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槐 的 诉 说
文/党九生
常言道,千年往事藏古槐。我就是澄城县程庄(今程赵)村的三棵古槐,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已经度过六百余个春秋。风雨刻满我的躯干,皲裂的树皮是我褶皱的容颜,盘曲虬结的老根,深深扎进古徵大地的土层之下。日月轮回,寒来暑往,我伫立在村庄的土地上,看过云卷云舒,看过人来人往,见证着程庄党氏一族,从落地生根到瓜瓞绵绵的全部过往。世间一代又一代人来去匆匆,唯有我默然伫立,把六百余年的往事,藏进一圈圈生长的年轮之中,悠悠向后世诉说那些尘封的岁月。
记忆要追溯到明初永乐年间。那是一个动荡之后重归安定的年代,滚滚汾河水见证了一场浩大的移民迁徙。在晋地洪洞,无数百姓告别世代居住的故土,背井离乡,踏上奔赴迁入地的漫漫长路。始祖党泰,便是这万千移民之中的一员。永乐元年(公元1403年)八月,他告别洪洞县桥底村之故土,挥别汾河岸边的烟火,携家眷越过千里之程,最终落脚于澄城县程庄村这片厚土。离故乡越来越远,回望不见故里山河,心中满是对故土的眷恋与不舍。为铭记千里迁徙的过往,不忘洪洞老家,始祖亲手将三棵槐苗一字儿排开,由南而北栽植于南城村西头。这便是我的由来。
我记得,泥土掩埋住树根的那一刻,始祖弯腰培土,指尖抚过稚嫩的树干,目光望向东北方,那是山西洪洞的方向。他心中念着故乡,盼后辈子孙永远记得自己来自何方。三棵槐树分别代表着党益、党俊、党威三个子嗣,一株一分,寄寓着家族开枝散叶、子孙繁茂的美好祈愿。自此,我便在这里安了家。春风吹过,我抽出嫩黄新芽;夏雨滂沱,我舒展翠绿枝叶;秋霜降临,我黄叶簌簌飘落;冬雪覆身,我敛尽芳华,默默蓄力,静待来年春风。
岁月缓缓流淌,在黄土的滋养下,我慢慢长大。当年纤细的槐枝,长成参天大树,冠盖如云,浓荫蔽地。程庄的土地之上,党氏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启艰辛的拓荒岁月。开垦荒地,修筑屋舍,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塬上风大,尘土飞扬,先祖们凭着一腔坚韧,用汗水浇灌这片陌生的土地。男子躬耕于田野,勤事农桑;女子操持于家中,勤俭持家。耕读为本,传家立世。闲暇之时教子弟读书明礼,也有族人奔走营商,谋求生计。烟火一天天兴盛,人丁一代代繁衍,渐渐分出南城、后城、腰槐院三支。一处处院落次第建起,孩童的嬉闹、长者的闲谈,时常回荡在我的树荫之下。
我见过一代代党氏族人在我的树荫下往来穿行。春日槐花盛放,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枝头,清甜花香漫遍整个村落。老人们搬来板凳,坐在我的身下,给围拢过来的孩童讲述古老的往事,讲洪洞大槐树的传说,讲祖先千里迁徙的艰辛。孩子们仰起头,望着我高耸的树冠,听那些遥远的故土故事。夏日炎炎,烈日灼烤黄土地,繁茂的枝叶撑开大片清凉,劳作归来的农人,便来到我的树荫下歇晌,扇着蒲扇,闲谈年景收成,家长里短,笑语阵阵。逢年过节,族人会来到我的身旁,焚香致意。祖辈口口相传,我是官树,是全族共同的念想,属于程庄每一位党氏后人。我见证一茬茬少年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又看着青丝变白发,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那时候的程庄,庙宇林立,祠堂巍峨。向西望去,宏伟的玄帝祠巍然矗立,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庙外那爬爬古柏郁郁苍苍。每年三月初三,四方百姓纷至沓来,香烟缭绕,钟鸣磬响。村东有娘娘庙,东南有老爷庙,西南有双双庙,村北有禹王庙,村中无量洞规模最为宏大,池水映古柏,景致蔚为壮观。圣贤庙(背靠玄帝祠,朝南)内供奉着孔圣,勉励族中子弟勤学向善。党氏祠堂巍然面南,院内书声朗朗,教化子孙忠孝传家。每到祭祀之时,全族齐聚祠堂,肃穆行礼,追思远祖。祭祀的香火飘向天空,礼乐之声,我静静听了一年又一年。逢遇旱灾,族人去禹王庙祈雨;心中有所祈愿,便去庙宇焚香祷告。那些虔诚的心愿,伴着风,拂过我的枝桠。始祖党泰归葬于村西被叫做西垆地的埝下边,后世子孙年年祭扫,岁岁不忘先祖恩德。
世事从来不会永远太平安稳。硝烟战火席卷而来,苦难骤然降临这片宁静的村落。一九四七至一九四八年,国民党军队拆毁村内大小庙宇,取木料砖石修筑战壕。一座座精美古建轰然倾颓,玄帝祠、无量洞、老爷庙等昔日香烟鼎盛的庙宇,尽数化为瓦砾。画梁雕栋不复存在,铁钟碎裂,神像损毁,数百年人文古迹,一朝消散。后来岁月更迭,世事变迁,解放前逃过一劫的祠堂也改作他用,最终被拆除修建了戏楼和学校。我在“文革”中也遭遇厄运。昔日钟鼓齐鸣、香火缭绕、树下趣谈的景象,只留存于老人们的记忆之中。
庙宇祠堂以及我本身虽湮灭于岁月,但在人们的意念中,我依旧挺立在程庄的土地上。狂风吹打过我的枝干,暴雪压弯过我的枝梢,世事几凡动荡,而我却顽强地活在程庄党氏后裔的心中,见证着世事的变迁。“文革”岁月,始祖坟冢被平,旧谱残缺,很多家族往事,渐渐变得模糊。祖籍究竟在洪洞何方?老谱上记载的“洪洞县桥底村”,究竟对应今日之何地?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后人心头。很多后生,只知我是先祖所栽,却不全知晓其背后厚重的迁徙过往。
所幸,族中贤者没有任历史湮没。党氏后裔不忘根本,有心考究家族源流。后人远赴山西洪洞,踏遍汾河两岸,寻访古迹,查阅方志,走访村落,辨析地名音讹,考证明初移民史实。对照《澄城县志》与明代史料,梳理永乐移民入陕的来龙去脉,辨析桥底村的地域范围,厘清程庄党氏与本县党家嶺头、交道党氏的同宗渊源。翻阅残篇旧籍,搜集世代口耳相传的故事,甄别虚实,勘正谬误,写下翔实的《补考记》,把六百余年家族往事整理留存下来。
同时明辨世系根脉,精心编修《程庄党氏族谱》。修谱之时,族人同心协力,一众长者不辞辛劳,广泛搜集整理资料,考证对接世系脉络,给后代留下弥足珍贵的族谱史料。据程庄党氏新编族谱,截止2013年底,该村党氏已繁衍至第二十一世,全党氏家族(含户籍在外者)共有人口642人,其中南城148人,后城321人,腰槐院173人;户籍在外的160人,大学本科以上文化程度的39人,高级技术职称的3人,科级以上领导和相当职务的9人。
六百余载光阴悠悠而过,我曾亲历战火与困难;肉身虽逝,却在族人心中守望世间太平,见证故土的繁荣与幸福。程庄这块黄土地上,时代不断变迁,土屋换成砖房,土路变成柏油大道,昔日农耕的村落,不断焕发出新的面貌。孩童长大,奔赴四方求学立业,党氏子孙散居各地,但是根依旧在程庄。逢年过节,不少远走他乡的族人,还会回到村中,来到我的身旁,回想仰望苍劲的古槐,伸手抚摸粗糙皲裂的树皮,仿佛触模到六百余年悠悠的岁月。
春风又至,我依旧会开出满树槐花,香气漫过整个村庄。我的老根之下,埋藏着始祖的乡愁,埋藏着一族人六百余年的悲欢与奋斗。我见证了党氏族人守忠厚家风,耕读传家,仁义立身,人才辈出,无论是躬耕乡野,读书向学,亦或是经商立业,皆守先辈传下的本心。
我是古槐,立于此地,是一座活着的纪念碑。我的每一道裂痕,都是岁月镌刻的铭文;每一圈年轮,都记载着党氏一族的来路。我想轻声告诉后世子孙:莫忘洪洞故土,莫忘始祖迁徙开拓之艰;莫忘三槐寄愿,莫忘耕读忠孝之家风。
时光还在向前奔流,我仍将静静伫立在程庄的黄土地上,看春生夏长,看岁岁年年,守望这片土地,守望党氏后人,愿子子孙孙,赓续家风,绵延世泽,续写属于程庄党氏的璀璨华章。
注:澄城县程庄村三棵粗大壮观的古槐,曾与洪洞县广济寺外的大槐树遥遥相望,颔首寄情。这三棵极具文物与观赏价值的古槐,“文革”时虽遭厄运,然其不老之精神却深深扎根于程庄党氏后裔的心中。本文以第一人称拟人抒写,便是“意念之槐”的钟情诉说。
【作者简介】
党九生,陕西澄城人,1957年生,大专文化,先后从事教育、组织和民政工作,在中省市级刊物发表论文三十余篇。爱好文学,亦喜吹竹笛。
2026.8.26