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
作者:心如大海
第五章 · 冯家沟
涞源收复的第四天傍晚,通信员骑马赶到城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杨成武正在城东一间空房里看地图,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他接过电报,凑到灯下看——师部转来的朱德、彭德怀、任弼时电令:向敌后挺进,以北岳恒山为中心,放手发动群众,开创根据地。
杨成武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投下的影子。朱德的名字他听说过,但没见过。彭德怀的名字他见过一面——在陕北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他骑马从场院边上经过。任弼时的名字他在红一师的时候就在文件上见过。这三个人联名发来的电报,每一行字都是命令,也是信任。他把手放在地图上,从涞源出发,往西北方向划了一道线,停在广灵和灵丘之间的一个点上——冯家沟。情报说,日军第5师团第2运输大队,一百二十多辆大车,每两天从广灵往灵丘送一趟物资。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铅笔,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一营的人正在休息。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坐在台阶上啃干饼,有人在用破布擦枪。杨成武穿过院子,走到一营长曾保堂面前:“通知各营,集合。”曾保堂站起来:“有任务?”“有。打冯家沟。”曾保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杨成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靠着墙打盹的战士。他看见他们中的一些人——坐在台阶上啃饼的那几个,手上有老茧,脸上的晒痕很深,一眼就知道是老兵。靠着墙打盹的那个,帽子歪在一边,露出来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他需要再看看地图。
一刻钟后,一营、三营在涞源城外集合完毕。杨成武站在队伍前面,月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一千多支步枪上的刺刀。他的声音不高,但队伍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总部命令:向敌后挺进,开创根据地。今晚出发,明天天亮前赶到冯家沟。目标:日军第5师团第二运输大队。”他把手往广灵方向一指:“走。”
队伍开拔,夜色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杨成武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靴子里灌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但他没有停下来倒。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速度忽然慢下来。杨成武走到前面时,看见向导正站在岔路口,用手指着两条路,嘴里嘟囔着什么,额头上的汗在月光下反着光。曾保堂站在旁边,眉头皱着。杨成武在向导面前停住,没说话。向导又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又指了指右边那条,指尖在两条路之间来回换了几遍,然后停住不动了。杨成武看着那根手指——食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泥。他看了片刻,说:“左边。”向导愣住:“……杨团长,我还没分清——”“左边,赵家沟。右边绕远。走左边。”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向导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了上去。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赵家沟”三个字。
后半夜下雨了。雨不大,但密,细丝一样斜着打过来。路越来越滑,碎石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直打滑。杨成武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和战士们一样踩着泥水往前走。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进领口,顺着脊梁往下滑,冰凉。他没有擦,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路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右边是崖壁,左边是深沟。他走的路段不算危险,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左边看上一眼。他的靴子已经灌满了水,但他没有停下来倒。他在算时间——驿马岭那一仗也是这样赶路,那次多走了二十里冤枉路。这一次不能再错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卫的方向,确认带路的向导还在前面,又转回头,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杨成武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在膝盖上摊开。他借着天边那层灰白色的光看了一会儿,手指从涞源出发,沿着昨天划过的线慢慢移动,停在冯家沟。他又确认了一遍。“还有多远?”他问熊伯涛。熊伯涛看了看前面的地形:“翻过那道土梁就到了。”杨成武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策马往前赶了几步。队伍开始跑,一千多双脚踩在湿透的土路上,脚步声沉沉地闷在晨雾里。杨成武的马也加快了脚步,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伏低身子,眼睛盯着前方那道正在变亮的山脊线。
十二日拂晓,队伍到达冯家沟。杨成武站在山坳入口处,天还没完全亮,但已经能看清前面的地形了。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一条土路从山坳中间穿过去,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土坎。他的目光顺着山谷往前延伸——伏击点可以设在这里,撤退的路线可以从那边绕过去,打援的位置应该放在那个山包后面。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是湿的,黏在指缝里。他站起来,往山坡上走了几步,站在一处可以俯视整个山谷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山坡,对身后跟来的曾保堂和黄寿发说:“一营在村南公路两侧的高地垭口布设袋形阵地,打击南行的日军运输队。三营在一营阵地以南的义泉岭设伏,打击北行的日军运输队。一连、二连埋伏在路的东西两侧,四连占领路旁山坡,三连留作预备队。”他用脚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全部进入阵地之后,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各连队开始进入阵地。山坡上的灰布军装散开,隐入灌木和石头后面,像一群灰色的鸟落进了树林里,眨眼间就看不到了。杨成武站在山坳入口处,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一个消失在山坡上,然后转身走回指挥所。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公路上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两辆摩托车开道,车斗上架着机枪。后面是二十余骑骑兵开路,三十余骑押阵。最后是一百二十多辆胶轮骡马大车,满载军用物资,浩浩荡荡地沿着公路往南走。
车队完全进入了伏击圈。杨成武在望远镜里看着那些大车一辆一辆地开进山谷。当最后一辆大车进入伏击区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个无声的“打”。他放下了望远镜,把那个字递给了身边的传令兵。传令兵喊了出去。
一营阵地上的三挺机枪同时喷出火舌。第一辆摩托车炸成一团火球,第二辆冲进了路边的沟里。骑兵乱成一团,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有人勒马想往回跑。大车上的骡马受惊了,嘶叫着到处乱蹿。战士们从山坡上冲下去,灰布军装和土黄色军装搅在一起,刺刀对刺刀。
杨成武站在指挥所外面的土坡上,没有望远镜。他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些灰布军装从山坡上涌下去,看着公路上的战团从北往南推进。他看见有几个战士中弹后还继续往前跑了一段才倒下,看见一群战士把几个试图突围的日军围住逼退,看见公路上的战斗渐渐从公路中央向两端移动。他一直站在那里,他的站姿始终没有变过——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肩膀端平。他没有抬头看天。他一直在看那片战场,看着它从浑沌慢慢恢复秩序。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枪声渐渐稀了,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和骡马的尸体。一百多辆大车有的翻了,有的还在原地。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把战利品一样一样搬出来。
杨成武从公路南头走过来,步子很快。曾保堂迎上去,正在本子上写:“大车一百二十多辆,骡马八百多匹。步枪七十多支,短枪十几支,炮弹二十多箱,子弹四十多箱。食品两千多箱。摩托车三辆。”“击毙日军百余人,俘虏运输队员七十余名,伪军三十余名投降。”杨成武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战利品的身影,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他走过一辆翻倒的大车时停了一步,看见车厢里散落的呢大衣和军毯已经被搬走大半,剩下的几件压在碎木片下面,露出一个角。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了那个角一眼,继续往前走。
下午,俘虏被带到指挥部。杨成武坐在一张从大车上搬下来的木箱上,面前站着一个低着头的俘虏——三十来岁,穿着土黄色的运输队制服,脸上有一道擦伤。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广灵有多少日军?”杨成武问。俘虏低着头:“几十个。”杨成武看着他:“几十个是多少?”“我……我也不知道。不到一百个。”俘虏的声音越来越小。“灵丘呢?”“也不多。”杨成武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俘虏微微颤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停在广灵的位置上,又移到灵丘,最后停在蔚县。他在每一个地名上都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手。他转过头对传令兵说:“三营,直取广灵。告诉三营长,到了先喊话。”当天下午,三营到了广灵城下,一攻便破城而入。灵丘城的日军弃城西窜。
冯家沟缴获的物资堆满了公路两侧。一千多套冬装、两千多箱食品、八百多匹骡马——这些东西会撑起这个冬天,也会撑起一支更大的队伍。但杨成武想的是广灵城里的“几十个鬼子”,灵丘的“也不多”。他想的是忻口前线正在打仗的日军主力,他们在前面打,后方的县城里只剩下几十个人守城。他坐下来,把地图重新摊开,用铅笔在蔚县、阳原、浑源、易县下面各划了一道线。然后他放下铅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又拿起铅笔,把那些线描得更深了一些。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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