗?
守业(慢慢地说):你太爷爷这辈子,没亏过别人。这就是好人。
【场次四:离去】
(黄昏。守业和孩子从吉星楼里走了出来。守业回头,把门轻轻合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去。)
孩子(仰头看着匾):爷爷,这四个字,我还不太懂。
守业(也仰头看着):没关系。你现在不用懂。等你长大了,遇到难事了,就想想这四个字。
孩子:想了之后呢?
守业(笑了笑):想了之后,你就知道该咋办了。
(他牵起孩子的手,走下台阶。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吉星楼。楼在黄昏的光线里,青砖发暖,匾上的金粉还亮着最后一线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牵着孩子继续走。脚步声慢慢地远了。)
(孩子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
孩子:爷爷,我以后能带我的孩子来吗?
守业(声音模糊的,带着笑意):能。当然能。楼在这儿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南街上只剩下黄昏的光。)
(吉星楼静静地立着。匾上的"吉星高照"四个字,在最后的天光里,又亮了一下。)
(怀表滴答声,从楼里传来,像是整个黄昏的心跳。)
【场次五:大好河山】
(夜深了。吉星楼亮起了一盏灯。灯在二楼窗前,暖黄的。没有人坐在窗前。但灯亮着,像是一双眼睛,在看这条街,看这座城,看这片土地。)
(风声。从大境门的方向吹过来,穿过了张家口,穿过了宣化,穿过了蔚县的城墙,最后停在了吉星楼的屋檐下。它绕着那块匾走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南去了。)
(怀表滴答声——这一次,它变成了一种更阔大的声音,像是整座城的心跳。)
(壶流河水声——从上游流下来,流过了涌泉庄,流过了蔚县城,流向了远方。)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人走在河边上,怀里的表在走,河水也在走,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旁白:吉星楼还在。南街还在。蔚县还在。壶流河的水还在流,一年一年,从来没有断过。那些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有人还记得,有人快要忘了。但楼在。匾在。人说过的话,像水一样,流过去是看不见了,但河床还在。河床还在,水就不会停。只要水不停,那些故事,就会一直流下去。
(壶流河水声,持续,然后慢慢融进了风声里。)
(风声,最后归于寂静。)
(寂静中,一个极轻的声音——是老人的,也是少年的,是王朴的,也是无数蔚县人的——)
声音(远远的,像从河对岸传来):人活一世,不亏人。
(寂静。然后——)
(怀表滴答声,最后响了三下。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没有了。)
(风继续吹。水继续流。楼继续立着。)
(全剧终。)
【片尾】
(主题音乐完整版响起——从第一集到第二十四集所有重要旋律的变奏层层叠进,板胡、笛子、弦乐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一条宽广的河流。音乐持续,渐渐收束,最后落在一个稳定的音符上——不是一个句号,更像是一个省略号,表示故事还在继续,楼还在,人还在。)
(音乐结束。)
【全剧终】
至此,《吉星高照》24集广播剧剧本全部完成。
· 总时长:约720-840分钟(24集×30-35分钟)
· 总字数:约10-12万字
· 核心线索:怀表(承诺与传承)→ 红纸猴子(爱情与守望)→ 皮刀(手艺与师承)→ 吉星高照(精神与信仰)
· 叙事结构:困兽出穴→家业传承→毁家纾难→余响,四幕递进
· 声音符号:怀表滴答声、壶流河水声、大境门风声、日本军靴声,贯穿全剧
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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