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生那一年

文/赵华

2023年，于我们一家人而言，是一段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岁月。这一年，突如其来的回流生风波席卷而来，将我们数年苦熬、用心积攒的求学希望，骤然打入谷底。

儿子的求学路，向来坎坷辗转。好不容易熬过三年疫情网课的困顿时光，本以为终于迎来喘息之机，可以全力冲刺高三、奔赴高考，命运的变数却再次不期而至。彼时，儿子在西安一所补习学校就读高二，下半年即将迈入至关重要的高三备考阶段。开学之初，学校通知家长预缴全年学费与生活费，一次性缴纳七万元，可减免学期内其余零碎开销。为让孩子心无旁骛、安稳备考，我毫不犹豫办理了缴费手续，满心期许孩子能沉下心来，全力以赴迎战人生关键的高考。

谁也未曾预料，安稳的求学时光转瞬破碎，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当年七月中旬，学校突然紧急放假，对外谎称校内电路故障，需要全面检修排查。起初所有家长都信以为真，以为只是短暂休整，静待几日便可正常复课。可没过多久，孩子带着忐忑不安告诉我，学校校长因声势浩大的回流生风波，已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回流生”这个词语，对其中的乱象风波一无所知。可这场席卷西安教育界的整顿变革，实实在在落在了孩子身上。那一年，西安中考考生激增，大量外地考生涌入本地就读落户、备战升学，大幅抬高中考录取分数线，无数本地寒窗学子陷入无学可上、升学无路的困境。在众多家长的维权诉求下，教育部门开启专项严查，全面整治民办学校招生乱象、核查办学资质，孩子就读的学校不幸被列入重点核查、整改清查名单。

那段时日，我日日忧心忡忡，夜夜辗转难眠。满心焦虑，只能默默祈祷风波早日平息，让孩子重返课堂、安心读书。日子悄然流逝，复课通知遥遥无期。漫长的等待中，惶恐、焦虑、无助层层叠加，沉甸甸压在我和孩子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期间学校多次发布安抚通知，承诺妥善处置问题、稳定教学秩序，可心底的不安，始终无法消解。

残酷的现实，终究击碎了所有侥幸与期盼。不久后，我接到辖区教育主管部门的紧急电话，通知我即刻前往学校，打印孩子的就读流水记录，并携带银行卡备用。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学校办学资质正在重新审核，大概率面临取缔退费。那一刻，连日悬着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日夜担忧的最坏结局，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盛夏烈日灼灼，暑气蒸腾。我立刻带着孩子匆匆赶往学校，在校门口焦灼等候许久。随后在门卫指引下进入宿舍，强忍心底的慌乱与酸涩，默默收拾好孩子的全部生活用品，一件件搬运上车。校门口，教育局工作人员认真登记就读信息、核对资料、记录银行卡号，正式告知学校已被依法取缔，让我们安心归家，等候统一退费通知。

 归家之后，满心皆是茫然与无措。高三是高考备考的黄金关键期，孩子却骤然失学，前路茫茫、黯淡无光。万般无奈之下，经亲友热心引荐，我带着儿子奔赴本地一所口碑尚可的高三补习学校，只为给孩子寻得一处安稳求学、备战高考的归宿。

到校咨询试听事宜时，老师了解孩子成绩后，直言学校试听门槛分数线高达五百多分。彼时孩子仅有四百分，少年人的骄傲与倔强瞬间被刺痛，委屈不甘涌上心头，赌气说道：“我还不听你们这破烂学校的课！”一语落下，沟通彻底僵持，我们只能无奈转身离去。

满心不甘与落寞，我领着孩子走出校门。那一刻，前路彻底迷茫，看不见一丝希望与光亮。

回到家中，压抑的氛围笼罩全屋。我彻夜难眠、忧心郁结，孩子终日郁郁寡欢、焦躁低落。母子二人一同坠入无边的迷茫困顿，不知前路何方，更不知如何冲破眼前绝境。压抑许久的孩子终于红了眼眶，哽咽着对我说：“妈，我就剩最后一年冲刺的机会了，你让我好好努力，千万别放弃我。”

 孩子的哭声，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底。窗外大雨滂沱，雨声淅沥，风雨席卷整座城池，而我的心底，也下起了一场绵长冰冷的雨。万般焦灼之下，我撑起雨伞，独自在小区徘徊踱步，满心慌乱无处安放。为守住孩子最后的求学机会，我顶着风雨彻夜奔走，挨个查询各校招生电话，多方问询亲友熟人，不放过一丝求学契机。从傍晚忙碌至深夜十一二点，耗尽心力，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

一夜奔波，多方寻访，终于敲定东郊一所办学正规的补习学校。我郑重告知孩子，次日凌晨五点即刻动身，奔赴西安，重启学业征程。

翌日凌晨，天色未明，夜色沉沉。我带着儿子、女儿早早乘车出发，踏上颠沛辗转的求学之路。一路奔波抵达学校时，对接老师尚未到岗，我们便在校园旁的小餐馆简单用餐、静心等候。

等候间隙，孩子提及旧校新址就在附近，昔日老师也曾邀约返校就读，心生一念想要前去看看。我们穿过狭窄小巷、穿过车流穿梭的马路，来到学校门口。可彼时的校园看起来十分隐蔽，没有门牌，门卫也是一脸戒备、氛围紧绷而神秘。见我们驻足观望，立刻上前盘问来意，听闻我们想要入校探望，小声告诉我们联系校内人员对接。

 那一刻，我心底疑虑丛生，经验告诉我这所学校资质有问题，绝不能踩坑，我们已经不起折腾，无论是精力和财力。我当即下定决心，带着孩子转身离去，彻底斩断重回旧校的念想。

漫长等候过后，对接老师终于到岗。我反复核实学校办学资质，再三托人打听教学口碑与办学实力，确认学校正规可靠、学风踏实，悬悬多日的心，才终于稍稍安稳。

临近中午，老师正式接待我们，告知需通过入学水平测试，核验真实学情，方可确定录取资格。工作人员将我和女儿安置在宿舍休息，留孩子独自进入考场答题。整整两个小时的考试，于我而言，是一场极致的焦灼煎熬，分分秒秒皆是忐忑与期盼。

考试结束后，我们简单休整用餐，继续静静等候成绩公示。历经三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佳音终至：儿子刚好压线过线，成功拿到入学资格。

那一刻，压在母子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奔波的疲惫、萦绕不散的焦虑尽数消散，只剩失而复得的欣慰与踏实。历经颠沛流离、屡屡碰壁，孩子终于拥有了安稳读书、全力备战高考的一方天地。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学校要求即刻缴纳三万元学费。彼时，前校七万预缴学费迟迟未能退费到账，家中经济拮据窘迫，突如其来的学费压力，让我们一时束手无策。

望着孩子眼底的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心头酸涩翻涌，温柔却无比坚定地告诉他：“儿子你放心，读书是头等大事，哪怕砸锅卖铁，妈妈也一定供你读书！”

话音落定，我立刻致电朋友求助。仗义暖心的朋友毫无迟疑，短短十分钟便转账相助，帮我们顺利结清学费、办妥全部入学手续。安顿好孩子的食宿与学业后，代课的张老师热情相送，再三宽慰我们安心放心，学校定会悉心教导、助力孩子全力备考。

 安稳好孩子的学业，我又踏上了漫长艰难的维权退费之路。为追回预缴的七万元学费，我一次次往返奔走于教育部门之间，一遍遍沟通问询、对接协商。困境之中，热心文友得知我的难处，主动相伴同行，陪我沟通对接、据理力争。整整一个月的反复奔走、耐心对接，被拖欠许久的学费终于全额退回账户。钱款到账的第一时间，我便如数归还朋友垫付的学费，心底满是感恩与踏实。

至此，折腾数月的回流生风波彻底落幕。孩子安稳踏入全新校园，开启了踏实专注的高三备考征程。

回望2023年那段风雨裹挟、坎坷丛生的过往，一路走来，步步艰辛，步步煎熬。至暗岁月里，我未曾放弃孩子，孩子亦未曾辜负我的坚守。母子相依相守、彼此慰藉、双向奔赴，咬牙熬过了人生最困顿迷茫的时光。

 人间风雨皆是历练，万般坎坷皆为成长。这场刻骨铭心的求学磨难，是我们一家人最难熬的考验，亦是最珍贵的亲情羁绊。历经千帆风雨，回首来路，无怨无悔。所有的奔波、坚守与不曾放弃，终有归途，终有回响。

 人生一程山长水远，风雨皆是馈赠。这段跌跌撞撞、奋力奔赴的岁月，让我们更加笃定：但凡努力，皆有意义；但凡坚守，不负初心。回望这段苦难与成长交织的时光，我与孩子，皆是全力以赴、无愧于心。

      作者简介：赵华，陕西省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