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寄思,遥念故亲
作者:王发国

时序更迭,又至中元。暮色浸染乡野阡陌,晚风携着清秋的微凉漫遍街巷。他乡市井烟火喧嚣,我却漂泊异乡,为生计辗转奔波,归途迢遥千里,无法亲临坟前焚香祭拜。万水千山相隔,一腔惦念无从安放,只能将绵长哀思藏于心底,遥遥望向故土,寄与长眠的故人。
漫漫半生,自懵懂记事起,八位至亲先后离我而去,离别之痛几经岁月沉淀,早已刻进生命的褶皱里,成为心底难以抹平的伤痕。
最先辞别尘世的是爷爷。我尚在读二年级时,老人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岁。老宅四合院的老槐树下,曾是爷爷常年静坐的地方,他伴着晚风,缓缓诉说跌宕的一生。爷爷生于1893年,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饱尝世间风霜疾苦。民国十八年大地震,山河倾覆,百姓颠沛流离,乱世的苦难他一一亲历,半生漂泊动荡,直至山河安定,才终于迎来安稳平和的晚年。爷爷与奶奶相守一生,养育两子五女,父亲为长子,叔叔次之,另有五位姑妈。奶奶在我降生之前便已离去,我从未得见她的容颜,只能从爷爷零星的闲谈里,拼凑出她温和慈爱的模样,这份与生俱来的缺憾,萦绕心头多年,未曾消散。
命运的寒凉接踵而至,一场场离别接踵而来,热闹的大家庭日渐零落。
一九九一年,父亲骤然离世,年仅五十七岁,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坍塌,年少的我第一次尝到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二零零五年,操劳一生的母亲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七岁,从此世间再无人唤我的乳名,寒来暑往,那份独属于双亲的牵挂,再也无处寻觅。叔叔婶婶也在2015年后相继离去,曾经阖家欢聚的烟火日常,渐渐只剩冷清孤寂。父母养育我们兄妹六人,四男两女,如今长兄、长妹也已先行远去。

大妹的遭遇,是我长久难以释怀的隐痛。她年少出嫁,婚后久无子嗣,在婆家受尽冷眼磋磨,长久的压抑与委屈压垮了她的心神,不幸罹患精神疾病。我们四处求医问诊,倾尽心力照料,终究无力回天。她或是一时神志恍惚,或是不堪周遭逼迫,孤身离家漂泊,寒冬凛冽,她在外颠沛流离,最终冻毙于异乡。待我们历尽艰辛寻到她时,早已回天乏术。更令人心寒的是,婆家人对她的去向全然漠然,一无所知。大好年华草草落幕,一生受尽委屈,从未被温柔以待,每每念及此处,便心酸难抑。
而最让我痛彻心扉的,是2010年盛夏。二十岁的独子从吐哈油田休假归家,本是阖家团圆的欢喜时刻,他外出游玩途中,在家乡附近的公路遭遇车祸,坠入满是浑浊泥水的水渠。旁人奋力打捞送医,辗转县市医院全力抢救半月,终究没能留住鲜活的少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绝望,几乎将我彻底击垮。
至亲一个个渐行渐远,偌大的人间,只剩我孤身浮沉于世。午夜梦回,亲人熟悉的音容笑貌屡屡清晰浮现,那些曾经温暖相伴的细碎过往,如今都化作扎心的回忆,时时叩击心房。
中元佳节,人间处处漫起哀思。青烟袅袅,纸钱纷飞,是生者对逝者藏不住的牵挂。我远在他乡,无法躬身叩拜、一尽孝心,唯有遥望故乡的方向,暗自垂泪。祖辈熬过乱世沧桑,父母耗尽半生心血抚育儿女,大妹尝尽世间冷暖苦楚,儿子正值青春盛年,他们都曾在烟火岁月里予我温暖,如今尽数归于黄土,长眠故土之下。
岁岁中元,思念绵长。离去的故人从未真正走远,他们化作山间徐徐清风,化作夜空点点繁星,融进我往后前行的每一段时光。万般不舍,千缕牵挂,惟愿九泉之下的亲人远离疾苦,安然长眠。我怀揣这份沉甸甸的念想,在异乡认真度日,不负他们生前的期盼,将这份深沉的思念,妥帖珍藏于心间,岁岁年年,不曾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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