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鹿苑的笑声
文/李桂霞
驯鹿苑在林子深处。几只驯鹿散着,有灰的,有近乎白色的,见了人并不躲。它们的犄角生得好看,弯弯地向上挑着,又从旁逸出些小枝桠来,真像冬天里落了叶子的老树。有一只小鹿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掌心,那触感软软的,凉凉的,仿佛一个秘密的问候。有人买了苔藓喂它,它便不紧不慢地嚼着,眼神温驯得像一汪静水。
“快看那边!”姐姐指着左前方。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在几棵白桦的疏影间,一头梅花鹿正侧身而立。阳光从叶隙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它的脊背上,那些雪白的斑点便活了,像是谁把初冬的雪粒子悄悄缝进了棕红的绒缎里。它缓缓回过头来,脖颈的曲线柔美得惊人,一对眼睛黑葡萄似的,湿漉漉地望过来,带着几分羞怯,又含着几分好奇。头顶的犄角不像驯鹿那般张扬,而是短短的秀气地的,像雨后刚刚出土的蘑菇头,光洁润泽,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釉色,那就是鹿茸了。
它轻轻迈了一步,蹄尖点地,像踩在琴键上。身上的花斑随着肌肉的起伏微微流动,从肩胛到腰腹,那颜色由深棕渐次过渡到浅栗,白斑便在这片暖色里星星点点地浮沉。尾巴翘起来,露出一团雪白的绒球,衬着身后墨绿的林影,美得竟有些不真实。我们几个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并且几乎同时向着那边跑去。
“太漂亮了!”我喃喃自语着,举着相机的手都忘了按下快门。
又来了一只梅花鹿,它的鹿角已长出半尺多长,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分叉,这只梅花鹿更不怕人。我们凑近了,它反而不退,歪着头打量我们,偶尔眨一下长睫毛的眼睛,像一个被夸赞了的小姑娘,心里欢喜却偏装作不在意。我们抢着与它合影,它便配合地变换角度——时而侧过身去,只留一个优美的剪影;时而低下头,让犄角恰好框进镜头;忽又转过脸来,眼神温温柔柔地对着我们,仿佛它也懂得这片刻的欢愉。我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它却调皮地一扭脖子,斑斑点点的背影在树影里一闪,又站住了,回头望着我们,嘴角似乎带着笑。
我们在林间追逐着它和几只驯鹿,踩着松软的落叶和青苔,鞋子沾了泥也不在意。我们快乐地与这些小鹿嬉戏,笑声此起彼伏,那笑声便像湖心的涟漪一般荡开了。姐夫和我家先生也举着手机追拍,姐姐嘴里喊着“慢点慢点”,自己却险些绊在树根上。那笑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我们仿佛都回到了童年,那些被岁月磨钝的快乐忽然又锋利起来,割开了成年人端着的矜持,露出底下鲜活的、无所顾忌的欢喜。
鹿苑深处有用桦树皮和木杆搭成的鹿鸣部落,尖顶的屋子像童话里走出来的。旁边圈着几只澳洲鸵鸟——他们叫它鸸鹋——长长的脖子,灰扑扑的羽毛,迈着笨拙的大步子,与鹿的灵巧全然不同。还有马鹿,高高大大的,犄角粗壮得像树杈,到底缺了梅花鹿那份精致的好看。
回去时,又一只梅花鹿出现在小径旁。阳光把它的影子和白桦的影子印在草地上,斑斑点点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它静静地站着,目送我们离开,眼神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我们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融入暖融融的、会呼吸的风景。
车子发动了,车窗外的林子一株一株向后退去,那些笑声却还留在原地,挂在桦树的枝梢上,落在鹿茸的绒毛里,山风一吹,便零零碎碎地洒进了驯鹿苑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它们是会长在那里的。
2026-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