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廖晓云长篇小说《肩担客》:“牵狗上广东”,泪血浸染千里路;先輩沧桑志,模范兴国起宏图……
崎岖不磨沧桑志
——有感于廖晓云《肩担客》自序
作者:桂汉标
2018年国庆长假,我们几位文朋诗友重访兴国,经红土地文化研究会刘开连会长引荐,结识了年轻的廖晓云。彼时的她,文心朴素,却怀抱一份沉甸甸的执念,想要书写赣南客家肩担客的旧事,把山野间一段濒临消散的平民岁月重新留住。那一句清淡的心愿,质朴无华,却让我多年难以忘怀。
八年光阴悄然流过,红三角采风交流活动在湘南桂东举行之时,我收到了廖晓云惠赠的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肩担客》。旅途匆忙,诸事冗杂,书稿搁置许久,一直未能静心细读。近日闲坐灯下,细细读完作者自序,一路读一路动容,心中久久激荡。一部乡土长篇的诞生,不靠造势,不取捷径,唯凭双脚奔走、真心寻访、长年沉潜。这份老实的写作、本分的初心,在浮华的当下,愈发显得珍贵。
廖晓云的笔墨,扎根故土最深的烟火记忆。儿时乡间,人人随口传唱“牵狗上广东”,孩童只知嬉闹追逐,全然不懂一句乡谚背后,藏着老一辈山里人谋生的艰难与无奈。年岁渐长,九旬祖母反复絮叨的零碎往事,慢慢为她掀开了一段尘封的民间历史。
夜半舂米的辛劳、挑担摔跤的痛楚、挑鸡远行遇瘟的窘迫、千里归来数钱的欣慰、亲人别离的绵长牵挂。这些随口重复、不成章法的家常回忆,不见典籍修饰,却字字真切、句句滚烫,是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活实录。
兴国群山连绵,田地稀缺,旧时山民生计本就窘迫。民国年间世道动荡,苛捐盘剥层层重压,无数乡间青壮无路可走,只能扛起扁担,踏上去往广东的千里山道,凭一身筋骨力气,换取一家老小的温饱。漫漫肩担古道上,有同乡结伴、守望相扶的温热情义,也有山匪劫掠、风雨夺命的险恶无常。有人跋涉千里觅得微利,更多人终岁奔波,饱经风霜,落下终身病痛,甚至埋骨异乡。土地革命浪潮涌起,无数走惯山路、吃尽苦头的肩担客,毅然放下扁担奔赴队伍,在红土地上写下平凡却赤诚的人生。
这般厚重的底层岁月,真切壮阔,却极少为文字所载,眼看就要在时光里渐渐湮没。正是这份乡土悲悯与文脉情怀,让廖晓云笃定一念:为肩担客立传,为寻常先辈留史,留住客家人扎根苦难、坚韧前行的精神来路。
真正的乡土写作,从来不在书斋空想,而在山野行走、民间倾听。这段往事鲜有史料记载,所有人物细节、古道风貌、人情悲欢,全都藏在老者的晚年记忆里。想要还原真相,唯有躬身寻访、耐心倾听、反复求证,一点点拼接破碎的岁月片段。
听闻百岁老红军刘明均年少走过肩担古道,她即刻登门拜访。老人年高耳背,言语含混,陈年往事多需家人转述。纵使沟通不易,她依旧静心守候、细致记录,记下老人十四岁随父往返赣粤、一年九度奔波的艰辛历程,记下古道村镇、迷路夜哭、犬只失散、遇匪失财等鲜活细节,再对照地图、多方问询,梳理出完整的兴国至广东肩担古道线脉。
正当她准备深入挖掘素材、扩写长篇之时,再次登门却得知老人已然卧病垂危,无力言语。一次迟来的寻访,成了终生遗憾,也让她深深懂得:民间记忆脆弱易逝,乡土旧事,经不起等待,抢救记录刻不容缓。
此后数年,她奔走乡野,遍访乡间耆老。从廖乐南、廖乐通乡贤口中,听闻古道险事、乡邻情义与代代传唱的山野山歌;从侠义肩担客罗嘞的后人讲述中,读懂旧时行者勇武善良、护佑乡邻的赤诚风骨;从世代随行行医的乡民口述里,知晓旅人山路自救、风雨谋生的百般不易。
众多乡贤老人倾其所知、真诚相助,细说旧时肩担行装、古道食宿、乱世匪患、异地求生的真实百态。一星一点的口述碎片,慢慢拼凑成鲜活完整的岁月图景,让原本模糊的肩担客群体,化作一群有泪有苦、有情有义、有胆有骨的普通劳动者。
采访之外,晓云数次重走千年古道,以身临境、踏史寻踪。夫妻相伴寻访梓山古街、筠门岭旧埠,在荒废码头、破败伙店、断壁残垣之间,遥想当年肩担络绎、商贾往来的旧时烟火;她孤身远赴梅州老城,凌晨穿行老街深巷,偶遇淳朴乡民,访得八旬老人宋菊英的亲身经历,听闻旧时少女挑盐度日、食野充饥、寒夜露宿、山野路殍无人安葬的凄苦旧事,也被异乡路人不求回报的热忱善意深深温暖。
她登临陡峭的北斗山,在残存石阶、坍塌老店遗址前,感念先辈负重翻山的万般艰辛;又随乡贤探访盘古隘、玉水古村,在古榕石桥、千年石径上,触摸那段渐行渐远的平民岁月。一路风尘,一路感动,无数素昧平生的乡人倾力相助,成全了她纯粹的文学初心。
最初两万余字的短篇初稿,便被文友赞许题材珍稀、底蕴厚重。备受鼓舞的她沉心深耕,依托大量实地寻访积累,打磨出十五万字长篇初稿。随后五六年间,她十余次逐字修订、反复推敲,不图速成面世,只求忠于岁月、不负先辈。最终在地方文史前辈悉心审阅、奔走助力之下,沉淀数年心血的《肩担客》,终于付梓问世。
重读自序,回望这一条漫长艰辛的创作之路,再看当下青年写作生态,心中自有深切体悟。
如今许多创作者习惯捷径速成,依赖网络碎片拼凑文字,久坐书斋、懒于行路,笔下空有辞藻,却无烟火、无温度、无根基。廖晓云的创作之路恰恰启示我们:真正能够立得住、留得下的文字,从来不是笔墨技巧的堆砌,而是行走大地的真诚,是耐得寂寞的沉潜,是扎根乡土的初心。
最珍贵的写作素材,永远不在二手文本之中,而在乡野民间、老者记忆、旧物古道之间。大量平民奋斗史、底层风骨、乡土民风,不入正史、罕有记载,若无人打捞、无人记录,便会悄然消散、无痕无迹。创作者唯有俯身大地、敬畏民间、倾听寻常,方能写出有根、有魂、有温度的作品。
耐得住冷清、守得住初心,是从文者最可贵的修为。一部厚重作品,从来不是一时灵感的偶然所得,而是长年坚守、反复淬炼的结果。数年深耕一题,不惧行路劳苦、寻访枯燥、打磨孤寂,这般定力,正是当下青年创作者最欠缺的品质。浮华速成造不出经典,久久为功、精益求精,文字方能经得起岁月淘洗。
写作从来不只是个人抒怀,更是一份文脉担当。廖晓云落笔,不求声名、不逐功利,只为铭记底层先辈的苦难与坚韧,守护一方客家文脉,让那些默默负重、艰难求生的平凡人,被历史看见,被后人铭记。
山河无言,古道沧桑。一代代肩担客负重前行的背影,是红土地最质朴动人的精神底色。廖晓云以笔墨为薪、以真心为炬,踏遍青山拾旧史,数年磨字著沧桑。
愿每一位提笔写作者,皆能褪去浮华、扎根大地,以真诚书写人间烟火,以坚守传承乡土文脉,让散落山野的民间风骨生生不息,让平凡厚重的岁月记忆久久流传。
(2026年8月26日)
长篇小说《肩担客》(廖晓云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自序
作者:廖晓云
"牵狗上广东——"小时候,每当爸爸牵着我的小手上屋后那个山坡时,常会念起这句话。小小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狗牵上广东,只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我会故意赖着不走,甚至往后退,让爸爸用力拉。爸爸越用力拉,我念得就越起劲。长大一点后,我常拉着弟弟妹妹做"牵狗上广东"的游戏,就像拔河,玩得不亦乐乎。又常听大人说"牵狗不上滩",大意是说人和狗向相反的方向用力,牵不动,比喻一伙人做事心不齐,没有凝聚力。儿时的记忆里,似乎"牵狗"与人们的生活密切相关,但我不明白,这狗自由自在的,干嘛要牵它。
近几年,奶奶已经九十多了,她劳碌一生,终于清闲下来。清闲下来的老人都喜欢回忆往事,奶奶也不例外。奶奶的回忆絮絮叨叨,不是很连贯,有些内容常常重复:"那个时候做米卖啊,半夜三更还在用米碓子打米。""挑不起哟,跌一跤,膝头盖跌烂了,回家还要挨大人的骂哟。""哥哥挑鸡上广东,鸡得了瘟病,一路走一路死,走得手软脚怠哟。""哥哥打肩担回来,一袋子铜钱倒在桌子上,一家人围着看,哗啦哗啦地数啊。""阿哥出门半个月哟,老妹想你十五天。"从奶奶的回忆里,我第一次听到"打肩担"这个词。农村有句老话:"世上三样苦,挑担打碓挖坪土。"奶奶的记忆里,挑担的苦,无疑是刻骨铭心的。
后来,我在同其他一些老人的聊天中,又多次听到"打肩担"一词。他们说起打肩担,含着很复杂的感情,怀念、自豪、苦涩、叹惜……常好奇,打肩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工作?
查阅史料后,我了解到打肩担是以前山区货物流通的主要方式。兴国是一个客家人聚居的山区贫困县,农民可供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生活非常艰难。民国时期,在北洋军阀的统治下,在地主的盘剥下,兴国人民"上无片瓦下无片土,家无立锥之地"。当时,很多青壮年被迫无奈出远门,靠打肩担谋生。肩担路上有江湖义气、奇闻趣事,一些肩担客走了好运发了财;但更多的是江湖险恶、天灾人祸,很多肩担客落下伤病丢了命。土地革命后,在革命进步思想的引领下,肩担客纷纷投奔红军,参加革命。
渐渐的,我有一股冲动——我要记下打肩担的历史。
然而,这一段历史对我来说毕竟是陌生的,要搜集素材,必须大量采访。有人告诉我,邻村有个101岁的老红军,他年轻的时候去打过肩担,叫我尽早去采访,早一天是一天,这么老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我立即起程,买了水果点心,在爸爸的带领下,找到了刘明均老红军。那天正好中秋节,老红军的儿子孙子重孙都在家,很热闹,听我们说明来意后,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并一定要留我们吃午饭。
老红军耳朵有点背,得凑到他耳边大声说话才能听到。他的牙齿全掉了,口齿不清,很多内容得他儿子在一边翻译补充。尽管如此,我还是采访到很多珍贵的资料。老红军十四岁开始跟父亲打肩担上广东,一年,走了九个来回。他告诉我上广东经过的地方:北斗山、于都、筠门岭、牛头江、嘉应州、平源、吉潭、梓山、盘古隘。(这些地名他并没有按顺序说,有的说的还是老地名,我凭感觉记下来,回家后,仔细对照地图,又向其他人求证,才理出从兴国上广东的肩担路线:兴国——于都北斗山——梓山——会昌庄口——周田——筠门岭——盘古隘——寻乌澄江——吉潭——南桥—广东平远——梅州。)老红军说,他第一次去广东,住伙店,要出去买东西,认不到路,就以一个卖蒜子的妇女为记号,买了东西回来,卖蒜子的却走了,他找不到伙店,沿街一路哭,大半夜,父亲找到他。一次,他牵的五只狗被当地老表打散了,他哭着牵着剩下的两只狗继续往广东挑盐,回到家后,却看见走散的狗先回家了,真是高兴啊。一次,父子俩挑的鸡到筠门岭全死了,全靠同伙们的帮助才顺利回家。一次,他在梅州遇见土匪,一个嘴角有颗黑痣的土匪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叫他"放下担子,拿出钱来,不然杀掉。"他老老实实交出身上的三个大洋。后来,他同父亲去找兴国同乡会,会长出面帮他要回了钱,他千恩万谢。老红军说,打肩担太苦,他吃不消,打了一年肩担,再不肯去。正赶上兴国来了红军,他就报名参加红军,那时,他穿着草鞋,敲锣打鼓送得去,发一支驳壳枪,几发子弹,他不会用,哗啦哗啦一下就打光了。后来,他参加长征,在湘江战役中负伤并与队伍失散,沿路乞讨问路,一年多后,辗转走到广东,遇见兴国的肩担客,才带他一起回家。回家后,他只能重操旧业。
我还想向老红军了解更多细节,可是吃过午饭,老红军开始犯困,要睡午觉,我们不便多打搅,只得告辞。
我整合采访所得,写了两万多字的短篇《肩担客》。一些文友看过后,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好题材,几乎没有人写过,好好挖掘打造,写成长篇,定能一鸣惊人。我大受鼓舞,决定重振旗鼓,再次出发。
要重新创作,就要继续采访。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刘明均老红军。可是,当我们再次来到老红军家里时,老红军已经卧床不起,他目光混浊,没有牙齿的嘴巴一直张着,仿佛一个幽深的山洞,上下嘴唇包着萎缩的牙龈,呼哧呼哧的气息从嘴巴里出入,拉风箱一般。家属说,老人一个星期前摔倒了,一直就这么躺着,吊着一口气,恐怕是没几天了。我已不能再说采访的事,留下慰问品,遗憾离去。
爸爸说,邻村的廖乐南很会聊天,带我去找他。廖乐南的腿不是很方便,但很健谈,他给我们绘声绘色地讲了他听到过的打肩担的故事。他大伯打肩担,走到北斗山,饿了,走不动,就去挖地里的红薯吃,再到沟里喝两口冷水,挑着担子打钉子肩撑到了家。有个叫罗嘞的肩担客,力气大,有武功,过渡船的时候,按担子收费,他把两个人的担子合成一担挑上船,省下了一担的过渡钱。廖乐南一边说,还要瘸着脚一边演,真是生动。他又告诉我们,他大伯的事他堂哥廖乐通或许更清楚,我们可以去问问。
我们去找廖乐通,他不在家。令人感动的是,下午,廖乐通老人亲自到我们家里来了。他说,肩担路上有很多劫匪,肩担客们都是结伙上路的,走到危险地带,小团伙会停下来,等到其他团伙再一起通过。他父亲打肩担都是跟一个叫罗嘞的人同去,罗嘞有功夫,能保护大家。一次,他父亲卖鸡,一个老板看他父亲年轻,出几块钱定金,等到散市后,伸头在鸡笼里东挑西捡,压价钱。兴国的肩担客看见,一哄而上,压住那老板,要那老板出高价收购所有的鸡。他给我们唱肩担客的山歌:“哥哥出门上广东,一走走到北斗崇,北斗崇上拜一拜,保护哥哥冇病痛。”我问老人,"罗嘞"是谁。他说,罗嘞是东口村的,大名鼎鼎的肩担客,前几年才去逝,活了九十六岁,罗嘞的亲人,肯定知道更多的事,不妨去找找看。
爸爸又带我去东口村,一打听,发现罗嘞的侄子就是爸爸的老同事黄廷升老师。黄老师告诉我们,罗嘞两百多斤,一餐能吃下三斤猪肉,能挑三百多斤的担子,有武功,五六个人近不了他的身。罗嘞后来当了红军,半路打摆子,留在地方医院,没跟上大部队,回家后又去打肩担。黄老师还说,他的爷爷,也就是罗嘞的叔叔,是郎中,常带着祖传的七心丹、九药丸和罗嘞一起上路。他爷爷有一面小鼓,一路走一路摇,老土匪知道是他叔侄俩,一般不敢抢。有一次,叔侄俩从广东挑盐回来,经过一条小路,树林里窜出五六个蒙面人,把叔侄俩套住,爷爷说:"把你们的灯笼抬高一点。"但那几个是新出道的土匪,听不懂,仍动手抢。罗嘞拿起扁担,毫不客气地横扫过去,转眼间就把五六个土匪打得跪地求饶。
一次,我与均村中学的谢海明老师聊起打肩担的事,他告诉我他的一个亲戚郑远祯老人曾去打过肩担,可以带我去采访。谢老师亲自开车带我找老伯。正好在一家小店里遇见郑老伯和四五个老人在聊天。我们说明来意后,店主很热情地摆好桌子泡好茶让我们坐着慢慢聊。郑老伯说,牵狗很麻烦,有的伙店嫌脏,不肯接,狗也吃饭,算一个人的饭钱,狗天热时不肯走,得一个人在前面牵,一个人在后面赶,绳子要是搅在一块,解开很费劲,一不小心还会被狗咬着。有的人从梅州挑很多盐回来,到路上发货脚,请沿路的妇女挑一程。兴国人出门都很团结,兄弟一样,一人有难,全体支援,有的县就不团结,各顾各的,现在我们说某个人是"打铁佬",说的就是他不顾大伙只顾自己。
采访中,胡源清老人对我的帮助特别大。胡老是退休老干部,记忆力好,很健谈,他的父亲、爷爷都是老肩担客,跟他讲过很多打肩担的事情。胡老说他老家有一根撑棍,是他爷爷打肩担时留下的,他告诉我撑棍长什么样子,有什么作用,并找来一根棍子亲自演示。胡老还告诉我打肩担的其他装备长什么样,稍脚类似箩筐,有大空隙,轻便;油篓用竹篾编成,内贴油纸,用桐油糊住,不漏油,很轻便。胡老说,他父亲18岁开始打肩担,三十多岁就累出了气管炎,长年卧床,英年早逝。肩担路上有很多土匪,这些土匪平时是农民,遇上机会就蒙上面当土匪,路上常能看见血迹伤员病号甚至尸体。胡老村里有个肩担客,路遇土匪,抢得只剩裤子,吓得魂都没了,回到家后,没几天就死了。
社富乡同乡会会长谢秀松知道我写肩担客的事,主动打电话说他的父亲打过肩担,可以去采访。谢善登老人告诉我:肩担路上,一个咸蛋要吃近十天;受伤了,就往伤口上撒盐;每次回家,妻子都能心有灵犀地在离家三十多里的地方接上他。
非常感谢那些被采访的热心人提供的那么多素材,有了这些素材,肩担路上的一个个人物渐渐在我脑子里活起来,他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他们在肩担路上走着、说着、笑着、哭着,汗流浃背、步履沉重。我多想同他们一起挑着担子从兴国出发,走到广东,再从广东回来。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我没有勇气,没有时间,没有人同行,即使走,也找不到原来的路,物非人也非,走也白走。那就找几个有代表性的地方象征性地走走吧。
第一次寻访由我家先生开车陪同,目的地是于都梓山和会昌筠门岭。
几次迷路,终于来到梓山镇,茫然地停下车吃早餐,趁着等待的时间,我突兀地问年轻的老板娘: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去打过肩担的老人家?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是打肩担,但她说老人家倒是有,房东家就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我冒然走到后院,果然看见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坐在墙角里晒太阳,我问她是否知道打肩担的事,说了半天,她只是摇头,是听不见我说的话还是听不懂或者是不知道?反倒是另一个房客走上前来告诉我说,她妈妈就打过肩担。我非常高兴,赶紧请她带我去找,但她有事,走不开。她告诉我她妈妈名叫段香发,住在五里多远的机木岭村、叫我们自己去找。按照她的提示,我们果然找到了正在铁路边砍柴的段香发老人。老人88岁,十五岁开始,从梓山挑盐去兴国,都是帮老板挑的,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一趟得80个铜壳子脚力钱。他们吃不饱,没力气,过北斗山的时候,脚发软,求老板给顿饱饭吃,老板就请伙店里煮了一甑红薯丝拌饭,让他们饱餐了一顿。晚上没床睡,她坐在别人床边挨到天亮,冻得缩成一团。我问老人,有没有去广东打过肩担。老人说,没有,那么远的路,女人哪受得了,说着,老人无限感慨地唱起歌来:"广东挑盐实在难,路又崎岖人又蛮。上崇当得楼梯子,树叶泡茶要钱买。"我又问老人,当年跟她一起打过肩担的还有健在的吗?老人感叹道:都不在了,就剩她一个了。不过,老人说,河对面有个观老板,他们家几辈人都在梓山河边开伙店,见过很多肩担客,可以去找一找。
我们几经周折,真又在河对面找到了观老板。但观老板说,开伙店是他父亲时候的事,他家的伙店早拆了,现在盖了新楼房,儿子儿媳在经营服装生意。看到我们有些失望,观老板说,可以带我们去河边看看,那里还有一些老房子没有拆。走在梓山的古街上,两边的房子大都已无人居住,年久失修,都快要倒塌了。我们走进一家保存尚完好的房子,主人说那是曾经的伙店,进门是一个大厅,厅后一个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后面是厨房,厨房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有几排低矮的小平房,是茅厕和关狗关鸡的地方。二楼都是客房,大间小间,都用木板隔开,房间里已经不见床,都堆满杂物。观老板又带我们到河边,指给我们看梓山河的上、中、下三个码头,他说,当年,这些码头可繁荣了,每天的商船来来往往,货物装上卸下,人群挤挤挨挨,现在,都荒废了。
离开梓山前往会昌筠门岭,先生的一个同学介绍我们去找周田村的王书记,说他会给我们安排好采访对象。果然,等我们到达时,王书记已经找好一个打过肩担的人,87岁的王秀祯老人。老人15岁开始打肩担,从周田挑鸡牵狗去梅州,从梅州挑盐回筠门岭,来回10天。一路上,有很多"打短棍"(打劫)的,都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路上有很多死鸡死狗,得了病,没死的也扔掉。快到梅州城的时候,很多妇女来接脚,大部分接脚的人是为了挣几个苦力钱,也有商铺来捞货的,或是伙店来拉客的。
采访完王秀祯老人,王书记又带我们到筠门岭老街上参观。筠门岭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自明代起便一直是赣粤闽商品运转的重要埠岸和枢纽,它是一座因河而生因盐而兴的历史名镇。繁荣时期,穿镇而过的贡江河边同时拥有十几座盐仓,油、盐、米、豆、杂货、熟食等商铺比比皆是,每天有成百上千的肩担客往来穿梭。密布河岸的客栈遗存,是筠门岭商贸繁荣的历史见证,只不过如大都已是破败不堪,断壁残垣。
第二次寻访,我只身坐火车前往梅州。到达梅州时,是凌晨五点多钟,天还没有全亮,我走出火车站,一伙摩的司机围着我,问我要去哪里。我哪里知道我要去哪里!我说,我想找老人,老房子,了解以前打肩担的事情。听我这么说,一些司机无趣地走开,只剩一个上了年纪的司机,说他听过打肩担的事,可以带我到江北的公园里找晨练的老人了解情况。公园里果然有很多晨练的老人,我鼓起勇气向他们打听打肩担的事,大部分人被贸然问起,觉得莫名其妙,不太愿意或是不太知道怎么回答,少部分人被问道,会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我。有的说,他知道一条古道,是原先江西人挑盐走的路;有的说,他知道一家旅店,现在还在,叫广宾旅店,以前很多打肩担的人在那里住宿;有的说,梅州的盐是从潮州经松口镇运过来的,松口镇现在还有很多老盐仓呢;有的说,他的太爷爷挑盐去江西,在路上捡回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带大后,成为了他奶奶。有一个退休的老公安正好晨练完毕,他说可以带我到老城区去看看,他家就在那个广宾旅店旁边。
我跟着老公安去老城区,走在狭窄破旧的街道上,仿佛穿越历史,回到了那个远去的年代。广宾旅店真的还在,只是现在已改做仓库。在老城里,到处可见"客家"字样,客家包点、客家美食、客家服饰、客家手饰,连语言也都是大同小异的客家方言,天下客家是一家,走在梅州老城里,真的有一种回家的亲切感。
漫无目的地游走老城区,信步走到一个摩的司机面前,请他带我去客家博物院。司机姓吴。路上,他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去客家博物院。我说明来意,他马上说,他妈妈就去打过肩担,可以带我去家里采访。我高兴得不得了,真是太巧了,有句时髦的话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真的信了。我买了些水果,去拜访吴司机的老母亲。老人家叫宋菊英,今年89岁。回顾起打肩担的往事,她眼汨汪江,不停感叹"那时苦啊,真是太苦了!"老人家十六七岁挑盐去筠门岭,没钱吃饭,就吃巴蕉芯,吃得全身浮肿,没钱住店,就蹲在伙店门口的墙角里露宿,冻得浑身发抖。路上打肩担的人很多,来来往往,像赶集一样,都穿草鞋,用烂布做肩垫,路上死人也很多,没人埋,等到发烂发臭了,义务善社的人才会草草掩埋。我和老人聊天的同时,吴司机忙着在厨房煮肉丸,他说这是梅州的特色肉丸,其他地方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梅州肉丸。我无限感激地端起满满一碗肉丸,吃在嘴里,果然特别鲜美。从吴司机家里出来,他又送我到客家博物院,我要给他车钱,他不肯要。我一再坚持,他才收下50元。临走时,他留下电话,说有事可随时找他,他还告诉我,他们村还有一个打过肩担的老人,现住在敬老院,有必要的话,他可以带我去找她。目送着吴司机骑着摩托车冲进漂泼大雨中,我心里特别温暖,这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带给我的由衷的感动。我在客家博物院整整参观了一个下午,了解到客家人的历史变迁,生活习俗,认识了很多客家名人,深为客家人团结合作、坚毅不拔、勤俭创业、冒险乐观的精神品质而骄傲。
第二天一早,吴司机发来短信,问我要不要去找敬老院的那个老人。我感觉疲倦,不想再走,没有同去,这让我辜负了吴司机的一片好心,更成为此次梅州之行的一大遗憾。现在想弥补,又怕像刘明均老人一样,已经来不及,不敢再去触碰。
第三次寻访由兴国县作协的刘惠龙和陈玉桃两位帅哥陪同,前往于都的北斗山。用手机导航,老是带错地方,问了好些人,终于找到北斗山。水泥公路直通山顶,但弯曲陡峭的盘山公路仍然让我们走得胆颤心惊。站在北斗山顶上,四处崇山峻岭如汹涌的波涛,一层层直涌到天边。遥想当年,肩担客们挑着重担,翻越一座座高山,走过一道道横排,何等辛苦!公路两旁,偶尔能见到一段段没有被修路时挖去的残缺的石阶古道,现在的人,连空着手走路的都难找几个了,又到哪里去寻觅肩担客的身影?山坳里,还有一排完全倒塌了的老伙店的残砖断瓦,落寞地诉说着当年那一段艰苦的岁月。
第四次寻访尤其令我感动。我想接着走完从筠门岭到梅州的那一段路程,临行前,我试着向周田的王书记打电话,看他能不能给我在盘古隘找个向导,没想到王书记竟爽快地答应亲自同去。我到达筠门岭的时候,王书记已安排好午饭,并派人在车站接我。吃完午饭,王书记又安排车把我带到盘古隘,他的一个朋友王老板热情地接待了我。王老板带我到盘古隘的街上转悠,说这条街原先两边都是伙店,可繁华了。盘古隘上没有河,没有湖,用水全靠两口井,这两口井很神奇,常年不干也不溢,一口井里养不活鱼,但做的豆腐特别鲜嫩,一口井里小青蛙小鱼儿活蹦乱跳,酿的酒特别香醇,以前打肩担的人路过,都要喝喝井里的水,防病祛灾。王老板又带我到生佛寺,给我讲生佛寺的传说以及它的一些灵异事件。王老板的伯母在生佛寺里做,九十多岁的老人家,身体依然硬朗,慈眉善目,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也曾打过三年肩担,后来被土匪抢光了,回到家里哭了好几天,再不敢去了。王书记在盘古隘安排了丰盛的晚饭,吃过晚饭后,又叫人开车带我过寻乌。离开时,我能说的除了感谢还是感谢,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何以如此热情地帮助我,我只能解释为这是人本性中的善良。
下一站要重点寻访的是一个叫玉水的古村。从寻乌坐班车去梅州,路上有好几处堵车,司机不得不改变路线,走了一条偏远的小路。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加上妊娠反应,让我一路昏昏沉沉闭目养神。快到梅州城的时候,我突然睁开眼睛看外面,一眼就看到公路边"玉水古村"的牌子,真是神助我也!我激动地跳起来,让司机停车。路边有一家小餐馆,门前闲坐着几个人,我向他们打听玉水村,他们说,离玉水村还有十五六里的乡道,不通汽车。我请他们用摩托车送我进去,他们就推举了一个满头黄毛,一身泥巴的小青年来送。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摩托车沿着乡道往里走,越走越荒凉,我开始有些紧张,不知道那小青年将把我带向何方,他会不会起害人之心,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连一点线索都没给家人留下,我甚至不敢掏出手机打电话,怕反而激怒了他。既然上了"贼"车,就硬着头皮住里走吧。总算顺利来到玉水村!玉水村群山环抱,林木苍翠,古屋、古桥、古榕、古道、古客栈错落其中,好一派田园风光。玉水村是以前梅州至江西的重要通道,走在村里的石砌古道上,耳边仿佛还萦绕着肩担客辛酸凄美的山歌声:"挑担阿妹苦难言,一步唔得一步前,挑得重来挑唔起,挑得轻来又没钱。""穷人日子苦难堪,跳远迢迢来挑担。食多食少也爱去,脚盘血水流脚踵。"村中住着的大多是老人,我问见到的几个老人,知不知道当年打肩担的事。他们指着门前的石砌古道说,怎么会不知道,在以前,这就是省道,每天挑担经过的人像蚂蚁牵线一样,接连不断。小青年饶有兴致地陪我一起参观,他是搞花木场的,对村中的古榕古桂花树很感兴趣,他很惊讶还有打肩担一说,听到我想要写小说,更是惊讶,言语中还充满期待,似乎是他带我来采访的,这小说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看到他那单纯的样子,我为之前对他的怀疑感到惭愧。从玉水村出来,小青年叫我去他的花木场里看一看,我没有拒绝。走进他的"花开富贵"花木场,才知道这小青年其实也是个小老总,替他哥哥管理着几个大型花木场,生意做得很大。在他的花木场里,我第一次见识了树葡萄,并亲口尝了,酸酸甜甜,很好的味道。我要付他车费,他坚决不收,说就当是他也参观了一回。我之前还担心他会狠狠宰我呢,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除了感谢,我还能说什么呢?临走时,我特意问了他的名字——黄裕达。
这两年里,为着搜集肩担客的素材,我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了解了很多事情,一路走,一路收获,一路感动。肩担客作为一种职业,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他们贫穷、辛苦、危险的生活状态,勤劳、坚韧、团结的精神品质深深地震憾了我,我要记下这一段历史,以此激励后人艰苦奋斗、自强不息。我采访中遇到的那些人,他们的热情、朴实、真诚给了我巨大的帮助,让我相信人间处处有真情,只要勇敢去闯,路就在脚下,我要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以表达我内心深处最诚挚的感激。
第二次动笔,我写成了十五万字的小长篇。小说以肩担客们的谋生、抗争、觉醒为主线,并融入了客家人的历史变迁、民风民俗、精神品质,以此向筚路蓝缕、艰苦卓绝的客家先贤献礼。之后的五六年里,我又陆续修改了十余次,想起贾岛的"推敲",想起卢延让的"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想起曹雪芹的"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感触特别深。
然而,因为种种原因,小说一直未正式出版。去年五月份,县文化馆原馆长潘毓祥去梅州出差,他说,来到梅州就想起了《肩担客》,催我要赶紧出版。是啊,这几年,我都生出两个小孩来了,《肩担客》也是我的一个孩子,怀了那么久,要让它出来见世面了!潘馆长不但催促我,还逐字逐句审阅、补充、修改文稿,并协同县红土地研究会主席刘开连联系出版事宜。潘馆长和刘主席的这份恩情,我终生难忘。
《肩担客》,我的孩子,带着对一段历史的敬意,带着对所有关爱的感恩,小说终于要与世人见面了!我希望他是可爱的、阳光的、充满活力的;我更希望他能被读者接纳、珍爱,捧在手心里细细品读,久久回味。
(2021年5月29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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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蕨糍,遇见《心灵的雨花》
作者:陈红梅
一碗不知名的小丸子,一口软滑清香,竟牵出一段深山里的千年农耕记忆。从桂东的早餐桌到陈俊文老师的《心灵的雨花》,一场味蕾的偶遇,变成了一场心灵的相遇。人生的小确幸,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次的桂东采风之旅,除了勾起童年回忆的野茼蒿,还有一种叫“蕨糍”的味道,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不经意间刻在了我的味蕾记忆里。
住在东来宾馆,包吃。那里的早餐比家里的好太多了。每餐至少五个品种,鸡蛋、玉米、面条是固定的。但最让我喜欢的,是那一锅甜酒煮的浅黄褐色小丸子。
它们只有花生米大小,入口细腻软滑,清香扑鼻。它有糯米糍的软糯,却没有糯米糍的甜腻;多了一分嚼劲,像极了小朋友吃的QQ糖。这到底是什么食物?我问了同行的几个文友,大家都是头一次见。有人说:“应该是糯米粉做的吧?”有人反驳:“不对,糯米粉没这么Q弹,也没这股山野的清香。”大家七嘴八舌,最后只达成了一个共识:好吃,但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26日早上,吃过早餐,刚出餐馆不远,我们遇到了江西省宁都县的三叶草老师夫妇。只见她手里提着沉甸甸一袋东西,我随口问道:“老师,这么早就买了特产带回家啊?”“哦,这是在餐馆买的蕨糍,就是早餐吃的那种甜酒煮丸子。”三叶草老师笑着告诉我“蕨糍?原来这就是蕨糍!”我恍然大悟。“这可是大山里的宝贝,用蕨根粉做的。难挖,更难做,市面上很少见。餐馆只剩这两斤,全被我买了。”老师的话语里透着得意。
哦,怪不得我们都没吃过,原来是这么稀罕的“山珍”。那一刻,我以为这美味的邂逅,就像流星一样,吃完这顿也就消失了。
谁知,缘分未尽。在阅读陈俊文老师的散文集《心灵的雨花》时,我竟又“遇”见了蕨糍。陈老师不仅把它写进了书里,还图文并茂,详细记录了它的前世今生。
在《山乡捣蕨糍》一文中,陈老师带我们走进了雄伟的齐云山下,那个古老淳朴的桂东县新坊乡泥塘村。原来,这看似普通的蕨糍,背后竟藏着七道繁琐的工序:挖、洗、打、滤、沉、糊、晒。
秋冬季节,是挖蕨根的黄金时节。为了这一口软滑,山里人要天麻麻亮就带着工具出门,要掘地三尺,才能掘得深藏的蕨根。洗净后,还要浸泡两天。曾经,人们用水车捣烂它;如今,换成了笨重的踏臼。两人配合,一踩一翻,伴随着“咚咚”的捣击声,古老的农耕文明在这山村里回响。
过滤、沉淀、加水搅拌、循环往复……直到杂质去尽,再将湿蕨淀粉糊成坨,放到簸箕里晒干。这一整套流程,像极了制作一件艺术品。而这样制成的蕨淀粉,放置十多年都不会变质。
读着读着,我对蕨糍的喜爱,又多了一份敬意。在过去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不起眼的蕨粑粑,曾是人们的“救命粮”,帮大家度过了艰难的岁月。谁能想到,当年的充饥食物,如今竟成了城里人青睐的绿色美味珍馐。它真是神奇。看起来粗、野、杂,吃到嘴里却细腻软滑,清香可口。然而,随着时代变迁,捣蕨糍的人越来越少。那深山里“咚咚”的捣蕨声,像是一声千年的呐喊,又像是一曲即将消失的歌谣。
一字一句读完《山乡捣蕨糍》,我心中满是庆幸。庆幸参加了这趟桂东之行,庆幸品尝了这稀有的山珍,更庆幸得到了陈俊文老师亲笔签名的《心灵的雨花》,让我不仅尝到了美味,更读懂了它的故事。
人生,本就是一场体验。幸福,往往就是由这些不经意的小确幸拼接而成。桂东,很美!蕨糍,真好吃!
(2026年8月16日)
请注意,您已偏航
作者:陈红梅
这听起来像是个天方夜谭的故事,但它却真实地发生了。
2026年7月24日下午,太阳像在云层里跟我们玩捉迷藏,时而露一下脸,时而躲进云层。文学采风交流团按行程安排,前往禾坪村“云上梯田”采风。
我、月儿湾、纤纤和卫平姐姐,依旧挤进朱董的宝驾——问界M9。车子还没开出桂东县城,导航就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提示:“请注意,您已偏航!您已偏航!”坐在我前排的月儿湾一脸懵圈:“刚才提示150米处左转,怎么才转过来不远就偏航了?”朱董淡定地瞥了一眼导航,没作声,M9依旧平稳地向前行驶。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车里塞了四个女人?车厢瞬间变成了茶话会现场。“朱董,老实交代!”我们几个立刻把炮火对准了前排,“凌晨四点,桂老师在群里发言——哦不,是发短信,说他在睡梦中被一只‘无影脚’踢醒。原来是你半夜写了一篇开幕纪实散文,得意忘形,非要逼着他先睹为快?”“朱董,您这波操作也太狠了吧?起床后再给桂老师看也不迟啊,何必大半夜飞起一脚呢?”“不是真的吧?”“是真的!我看了早上朱董的解释:三点半左右,刚躺下睡着,大脑还在文章里‘神游’,感觉脚底一滑,就一脚精准地踹到了桂老师的老腰上……”“胡扯!一人一个铺,隔得八丈远,你这是凌波微步吗?怎么踢得到?”“如果真踢了,那绝对是蓄谋已久!”……
朱董听着我们在后排七嘴八舌地“审判”,平静地笑了笑,无奈地解释:“是真的踢了,但真不是有意的。床与床的距离很窄,朦胧中感觉脚底一滑,脚就斜着‘飞’了出去。”我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真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这哪是采风团,简直是“武林外传”剧组。
M9在山路上不紧不慢地“爬行”着,笑声刚落,车厢里又弥漫起一股不安的气息。“唉,这路怎么越走越窄,像是要去修仙啊?是不是走错了?”“是啊,前不见古人(车),后不见来者(车)。”“也没看见有岔路口呀?”……
搞了几十年工程的朱董,看了看似乎在闹情绪的导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小七,小七,去禾坪村云上梯田。”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大家面面相觑。接着又热闹开了:“糟糕,高科技也不保险,‘小七’罢工了,这可怎么办?”“怕什么!朱董载我们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哪里的山沟沟里没有诗意?大不了咱们就地取材,写个《荒野求生》。”“朱董,要是真的走错了路,到时桂老师肯定会冲着您喊:朱董!你把她们几个女生载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去了?!”…
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声还没落地,车子转过一个弯。左边山上的梯田半山腰处,赫然竖着一排大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右边路旁,一个蓝天白云、青翠梯田的指示牌正微笑着看着我们——禾坪村村委会。
“没错,到了!”女人们欢呼雀跃着推门下车,留下朱董在车里一脸宠溺地摇头。
(2026年8月20日)
岁月有尽,恩情无涯
——读罗怡文老师《桂东之行的感恩》
作者:陈红梅
8月19日,红三角文学采风交流群里转发了罗怡文老师发表在《风度荟萃》上的文章《桂东之行的感恩》。认真读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不仅仅是一篇记录"红三角文学采风交流活动"的游记,更是一曲跨越四十余年、关于文学传承与大爱无疆的深情赞歌。
一、他是"文学义工",更是播撒火种的提灯人
这篇文章让我对桂汉标老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1982年5月,他牵头创建韶关"五月诗社"。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经费来源的"草根社团",桂老师却竭尽全力,创造条件也要办。他的执着与坚持,让"五月诗社"从粤北一隅火遍大江南北,他也由此成为这个社团的灵魂领军人。
转眼四十余载,"五月诗社"在"聚人才、出作品、传帮带、育新人"上倾尽全力,走出10位中国作协会员、60多位广东省作协会员,出版诗集200多部。《广东文学通史》将其评价为"全省乃至全国的一面诗歌旗帜"。
更令人动容的是2007年的一幕:一位山区老师对桂老师说想创办文学社,桂老师当即回应:"有困难不怕,我帮助你。"开学后,他冒雨赶来参加成立仪式,并捐赠五百多册文学丛书。这早已超越了慈善的范畴——他是在用行动点燃孩子们心中的文学火种。正如文中所言,他是"诗文传承的提灯人",让文学的薪火在红三角这片红土地上生生不息。
二、大爱无言,纯粹而高尚的人格力量
文中许多细节令人眼眶发热。如今78岁高龄的桂老师,仍在为红三角文学事业四处奔走。为了这次桂东之行,他前前后后筹备数月:联系三地作协、敲定行程细节、协调采风景点、拟定三场文学交流研讨会主题、落实诗文大赛方案……桩桩件件,费尽心思。他对红三角文学的这份执着与热忱,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文学素材。
桂老师说,他希望通过这些活动"得到更多的好作品,献给红三角这片赤诚的红土地,献给我们的时代,献给我们的人民"。朴实的话语背后,是一颗滚烫的心。
他对后辈的提携更是无微不至。罗老师深情写道:我的第一本诗集《怡情记忆》,便是桂老师作序并亲自运作出版的。当年他带着胡列志、邓妙蓉等十来位诗友冒雪前来宁都参加首发式,这份恩情我铭记终生。赣州市散文学会出版会员集《第三条河》时,短缺的资金也是桂老师想方设法捐助的……桩桩件件,数不胜数。难怪诗评家称他为"粤北诗坛的耕耘者与播种者"。从作序出版到捐赠资金,从冒雨赴约到留存那些连作者自己都已丢失的珍贵照片——这份关怀早已超越了师徒之谊,更像一位长者对家人般的呵护。这种纯粹、无私、不图回报的高尚人格,正是当下文坛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三、薪火相传,感恩是最好的回馈
罗怡文老师的文字真挚而滚烫。从2005年初识到2026年的桂东之行,二十载光阴见证了这份弥足珍贵的恩情。她写道:"而我能做的,就是用笔记下这份恩情,并努力像您一样,把这份文学的薪火传递下去。"这不仅是她的心声,也是每一位受惠者的共同使命。
罗老师是幸运的,遇见了桂老师;我也是幸运的,同样遇见了桂老师。加入浈江作协仅半年,在桂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的写作水平有了明显提升。他还将我写的纪实散文《救助小林同学》刊登在"诗的红三角",并推荐至其他公众平台。桂老师种下的种子早已遍布红三角的每一寸土地,如今已蔚然成林,而这份感恩之心,将让文学的根脉扎得更深、伸得更远。
"岁月有尽,恩情无涯。"桂汉标老师用半生心血书写了"大爱不言谢"的传奇。这篇文章不仅是对桂老师个人的致敬,更是对红三角文学精神的一次深情回望。愿这股文学的力量继续奔涌,愿更多人在桂老师的感召下,成为美的寻找者、善的传递者、光的守护人。
(2026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