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母亲一辈子守着乡下的土院、田地和窑洞，活了大半辈子，脚底下踩的都是黄土路。到老了，才跟着我进了城，住进司马小区的单元楼。一辈子的老思想、老习惯、老性子，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城里的日子光鲜亮堂，可在母亲眼里，处处都是别扭，样样都不随心。人老了，心性反倒像个孩童，执拗、认死理，嘴笨心软，常常一句憨话，惹得旁人哭笑不得，也让我品出养老日子里的万般不易。 那几年，我在韩城黄河大街盘下一处双间三层的大门面，开间宽敞，上下三层格局大气，在整条街上都算得上规模不小的门店。店里人手配齐，我亲手培训了一批下岗职工，还吸纳了不少残疾人，手把手教他们保健按摩的手艺，满算下来店里一共十八个员工。十八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铺面，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推拿调理、日常服务样样熟练，团队齐整，底气也足，我这才敢筹划敬老公益的活动。 日子安稳下来，我总想着回馈乡里，便专门组织了一场公益敬老服务。我定下规矩，不邀请常年卧床、动弹不得的老人，只通知村里身子硬朗、腿脚利索、能自己步行赶来的老汉老婆子，还有夕阳红敬老院里行动方便的老人，当天陆陆续续来了三十来位老人，全都到我的门店里，由我和店里员工免费给大家做保健按摩、疏通经络。老一辈人一辈子在地里操劳，腰腿大多落下病根，酸沉僵硬，能借着这次公益服务给老人们松筋骨、缓疲乏，也算我一份实在的心意。 活动筹备的前几天，我媳妇爱菊心思细腻，看着母亲头发长久没打理，乱糟糟的显得没精神，就找出剪刀梳子，在家安安稳稳给婆婆修剪头发。她下手细致，剪完的短发清爽利落，衬得母亲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着也年轻。
活动当天，三十来位老人齐聚店里，村里老街坊来了不少，青维姨也赶了过来。一众乡里的老婆子围着母亲打量，纷纷夸赞爱菊孝顺贴心，在家就能给婆婆收拾妥当，不用老人跑理发店风吹日晒，这发型剪得大方体面，人人都说好看。 本该皆大欢喜的场面，可母亲一辈子朴实木讷，嘴笨不会应酬客套。大家连声夸赞，她非但不会领情道谢，反倒憨憨一笑，脱口而出一句实在话：“好啥好，剪得跟毛毛鸡一样！”
一句话引得在场老人哄堂大笑。我站在一旁，心里又好笑又无奈。所有人都看得出发型清爽合适，唯独母亲自己心里别扭。她守了一辈子老传统，留了一辈子长发，突然剪成短发，一时难以适应，人上了年纪思想越发保守固执，旁人再怎么说好，她都拧不过这个弯，嘴上反复念叨不满意，性子执拗又要强。旁人都羡慕她有儿媳贴心照料，这份福气难得，可她自己偏偏不自在。
我这套司马小区的单元房，是2006年交了首付、办理按揭贷款买下的。买房付完首付之后，手里资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手头拮据，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装修，房子就一直搁置着，直到2008年后半年，手头缓过劲来，全屋装修完工，我才正式搬进去入住。装修没弄妥当之前，我坚决不挪窝，依旧天天来回奔波赶路。我每天早出晚归，从金塔路市委、矿务局办公楼对面的诊所出发，一路步行走到桥南路的司马小区，路程不近，店里事务繁杂，常常忙到夜里九十点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住处。 不管我回来多晚，家里总留着热饭。母亲惦记着我在外操劳，媳妇爱菊早早把饭菜温热备好，一直等着我上桌吃饭。每次吃饭，我都会顺口问母亲：“妈，你要不要再吃点？”母亲每次都说想吃，我想着老人夜里容易饿，就让她跟着少吃几口垫垫肚子。爱菊当时就跟我说：“你让吃我没意见，我都叫吃了，你要是心里不放心，觉得没叫妈吃饱，那你就让她吃，等下出了事你可自己给咱担着、收拾就对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老人想吃就吃，没什么大碍，执意就给母亲盛了饭让她吃。
可接连几次下来，三次加餐里倒有两次，母亲吃完肠胃就受不了。年纪大了脾胃功能衰退，消化能力大不如前，夜里进食根本承受不住。最狼狈的一次赶上寒冬腊月，外面天寒地冻，好在单元房暖气充足，屋里暖意融融。母亲吃完没多久就闹肚子，年岁大了身体不受控制，没来得及去厕所，污秽直接渗进了棉裤里。
屋里气味渐渐散开，我闻出不对劲反复询问，母亲却嘴硬不肯承认，硬撑着慢慢挪到厕所。屋内虽暖和，可厚重的棉裤把脏东西牢牢裹住，弄到马桶坐垫、地面上到处都是污渍，场面十分脏乱。
看到这一幕，连日奔波的疲惫、照顾老人积攒的琐碎压力一下子涌上来，我忍不住发了脾气。话音刚落，懂事的儿子杨杰立刻起身，连忙拉住我劝道：“爸，你不行，叫我弄，叫我收拾。”
杨杰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不嫌脏不嫌臭，先慢慢给我母亲脱下脏污的衣物，仔细帮母亲把身子擦洗干净，安顿妥当之后，再耐着性子一点点清洗脏衣物，蹲在厕所一点点清理污渍，把弄脏的棉裤、床单仔细揉搓清洗，一遍又一遍打理干净。之后又打来热水，把马桶、地面反复冲刷擦拭，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异味。 看着儿子任劳任怨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愧疚与感慨。人老了就像孩童，固执、笨拙，身体不受自己掌控，赡养老人从来不是简单的衣食供养，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包容、耐心与迁就。母亲一辈子要强爱干净，操劳一生不愿麻烦旁人，到老了身不由己，闹出难堪，心里其实也羞愧难受，只是嘴上不肯示弱。
这些细碎的家常琐事，让我真切明白，孝顺从来不是一时的热情，而是长久的忍耐与付出。乡下老人进城，生活习惯、思想观念处处格格不入，磨合的过程满是不易。烟火寻常的日子里，藏着为人子女沉甸甸的责任，也藏着岁月催人老的无奈与心酸。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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