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张艺谋根据轰动一时的小说改编的电影《山楂树之恋》，然而却有些失望。电影比小说平淡单薄多了。很多细节和当年特定状态下的性压抑表现不出来。有些“文革”的事物也仅仅停留在非常肤浅的层面，那只能理解成张艺谋的肤浅。而文本中很多混沌但却非常厚重感人的情绪与细节却无法表现。走出电影院，我只有怅惘。
看过艾米的小说《山楂树之恋》，看了两遍，今年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每次都看得泪流满面、不忍释卷。有一个评论家说，泪是检验文学的唯一标准。我非常认可这句话。任何优秀的直指人心的作品，都是会让人情难自禁、心感泪下的。在一个物质极度缺乏、人性极度压抑、生活极度不完满的时代，爱情，却恰恰显现了她至真至纯的光辉。在这本书中，我们看见了因纯洁而格外完美的肉体，看见了因极度压抑而格外欲火焚身的激情，也看见了把这一切精神和肉体的吸引层层叠加起来，而产生的空前的温柔与无奈。
然而，这些，我们在电影中却感受不到。电影只表现了“世上最干净的爱情”，仅仅如此而已。
《山楂树之恋》这部小说，反映的是“文革”时期爱情的普遍状态，极其真切的状态。不但空前，相信也会绝后。中国人早已丢在脑后的几十年时光刹那间被唤醒、被激活，向我们奔涌而来，洪水一样将我们的灵魂浸透，从而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感和历史感。这就是时光的永恒的力量。读完这本书的人，年轻或不再年轻的人，心都会疼痛，灵魂却在甦醒中感受温柔的清凉。在今天，在这个校园各处可以随便取用保险套的年代，爱情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唱得响亮赤裸，却前所未有地受到污染、变了味道。掩卷独坐，我们为老三哭泣，为静秋而哭泣，为我们自己的命运而哭泣。为我们从未拥有过的爱情而哭泣，也为我们即使拥有也终将失去的爱情哭泣。
真正的心疼是什么？真爱是什么？
什么是透彻心肺照彻人生的爱情？还有，什么才是平凡人生永恒不变的追寻？
读了小说，也许我们会有自己的一份认可，也会祈祷那样变态的时代那样压抑的爱情，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然而，不压抑以后呢？以后的人间故事、爱情消长呢？如果静秋、老三他们不是处在那样一个政治被无穷放大、人欲被无穷压抑的年代，而是生活在今天——情侣之间可以在大街上随兴拥抱亲吻，甚至可以有媒体组织情侣进行接吻大赛，只要有欲就可上床，也许那种灼伤人心的疼痛就少得多了。再假设老三不死，和静秋结婚生子过上平凡日子，也许静秋的原型也写不出这本《山楂树之恋》的母体。他们的爱情就会像所有人一样，沦于平凡和平淡。
和一个老友讨论，他说很多事情，发展下去，最终的结局很可能与现实的结局不一样。他竟设想，比如老三没死，和静秋结了婚，改革开放了，由于家庭的背景，开公司经商发了财，然后会怎样呢？很可能在灯红酒绿、金钱美色面前，先出轨，再背叛，然后二人离婚。这样的结局才是真正的悲剧吧。
不禁想到人世间的其他故事，想到一些伟大的中外名著。比如《红楼梦》。林妹妹和宝哥哥的爱情，如若不是处在那样一个不能自由恋爱、只能眉目传情的时代，而是交织着酣畅淋漓的性爱，生活在渴了就饮，一想就上床的今天，他们的爱情也许就不会让人唏嘘三生，林妹妹也绝不会泪尽而亡。在那样一个爱情遭受种种禁锢的封建时代，宝钗也只有通过每天吃“冷香丸”来压抑自己内心的热望与真情。所以我有时想，林妹妹和宝姐姐，其实都是先后死于性压抑。——按曹雪芹的原稿，宝钗和宝玉结婚后实际上是无性婚姻，宝钗最终的结局是郁郁而死。曹公当然写不出“性压抑”这三个字，然而就是通过宝黛钗三人的婚恋悲剧，表现出这种绝大的人性摧残。所谓“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曹公不仅悼亡黛玉，也怀念宝钗，还有大观园中所有那些被人性摧残的出色女子。这应该是这部伟大的人性人情小说的主旨之一。
那么我们要问：“是否伟大的、纯洁的、刻骨铭心的爱情，都是阶段性的？在那个阶段因生命结束或者因无缘分离而定格了，就是伟大纯洁的爱情典范？如果继续下去，要么归于平淡，要么走向变心和背叛？”《山楂树之恋》是否给我们这样的启示？友人激烈诘问：古今中外的大文豪、大艺术家，其爱情以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始，以喜新厌旧、移情别恋终。这样的例子是否太多了？
我想告诉他：爱情本身就是烟花绽放，在晨梦朝霞之间，显现她蚀骨的魅力和能量。谁也捉不住爱情的精灵至永恒。谁又能留住刹那的电光石火于寂寞的人世？人世间，爱情是短暂的，爱的咏叹却是永恒。感天动地的浪涛最终会栖伏于平静的大海，惊心动魄的瀑布归宿竟是波澜不惊的深潭。轰轰烈烈的情爱渐变为平平淡淡的相守，这也许不符合人性，但却是人生的本来。姑且不论变心和背叛，设想静秋和老三渡过劫波，最终平淡相守，我也真心为之欢喜祝福，因为这恰恰是命运对他们的眷顾。爱情可以轰轰烈烈，生活却只能平平淡淡，唯有平淡才能永久，才能细水长流。平淡才是人生的常态。平淡中散发着温情、亲情、友情。没什么不好。
我想，爱或许短暂，但情却永久。爱需要舞出浪花时时创新，情却静水流深回头就在。爱情是燃烧的火焰，说不定会灼伤彼此，温情却是温暖的橘红色灯光，给孤单的人生以踏实。爱是酒，情是茶，大醉大醒容易伤身，细细品茗却可养生。曾经沧海的我们或许更渴望的是平淡而真情的相守，人到中年也才能真正做到不惑。持久而温柔的情爱，不是花前月下情人节的巧克力和鲜花，而是平常无数琐碎日子里的一饭一蔬，是每晚的一杯清茶和茶几上洗净的苹果，是于幽暗的命运中，平和安宁地彼此携手，仔细踱完属于两人的小路。
马上又是中秋，月轮又满，年华似水。但月不能长满，水不会长盈，爱不可长烈。“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这是我非常喜爱的诗句。所以我们唯有珍惜。我们是会沉湎圆满浓烈时的美好，但也更珍惜生活虚持常在的过程。
这样一想，类似《山楂树之恋》的故事或回忆，只能就是心底深处那最初的生命印证与爱情感伤，是你、是我、是他，是我们青春年少时光的纯洁与梦幻。写出来的有此一部，没有写出来也许多着呢。
陈平骊，中文系教授，写诗，写散文，出过数本文学集，文字清雅隽永，常有沉思的丽句。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