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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渡逢舟
作者/焦榜丹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8月28日山西)
“绝渡逢舟”——这四个字,落在书本纸页上,是万年流传的典故;而当它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冰冻的黄河之上,却是五十八条鲜活的生命。
那天,船在冰河中央,岸在千米之外,四个月大的车海强在母亲怀中啼哭。两天后将他托举出绝境的,不是天意,是两架飞越太行而来的直升机,和飞行员把机身悬在冰河之上的十一次起降。
一九八三年一月九日,小寒刚过。黄河平陆段冰凌纵横,河面虽未封冻,却已寒气逼人。车村渡口,五十八位乡亲登上木船——挑着山货的庄稼汉,贩布匹的商贩,怀抱婴儿走亲访友的妇女,还有去对岸探望闺女的白发苍苍老人。船工解开缆绳,竹篙轻点,木船破开晨雾,缓缓驶向对岸。
意外猝然而至。木船抵岸时,浮冰层层堆叠,已无靠泊之处,只得掉头返航。行至河心,上游冰凌奔涌而下,巨大的浮冰如高墙般迎面挤压。木船被流凌裹挟,顺水漂流,时速虽仅一里许,却身不由己。这一叶人间孤舟,在万顷冰河之中如残叶浮沉。此时距岸边尚有千米,河面冰封渐密,船板不断传出被冰块挤压的吱呀闷响。五十八条性命悬于一线,最小者尚在襁褓——四个月大的车海强。一船老小,命悬一线。
正午,险情传回车村。男子们抄起铁锹、麻绳,直奔河滩;妇女们抱着御寒棉衣,哭着紧随其后。渡口两岸人越聚越多,车村及周边村落的百姓、公社干部、县里赶来的救援人员,全都守候在滩头。数千双眼睛,紧紧锁住河心那一点单薄的船影。

冰岸之上,有人跪地祈愿,有人挥舞棉被呼喊,一声声唤着亲人的名字,却被凛冽的河风撕碎,消散在空寂的河谷。看得见船,却救不得船。救援各方穷尽办法:调茅津渡铁船逆流而上,时间已来不及;竹筏刚一入水,便面临被浮冰撞碎的风险;因船离岸太远,舟桥亦不可达。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浮冰一次次撞向船体。
夜幕沉沉垂落,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余度。河滩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冻得青紫的面庞。老妇人紧抱怀中的棉衣不肯放下;父亲反复默念船上孩子的乳名;妻子望着滔滔黄河,低声祷告。岸边堆放着成捆的棉被,却少有人顾及——所有人的心,都拴在千米之外那叶飘摇的木舟之上。
那一夜,黄河滩头,无一人合眼。
险情逐级上报——从公社到县城,到运城地委,再到省里,最终传至北京空军指挥塔台。一月十日凌晨两点,机长傅文明、杨因源带队,两架直-5直升机从北京通县机场紧急升空。飞越莽莽太行,连续航行六个多小时。天寒地冻,飞行员双手冻得僵硬发麻,却依旧稳稳握住操纵杆,不敢有半分松懈。

上午九时许,天际传来隆隆轰鸣。河滩数千百姓一齐抬头——两架直升机冲破云雾,赫然出现在河面之上。冰河之上,那叶苦撑已久、几近倾覆的木舟进退无门;云天之间,钢铁铸就的飞舟破空而来,于绝境之中改写命运。人群爆发出激动的哭喊,有人跪地,有人奋力挥手,无数双手伸向天空。
可救援远较预想艰难。木舟中央竖立着十四米高的桅杆,阻碍飞舟靠近;四周冰面薄脆,船体承受不住直升机正常降落的重量。常规救援方案,全部失效。
生死关头,傅文明作出一项超出训练大纲的决断:放倒桅杆,实施单轮悬停——以一侧起落架轻搭船帮,加大旋翼提升力,减轻机身对船体的压力,保全群众性命。
飞舟侧身悬停,以一侧起落架轻轻搭住木舟船帮,其余机身悬空于冰河之上。十米、八米、五米……机身一寸一寸向木舟靠拢。机务人员探出舱门,目视引导方位;飞行员凭借经验与手感,对抗飘忽不定的气流。旋翼卷起漫天冰屑与雾霭,轰鸣震耳。河滩上数千人屏息凝神,耳畔只剩寒风呼啸、冰凌撞击船身的闷响——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当第一名战士踏上木舟的瞬间,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炸开。老人被小心搀扶,孩童被抱入飞舟,体弱者由战士背负登舱。一个接一个,平安脱险。
飞舟一次次升空、抵近、施救,前后共计十一次起降。其中一次单轮悬停长达十分钟——远超国际飞行教材所规定的五分钟安全极限。
待最后一名被困群众接进飞舟,岸边彻底沸腾。飞舟降落在河滩清理出的空地上,舱门打开,百姓纷纷围拢上前。妻子扑进丈夫怀中,泣不成声;老母亲紧紧搂住劫后余生的孩子,把脸贴在冻红的面颊上;一位汉子握住战士的手,跪倒在泥滩之中,嘴唇颤抖,泪如雨下。人们急忙把棉衣棉被裹在获救乡亲身上,一碗碗热水递到手中。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回荡,响彻整个黄河滩。
被困整整二十八个小时,五十八人,全部生还。
冰河之上,旋翼的轰鸣渐渐远去。滩头的百姓久久不忍离去,抬眼目送那两架飞舟,消失在远山与天际相接之处。

一九八六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据此事件拍摄影片《冰河死亡线》。同年二月,空军授予两个机组"黄河冰上抢险爱民模范机组"荣誉称号。
黄河依旧滚滚东流,而车村人永远铭记那一场生死劫难——绝渡逢舟。
那一夜,旋翼的轰鸣早已散尽,但车村人心里,永远悬着一架不肯落地的飞舟。
如今,四个月大的婴孩车海强已过不惑之年。他从未见过那两架直升机,却活在被它们改写的人生里。他不知道那天滩头有多少人跪地祈愿,不知道六小时的航程里操纵杆有多沉,不知道十一次起降中哪一次最险。他只记得母亲常说:那年腊月,天特别冷,但有人为你悬在冰河之上,不肯落下。
于是他懂了——所谓绝渡逢舟,不是天意,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扛住了整条冰河。而每一个听过这故事的人都会相信:冰河可以封冻,人心不会。


作者简介:焦榜丹,笔名,丹心悟道,山西平陆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一介书生,钟情哲学,热爱文学,偶有涂鸦。思念时舒怀真情,宁静时回首往事,闲瑕时好思悟道,激情时漫笔杂谈,寄望陶醉于篇篇文墨之中愉悦生活,畅享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