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思七月记
图/文:余成刚
去年今日,带着儿子出门远行。出发前他身体无任何不适,此前也从未出现过晕车反应。夜幕垂落,车行高速路上,他却在车中呕吐。经同行医生诊断,疑是饮食不洁造成的细菌感染;入院抽血及多项化验排查,未查出任何异常。突发状况无从解释。传说这一日鬼门开启,亡魂得以重回人间,民俗告诫,鬼节当日宜居家,入夜更不得外出。我并不盲从这一观点,仅是对这个节日生出敬畏。友人聚会谈及此事我竟露了怯,一位居士朋友递来一本佛经;我第一次翻看,心就悄然落回原处。 农历七月十五,在中国被称为中元节,又叫鬼节。早期人们对七月存有畏惧,忌惮漂泊的亡魂。经岁月沉淀,这份民俗承载起一份温柔的孝道。在我的故乡,人们会在这天烧纸钱、放河灯、祭拜祖先。一盏盏河灯顺水漂流,是我们亲手安放心中的惦念。人们借着一场仪式寄托思念,为逝去的亲人祈福赎罪,化解生者心中放不下的牵挂。 这项祭祖追思的民俗向外传播,传入日本,演变为当地的盂兰盆会,是仅次于元旦的重要节日。每逢七月半,政府部门与各企业都会放假,民众返乡团聚,夜晚聚集在一起,跳起盆踊舞。对于东南亚地区的华人而言,血脉与文化根脉深系故土,整个农历七月是当地华人庄重祭祖、追思先人的专属月份。他们对这份传统的尊崇与传承,隆重程度甚至胜过春节。 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在南京举办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皇家法会。这位皇帝一生四次出家,是位推崇佛教的君主。他颁布诏令,命天下寺院于七月十五备好百味香果饮食、香烛供品,供养十方僧众,并将这份功德回向给世间所有在世与已故的父母。这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场官方举办的盂兰盆法会。自此,盂兰盆作为源自梵语的名词,逐步成为整个东亚文化圈广为人知的节日符号。这一文化现象延续至今,其精神内涵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个典故的缘起,是一则孝子救母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名为摩诃目犍连,也就是“目连救母”中的人物。据记载,他在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中被誉为神通第一。在佛典释义中,神通并非幻术,而是经由深度禅修所证得的超凡感知能力。目连具足天眼通,可照见六道之中一切众生;拥有神足通,一念之间便可穿行三千大千世界;具足天耳通,能够听闻世间一切声响。用现代视角理解,目连如同拥有一套可以定位一切魂魄踪迹的宇宙探测系统。可当他运用神通遍历寰宇找到母亲时,这位拥有无边神通的修行者,却陷入巨大的悲痛。他的母亲堕入饿鬼道,身形枯瘦如柴,腹大如山,咽喉细如针尖。目连见母亲饥渴难耐,便以神通化作一盆饭食,飞身跪地托给母亲。他的母亲见到食物,立刻用手抓取饭食送入口中,可食物触及嘴唇时,竟化为炽热炭火,母痛苦哀嚎,无法进食。这段叙述是典故里最令人动容的一幕:拥有无上神通的儿子,却无法让受苦的母亲吃上一口食物;饱受磨难的母亲,连一丝果腹的食物都无法享用。这是一则记述孝子报恩的故事。

超凡的神力为何无法救赎亲人?以世俗视角解读,这是宣讲孝道、劝人为善的因果故事。如果仅停留于此,便无法挖掘其中关于家庭关系的深刻内核。剖析这段悲剧,根源在于母坠入恶道的直接缘由悭吝自私。倘若仅仅将这视作简单的善恶惩戒,这段文字便不会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打动无数人心。这个典故塑造了一种人性层面的匮乏困境:内心的贪婪永无满足之日。现实之中不乏此类人,物质富足,内心却陷于贫瘠,终日担忧失去,不断攀比索取、积攒财物,难以体会真正的安稳与欢愉。饿鬼道并不专指死后的境遇,它也是一种现世的精神状态。母亲内心的焦虑,源于安全感的缺失。丈夫离世之后,她独自度日,周围都是觊觎财富的目光,于是她开启自我保护的模式,封存财物,不再信任他人,将儿子视作唯一的依靠,不愿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吝啬的本质并非天性贪婪,而是恐惧:惧怕穷困,惧怕失去,惧怕被剥夺最后的依靠,这份恐惧正是执念的源头。当目连问询她为何不肯施德行善时,她选择赌咒立誓,用强硬的姿态维护自尊,拒绝承认过错。很多亲子对峙都源于相似的困境:父母不愿示弱,不肯致歉,用强势的外壳遮掩内心的不安,隔阂便在对峙之中滋生。这便是因果的含义:审判众生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人自身固守的执念与认知,一步步将自己困在内心的牢笼里。 自知无法解救母亲,目连向释迦牟尼哭诉求助。佛祖告知目连,他的母亲罪业深重,仅凭一人之力不足以消解,需依靠十方僧众共同的功德加持。佛祖传授化解之法:于七月十五备办百味供品,供养十方修行的僧团。农历七月十五恰逢僧团结夏安居期满,僧人自省改过、清净修行,这一日也被定为僧自恣日、佛欢喜日。 这里藏着一层值得深思的道理:个人能力再强大,也无法独自化解固化已久的困境。母子二人早已形成封闭对立的关系,单方面的付出只会不断激化执念。要打破僵局,需引入更广阔的善意共同体,也就是典故中所说的十方僧众。功德并非玄妙的法术,它代表包容、体谅、放下对抗的善意;依靠多方的善意成全,心结才有消解的可能。供养的意义,是学会赠予与放下,消除内心的匮乏与焦虑。 我关注到一处故事细节:故事中中,母亲最初身处饿鬼道,而非地狱。二者并不等同:地狱是受刑罚禁锢的场所;饿鬼道里的众生不受枷锁束缚,困住他们的是自身无穷无尽的贪欲。在十方僧众功德的加持下,他的母亲脱离饿鬼道,转世投生为犬。这并非惩罚,而是一场灵魂的修复修行。贪婪的解药是给予与信任;重建信任,需要无条件接纳爱意。犬象征纯粹的接纳与陪伴,不计得失贫富,唯有接纳善意,而后才能够懂得主动给予。这便是佛经里慈悲的内核:它不会定罪抛弃众生,而是给予每一个被困的灵魂自我修复的机会。 有人疑惑,这则古老的典故,对现实生活有何价值?如果这段经典仅仅记述因果轮回的情节,便不会流传千年,成为东亚地区共通的文化载体。这个典故带给我们的,是化解家庭亲情相处困境的思路。孩子长大成人,经济独立,思想成熟,可回到父母身边,依旧会陷入旧日的相处模式。一句寻常的关心就会引发争执,彼此心中藏着难以诉说的心结,长久积攒的矛盾沉默地横亘在亲人之间,代代延续。目连救母的典故,恰好为我们提供了化解亲子僵局的方向。
可以将这种相处困境称作执念:父母积攒财物、克制节俭,管控家人,用强硬掩饰不安,拒绝低头认错。纵使子女事业有成,物质富足,单凭一己之力,也难以抚平长辈长久留存的不安。心结的解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它需要彼此释放善意,互相成全。
中元节的内涵,并不局限于祭祀亡者。它提醒活着的人善待尚且在世的亲人,看见彼此深藏的恐惧与缺失,放下对峙,学会给予与体谅。不必忌惮鬼门开启的古老传说,人世间最值得渡化的,是相伴身旁的家人。一盏河灯,一份温柔的体谅,这便是世间最好的超度。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