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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王殿斌先生
文/陈洁
年少时一腔热忱偏爱文学,总爱伏案提笔胡乱涂鸦,满心奢望自己的只言片语,能有幸登上报刊版面。就这样闭门摸索、笔耕不辍折腾了数年,终究收效甚微,案头堆起厚厚一叠退稿信,留下的唯有一沓沓作废的文稿。我心里清楚自己或许并无写作天赋,可那份对文字的执念,却让我依旧不愿轻言放弃,执拗地在笔墨间摸索前行。
彼时家境不裕,纵然痴迷文学,也只舍得订阅两份文学期刊——《延河》与《长安》。每一期新刊到手,我总会先细细翻阅目录,热切寻觅周至本土作家的名字。偶然一日,我在《延河》上读到署名王殿斌的作品,具体篇目早已淡忘,可文末简短的作者简介,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周至县文化馆。那一刻我才知晓,家乡竟有这样一位作家,能在省级文学刊物上刊发作品,心底满是欣喜与崇敬。在那个年代,能登上《延河》这样的省级文学阵地,于乡土写作者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成就。
后来慢慢听闻,当年周至文化界声名卓著的,当属倪运宏、王晓新、王殿斌、张兴海等几位前辈。王殿斌老师不仅文笔功底深厚,丹青技艺更是精湛出众。知晓县域内有这般文学大家,我心底也曾萌生登门求教的念头,奈何年少青涩、生性腼腆,终究迟迟未能成行。我虽未曾踏足过周至县文化馆,家父却几次从县文化馆老师那里,为我带回厚实的稿纸,供我誊抄习作。这份细碎的渊源,也算我与老师最早的一场文字缘分。

岁月流转多年,我与吕义孝老师闲谈写作,商议筹建《诗韵楼观》文化平台时,吕老师缓缓讲起许多王殿斌先生的文坛往事,我这才得知,先生早已离开周至县文化馆,奔赴了另一处文化阵地。
我连忙上网检索先生的相关事迹,并无其他念想,只为兑现年少时,因一篇《延河》文稿结缘的那份乡情与敬意。网络上关于先生在文化馆任职的记载寥寥无几,更多笔墨,都献给了黑河之畔的仙游寺。王殿斌先生,是仙游寺当之无愧的“活地图”,更是这片千年古刹的守护之魂。他生于周至、长于周至,一生扎根故土未曾远行,却以笔墨为桥,把周至的历史文脉、仙游寺的千年故事,讲给了天南海北的世人。
我初识仙游寺,而后才熟识守护它的王殿斌先生。隋代法王塔静静伫立在黑河畔,相传白居易在此挥毫写下千古名篇《长恨歌》,可往昔到访之时,古塔孤寂落寞,周遭少有人能读懂它承载的历史分量。后来我才知晓,有一位老者,主动从热闹的县城奔赴偏僻山沟,在仙游寺默默坚守十五载,倾尽心力奔走耕耘,将一处县级文保单位,一步步打磨晋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让这座千年古塔重新走进大众视野。
先生身上,藏着老一辈文人独有的执拗与赤诚。最令我动容的一件往事,便是听闻毛泽东同志曾手书《长恨歌》,真迹珍藏于中央档案馆,他便四处托人打探联络,历经重重波折,终于觅得手书复印件,又专程恳请诗坛泰斗臧克家先生为之题跋。如今仙游寺内留存的这块刻石,便是先生多方奔走促成的心血结晶。为了一方或许存世的墨宝,不辞辛劳、踏遍奔波,这便是文物工作者最朴素的初心——但凡遇见珍贵的文化瑰宝,便倾尽所能让它重见天光,让后世之人得以窥见文脉风华。

先生亦是多才多艺的文坛多面手。毕业于西安师范美术班的他,一手月季画作栩栩如生、气韵生动,西安市政府曾甄选他的画作,印制八万张作为慰问年画赠予群众。文字功底同样斐然,报告文学《浮屠之秘》斩获全国文学奖项。论才情,书画、写作、文物研究,任意一项都足以安身立命,可他却将毕生所长,尽数倾注在仙游寺的守护与宣扬之上:以笔墨深挖古寺的历史价值,以丹青描摹古塔的千年风韵,以初心守护一砖一瓦的岁月痕迹。
2024年正月十四,这位温润坚韧的老先生溘然长逝,享年84岁。听闻灵堂设于翠峰镇老家,门前花圈连绵不绝,众多受过他指点提携的文学后辈,专程赶来叩首送别。我时常感慨,人这一生,若能做成一件惠及后世、被人长久铭记的实事,便不算虚度光阴。王殿斌先生倾尽半生心力,让沉寂千年的仙游寺褪去尘埃,被世人熟知珍视,让周至的千年文脉得以赓续传承,在周至父老心中,他担得起“乡贤大贤”的至高赞誉。
悠悠数十载光阴流转,年少时与先生隔空结缘的细碎往事,我始终铭记于心。今日落笔成文,既是珍藏过往的岁月记忆,留存乡土文人的风骨温情,亦是感念王殿斌先生一生深耕故土、守护文脉,为周至文化事业留下的不朽馈赠。

岁月留痕,仙游寺畔守初心
——亲历法王塔搬迁与古寺重光
作者/吕义孝
时光荏苒,回首一九九二那年的秋光,转眼已是三十余载岁月浮沉。半生与古寺文物相伴,那些奔波的晨昏、亲历的变迁、遇见的风物人事,都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化作仙游寺千年文脉里,一抹温热的人间底色。
那年我尚在楼观台文管所任职,彼时袁园副所长主持楼观台工作,他早年自仙游寺调任而来,熟知两处文保单位的细碎事务。一纸调令突如其来,我将调离楼观台,奔赴全新的仙游寺文管所。谁也未曾料到,这次寻常的工作调动,竟在两位所长之间掀起一场小小的争执,也让我真切窥见了自己平凡工作的价值。
那日我静坐在县办事处外的办公室,无意间听闻屋内一番对话,字字清晰,历历在目。袁园所长得知我即将调走,匆匆赶来劝阻,一心想要留住我。他恳切坦言,我持有正规会计资质,精通账务核算,彼时楼观台景区商铺、旅社、餐厅、文化展厅林立,各类文化企业业态繁杂,正需要一位业务扎实、严谨靠谱的会计规范管理、合规运营,我的离去是景区文保运营的一大损失。
可王所长自有考量,言语坦荡而恳切:“我调吕义孝,是惜才用才。此前在楼观台,众人只让他打杂,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一席争执,不为私利,只为人才所用、文物事业向好。我虽学历不高,半生偏爱文字、痴恋文脉,深知文物守护是寂寞且长久的事业。感念两位所长的惜才之心,也向往仙游寺千年古刹的底蕴风骨,我坦然释然,决意奔赴仙游寺,扎根这片全新的文保沃土。

彼时的仙游寺,正值新建重整之际,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初到岗,我便一头扎进紧张的整体搬迁工作中。寺内法王塔,是国内现存唯一的隋代砖塔,巍巍千年,是名副其实的国家级珍贵文物,承载着周至千年文脉记忆。上级再三叮嘱,法王塔搬迁绝非简单挪移,必须秉持修旧如旧的文物保护准则,以修复古建的极致匠心对待搬迁工程。
施工标准严苛到极致,每一块塔砖、每一处原构,都需小心翼翼拆卸、精细分类、逐一编号,整齐装入木箱妥善存放。更有硬性要求,塔身表层带古人手印的古砖,必须严格遵循原位原貌复原,内部砖石依照原层原序拼接,分毫不能差错。数十万块古砖,承载着千年风霜,每一块都是不可复刻的历史印记,全体工作人员日夜坚守、精细作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塔身修缮搬迁工程稳步推进,过半之时,一桩奇异之事悄然降临,让整个工地骤然停摆。那一夜,工地灯火通明,机械轰鸣、匠人劳作不息,夜色清朗无尘,却忽然有漫天飞蛾铺天盖地而来,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瞬间笼罩了整片施工场地。无数飞蛾盘旋飞舞,遮挡灯火、干扰施工,人力难以驱散,工程无奈被迫暂停。
这场突如其来的异象,无人能解缘由,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喧嚣的工地归于沉寂,巍巍半成古塔静立夜色之中,伴着漫天飞蛾静默伫立,成了仙游寺搬迁史上一段神秘难忘的印记。

停工的数日里,王殿斌所长从未停歇奔波。为盘活仙游寺文脉、完善古寺文化底蕴、打通各方协调渠道,他几乎每周奔赴北京,辗转奔走、多方求索。依托周至乡友周明老师的人脉资源,上下衔接、疏通协调,遍访京城档案馆、文史馆,深挖仙游寺千年文史渊源。
功夫不负苦心人,一次次寻访终得硕果。众人成功查阅到毛主席原秘书田家英的相关史料,觅得毛主席手书《长恨歌》的珍贵原件,同时寻得著名诗人臧克家为仙游寺题写的提拔寄语。一纸墨宝,千年文脉,为这座古寺注入了厚重的人文荣光。
溯源追根,方知仙游寺本是《长恨歌》的诞生之地。盛唐年间,白居易任职周至县尉,闲暇之时邀约王质夫、陈鸿等文人雅士同游仙游寺。登临古寺,俯瞰山水,有感于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千古爱恨、悲欢离合,诗情迸发,挥笔写下千古绝唱《长恨歌》。同行文人陈鸿触景生情、笔性大发,紧随其后创作《长恨歌传》。一歌一传,珠联璧合,流传千年,震撼文坛,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经典。
令人唏嘘的是,毛主席手书的《长恨歌》并未完稿,笔墨停驻于“渔阳鼙鼓动地来”一句便戛然而止。我辈后人揣测,彼时正值上世纪六十年代特殊时期,或许是诗句中安禄山叛乱的乱世图景,触动了时代心绪,故而笔墨至此收束,留下一段未竟的笔墨遗憾。后来,我们将完整的白居易《长恨歌》全文与臧克家先生的题词,一并镌刻于仙游寺北大门照壁之上,让千年诗韵永驻古寺山水间,供世人瞻仰品读、溯源怀古。

文脉丰盈古寺,山水滋养风物。在古寺修缮重建的岁月里,时任县委副书记张长怀,在黑河坝巡查之时,偶然发现一方绝世奇石。奇石长约两米,高一米有余,石质温润通透,呈雅致的紫红色,经文物专家实地鉴定,确认为稀缺珍贵的红蜡石。
奇石天然成型,姿态栩栩如生,宛若牛虎相斗之景:壮牛俯身低首,弯角前抵,似将猛虎拢于身下;猛虎奋力腾跃、竭力抗争,筋骨之势尽显峥嵘,石面之上牛蹄印痕清晰可见,浑然天成、意境磅礴,极具观赏与收藏价值。
王殿斌所长见此奇石与仙游寺山水文脉相得益彰,当即动员当地村民协力将奇石搬运至寺中,作为核心景观石安放点缀。一石落成,灵感普惠乡邻。金盆村民深受启发,纷纷自发搜集整理黑河两岸的天然景石,更远赴全国各地寻访奇石雅石,日积月累,渐成规模,打造出颇具名气的景石基地。一方奇石,盘活一方产业,既装点了仙游寺的山水景致,也为周边百姓开辟了增收致富的新路,让山水风物化作民生福祉。

岁月耕耘,终见芳华。在王殿斌所长的统筹主持、全体文保人员的坚守付出、当地乡邻的鼎力相助下,仙游寺重焕新生。大雄宝殿庄严肃穆,巍峨山门豁然挺立,千年法王塔原貌重现,错落僧房古朴雅致,奇石罗列、诗壁流芳,山水相依、古建恢弘。昔日荒芜待兴的新建寺院,一步步格局初成、气韵天成,兼具千年古刹的厚重底蕴与山水园林的灵动雅致。
三十余年倏忽而过,我自年少赴岗,半生坚守于此。从一场岗位调动的小小争执,到亲历古塔搬迁的匠心坚守,从邂逅漫天飞蛾的奇异际遇,到溯源千年诗韵的文脉传承,再到奇石兴景、古寺新生的盛世图景,每一段过往,都是我与仙游寺的不解之缘。
我虽无高深学识,却以笔墨寄情,以初心守物。半生守护,不求声名,唯愿千年法王塔安然伫立,《长恨歌》诗韵永续,仙游寺文脉代代相传,让这片山水古刹,不负千年岁月,不负人间坚守。

(注:文中图片来自吕义孝)



陈洁,男,陕西省周至县楼观镇人。教师世家,书画门第。简居于旅游胜地古楼观台下,作学在老子《道德经》上善若水之侧。幼受当地文化及家庭环境影响熏陶,喜书画、爱文学、善收藏。曾在《陕西教育》《当代青年》《陕西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文稿百余篇。其代表作有《爱的晶体是真诚》《她为何悄然离去》《几度风华几度情》等。现已退休。《陕西日报》《西安晚报》特约撰稿人。《诗韵墨语》签约作者。




吕义孝,西安市摄影协会会员,周至县摄影协会理事,周至县作协会员,周至县影视协会西部分会秘书长,周至县佛教协会原理事,原供职于周至县仙游寺,其摄影作品曾入选周至美丽竹峪巡回展,数十幅摄影作品被周至电视台《我拍周至》栏目采用。2024年,摄影作品《山乡人家》获太仓市第15届摄影艺术展荣誉证书。《诗韵楼观》美术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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